早上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
昨晚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两个舟车劳顿的人,放好行李没多久,就双双抵挡不住睡意,一点儿坏心思都没有了。
郦书遥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生日快乐,遥遥。”耳边传来廖敬的声音,他似乎也没完全清醒,但他稍微恢复了意识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生日祝福。
今年,他终于陪郦书遥过上生日了。
简单吃了口早餐,两个人就坐上了酒店的车,前往Magic Kingdom。和上次的纽约之行不同,这次廖敬没有再掏出一份精确的计划表。
廖敬买了早鸟票,他们7:30就能入园。奥兰多迪士尼很大,旁边还有环球影城,但郦书遥去过香江、上海和日本的迪士尼,也去过日本的环球影城,廖敬来过奥兰多的迪士尼和环球影城。
所以,他们本次的目标就只有迪士尼,这两天也都不用赶着打卡和刷项目,完全是放松的养生游。
“遥遥,今天咱们不赶路,想玩什么就玩什么,玩不完也无所谓。”
郦书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上次在纽约,这位廖老师堪比军训教官,带着她在纽约拉练,恨不得把所有打卡点一天之内全部扫完。
迪士尼的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和棉花糖的甜腻味道。
郦书遥先拉着廖敬去买了两对发箍。
她给自己选了一个经典的Minnie红色蝴蝶结加老鼠耳朵,然后从货架上拿起一个缀着亮片的粉色皇冠加老鼠耳朵,转身就往廖敬头上戴。
“诶!”廖敬往后躲了一下,但没躲掉。
“别动别动,让我拍一张。”郦书遥已经举起了手机。
廖敬头上顶着老鼠耳朵和亮片皇冠,表情生无可恋。
“完美!廖老师,以后你要不考虑一下戴着这个去上课吧,效果肯定很炸裂。”郦书遥笑得停不下来。
“你要是敢把这张照片发到任何社交媒体上,你就完了。”廖敬咬牙切齿地威胁道。
“放心,我存着自己偷偷看。”
廖敬无奈地摘下皇冠,换了一个低调一点的料理鼠王发箍。
没办法,小姑娘让他一定要戴着发箍的。
郦书遥举着拍立得,在灰姑娘城堡前拍了张合照。
两个戴着发箍的成年人,站在童话城堡前面,看起来笑得有点傻。
她又掏出了单反相机,递给廖敬,自己跑到城堡前的花坛旁边,摆了个pose。
“帮我拍几张。”
郦书遥今天穿了白衬衫加格裙,背了个在芝加哥大学买的帆布包装相机,再配上刚买的发箍,身上的青春活力满得快要溢出来。
廖敬接过相机,调了调焦距,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你往左边站一点……不对,再过来一点,光线不太好……”
廖敬摆弄了半天才按下快门,郦书遥跑回去看回放,构图出人意料地好。
“你怎么突然会拍照了?”
“我有一个摄影师女朋友,耳濡目染。”
他们没有排那些热门项目的长队,反而在一些冷门的角落消磨了不少时间。比如,一起去坐小飞侠的小车。
“廖敬,你之前是什么时候来的迪士尼啊?”
“博二的春假,和钟洧澄一起来的……很奇怪吧,两个大男人一起来迪士尼玩。”
“没事,顶多算亲子游吧。”
* * *
吃过午饭后,郦书遥生无可恋地掏出了电脑。
下午1点,实验室需要开一个zoom meeting,补上这周因为Walsh老师,还有其他几个同学都去芝加哥开会,而耽误的meeting。
郦书遥感觉好无语啊,为什么不能在芝加哥的时候,就顺便一起meeting呢?
还有比在全世界最快乐的地方开会更令人伤心的事吗?
她其实也可以请假,毕竟是真的在外面,但是…这不符合郦书遥一贯的风格,能自己克服困难就绝对不给别人带来麻烦。
他们最终在餐厅的角落坐定,背后是一面假的热带植物墙,至少看起来不像是在游乐园。
郦书遥打开电脑,开始调试摄像头和麦克风。廖敬坐在她旁边,但坐在了摄像头拍不到的位置。
会议准时开始。
Walsh照例讲着实验进度,Ryan的脸出现在画面一角,表情冷淡,Kevin在汇报下周的被试招募情况,郦书遥默默记下几个时间排期。
郦书遥只戴了一只耳机,另一只放在耳机盒里,她在回答Walsh的问题的时候,瞥见廖敬悄悄拿起了另一只耳机戴上。
喂,严格来说,郦书遥所在的实验室,和廖敬,是同行关系,也是竞争关系啊!
郦书遥在桌子下面拍了一下他的大腿,可他不为所动。
好在,今天没有讲到什么具体的论文撰写安排,或者关键实验设计。
讨论到一半,Kevin提到了一个实验设计上的变动,涉及到填充句和实验句的比例调整,郦书遥发现旁边的男人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直到会议进入尾声,Walsh问还有没有其他问题,大家纷纷摇头。
就在郦书遥也准备说没有的时候,一只手从画面外伸了过来,在她面前晃了晃,然后那只手的主人倾身过来,对着摄像头露出了自己的脸。
“Hi everyone.”廖敬用相当熟稔的语气,和画面里的人们打了个招呼,就好像他也是lab的一员似的。
他们确实基本上也都认识廖敬。
Zoom画面里,Ryan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诧异,Walsh倒是很淡定,点了点头说了句“Hi Felix”。
“Today is Shuyao’s birthday.”廖敬继续和Zoom里的其他人说。
——廖敬你快别说话了,尴尬死了!
郦书遥在心里呐喊,脸上却维持着完美的微笑。
听完大家对郦书遥对生日祝福,会议彻底结束。郦书遥关掉电脑,立刻转头瞪着廖敬。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我看你们快结束了,过来打个招呼而已,而且本来我和Walsh就很熟啦。”廖敬的语气充满无辜。
“你根本就是想让他们知道,你在我旁边。”
“是啊,只是想不经意炫耀一下,我在陪自己的女朋友过生日而已。”廖敬带着一丝不太正经的笑意。
此男贯会如此……超绝不经意。
* * *
城堡的灯光亮起,人群开始往城堡前的广场聚集,等待晚间的烟花表演。
廖敬在人群的外圈找到了一个位置,让郦书遥站在前面,他站在她旁边,背着她的帆布包,一手揽着她的腰。
“挤不挤?”
“不挤,你在旁边我就不怕被推。”
烟花伴随着音乐在城堡正上方炸开,金色的火花像瀑布一样倾泻。
然后是一簇接一簇,烟花在城堡的轮廓上炸开又消散,配着迪士尼的经典旋律,构成温馨的童话乐章。
她和廖敬抱在一起,以城堡和烟花为背景拍照。然后放下手机,专心地用眼睛看。
一簇特别大的烟花在正上方炸开,金色的碎屑缓缓下落,郦书遥想起除夕那天在楼顶上,和廖敬一起看的那场烟花。
“你还记得吗?我们看过马鞍山的烟花。”郦书遥轻轻问道。
“当然记得,那天晚上你走之后,我其实兴奋得睡不着,我盲目乐观地以为,自己稳了。”
“稳什么…”郦书遥话说了一半,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啊…也不算盲目乐观,那个时候…确实是稳的。”
郦书遥着重强调了“那个时候”,搞得廖敬有点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去年我搞错了日期,在我的计划里,现在的这一幕应该发生在香江的。”
他曾经精心策划了一场永远没有发生的告白。
“没关系…反正现在我们在一起。”郦书遥伸出手指,勾住了廖敬的手。
他们站在迪士尼的城堡前面,头上有盛放的烟花,身边是对方,虽不是告白,却已经是比告白更远的地方。
“书遥。”廖敬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书遥?她有一瞬的诧异,在一起之后,他不是一直叫“遥遥”的吗?
“我想和你说,在你和我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喜欢你了。”
这话…像是早就准备好,又默背了好多遍的台词。
郦书遥恍然大悟,她与廖敬十指相扣。
“原来是这样吗?廖老师。”她的另一只手拉着着他衣服的前襟,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真巧啊,我也早就开始喜欢你了。”
周围的音乐,灯光,和烟花的爆裂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又一簇烟花在他们的头顶炸开。
他们凝视着对方的、映射着周围五颜六色的光的眼眸,而后又将视觉信号转换为听觉和触觉——听得到对方的心跳,感受柔软却炙热的唇。
* * *
郦书遥站在酒店的浴缸里冲着热水,心跳快得不正常。
方才上楼的电梯只有她和廖敬两个人,形成了一个隐秘的空间,廖敬像小猫似的时不时蹭蹭她的头发,搂在她腰间的手不断收紧。
所以一进了酒店房间,郦书遥就抱着换洗衣服冲进了浴室,当然,换洗衣服里包括她悄悄藏起来的睡裙。
带着它跑了三个城市了,再不穿真的要过期了,为了避免显得太过刻意,她的视线落到了酒店的浴袍上。
完美……接下来就听天由命。
郦书遥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浴室的门。
“你洗好了?”
“嗯,你去洗吧。”她裹了裹浴袍,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廖敬拿了换洗衣服走进浴室,门关上后,郦书遥先给自己的耳后和手腕喷了点香水,然后迅速爬到了床上,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她把手探进浴袍里面,摸到了滑滑的丝质面料,睡裙贴着皮肤的触感凉凉的,和她平时穿的小兔子睡衣完全不同。
她能想象只穿睡裙的自己是什么样,皮肤还泛着刚洗完澡的红,肩膀和锁骨完全露在外面,下摆的位置确实有点……太短了。
水声停了。
吹风机的声音响了一阵,也停了。
廖敬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和深灰色的家居裤走了出来,头发还有点微微的潮湿。
他看到郦书遥坐在床边,假装低着头看手机。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随即无奈一笑。小姑娘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不问也知道。
然后他装作什么都没注意到一样,走到床的另一边,坐了下来,也拿起自己的手机。
两个人并排坐在床上,各自看着各自的手机。
“今天走了好多路,腿酸不酸?”廖敬先开口了,和平时一样的关切的语气。
“还…还好吧,你不是说了不赶路嘛,比纽约那次好多了。”郦书遥尽量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那就好。”
房间又陷入了安静。
郦书遥感觉自己像一个在考场上已经想好了答案,却迟迟不敢落笔的考生。
“帮我吹一下头发好不好?”
“你要吹一下头发吗?”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看来,他们终于想到了一个借口。
“好…我帮你吹,”廖敬拿来了吹风机,郦书遥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暖风吹过后颈,她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进她的发间,一撮一撮地撩起来,从发尾移到发根,指腹擦过她的后颈。
“遥遥今天……很香。”廖敬把头埋在她的后颈处,深吸了一口。
无人区玫瑰,在暖风的催动下,正在尽情盛放。
而且从廖敬的角度,他一低头就能看到,浴袍之下并非他熟悉的小兔子睡衣。
头发吹干了。他关掉吹风机放在一边,房间再次陷入了一片安静。郦书遥没有转身,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落在她的后颈上方。
“遥遥,头发干了,不用再穿着浴袍了,头发不会把你的衣服弄湿。”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转过来面对廖敬,廖敬的手缓缓拉开了睡袍的腰带。
浴袍被郦书遥扔在一边,虽然房间的空调开着,她的睡裙也相当单薄,可她完全不觉得冷。
廖敬的手覆上了她的肩膀,用手指轻轻勾了一下那根吊带。
“这件……”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沙哑,“是新的?”
“嗯……”郦书遥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什么时候买的?”
“很久了。”她的声音几乎是耳语,“从波士顿…就带着了。”
“我知道。”
郦书遥猛地睁大了双眼:“你知道?”
“某天我在卧室闻到了特殊的香味,据我所知,你我平时都没有使用香水或者香薰的习惯。”廖敬的唇角勾起,“然后我就顺藤摸瓜,在你的行李箱里层,发现了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所以你从我没出发去芝加哥之前,就知道了?你都看到了!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他反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挑衅,“为什么不和你说?”
“因为你什么时候准备好,是你自己的决定。”廖敬轻声说,“但我看到你精心准备的东西,甚至包括一盒……避孕套,我猜,你大概已经有自己的答案了。”
他的手抚过她颈侧的皮肤,从肩膀移到了后颈,即使房间内的灯光昏暗,郦书遥也能看出他眼中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毫不掩饰的渴望。
这一次,他的吻比任何一次都热烈。
他的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碰到了那件睡裙的面料,丝质的,薄薄的,贴着她的皮肤。
“我其实……”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根,声音更加沙哑,“早就想要你了。”
郦书遥的手抓着他衣服,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有过一个极短的收紧,像是在压制一段旧的、试图浮上来的记忆。
廖敬的手停住了,他只是把手放回了她的手背上。
他在等她。
她的手指动了,回扣住了他的手。
* * *
睡裙在昏暗的灯光下露出了完整的样子,廖敬的目光沿着她的锁骨往下。
“好看吗?”她小声问,因为紧张,声音有点发抖。
“好看,遥遥穿什么都好看,当然,不穿最好看。”
郦书遥回了句又气又软的“讨厌”。
他一路吻下去,吻她的脖子,锁骨,吊带滑落之后裸露出来的肩膀,他的吻比以前多了一种侵略性。
身为持证甜品师,廖敬懂得如何揉面,光洁的面团在他的手上,被轻轻揉捏成不同的形状。
他也懂得如何品尝蛋糕上点缀的红樱桃,那是蓬松甜软的小蛋糕上,最诱人的点睛之笔,他细细舔舐着,又用牙齿的边缘轻轻刮蹭。
她“嘶”了一声,手指抓紧了床单。
他停了一下:“痛吗?”
“还好……不是痛……”
吊带睡裙被他卷了起来,他像品尝自己最满意的作品般,吻过每一寸雪白。
然后他的头埋得更低,嘴唇一路往下,最后停在了镂空蕾丝的边缘。
他抬起头看她,又一次无声的确认。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伸过去,穿过了他的头发。
* * *
廖敬从行李里拿出了一盒避孕套,郦书遥红着脸让他翻一下自己的行李箱,夹层里也有一盒。
两盒避孕套并排放在床上。
廖敬拿起她那盒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遥遥……你买的这个……size有点小。”
“啊?”郦书遥凑过来看了看包装上的标注,“我……我就是随便买的,这单词我也不认识,我也不知道该买多大的……”
“没关系,用我的就好。我之前在家试过了,确认了合适的尺寸,而且我也看了不少相关的……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郦书遥笑得捂住了脸:“你能不能正常说话!”
“这不是很正常吗?我看了不少文字的参考文献,也有不少视频的……”
“诶呀你别说了!我以后都不能直视这个词了!”
笑过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阵。
“遥遥,我是第一次……”他的语气犹豫了起来。
“嗯,我知道啊,怎么了?”郦书遥不明所以。
“三十一岁了,”他的眼神躲闪,“一次经验都没有,你会不会觉得……很可笑?”
“不会啊,为什么要觉得可笑?说明你不是那种随便的人,你一直在等一个你认为对的人。”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也是。”
我也是——对以上两个命题的确证。
指先探之,是他能做实验,也能烤小蛋糕和焦糖布丁的手。
那双手处理过很多精密的东西,调校眼动仪的下巴托,在Overleaf上敲出一行行整齐的代码,同样的一双手,也用裱花袋挤出过她见过的最漂亮的玫瑰花结。
现在这双手在她身下,校准。就像做眼动实验的第一步,永远是校准。
急不得的,被试如果紧张,数据就会出现过多的噪音,得让被试先适应那个环境,适应实验的氛围,然后才能开始。
所以他不急,试一个位置就停一下观察,然后调整,再试。
做烘培也是这样的吧,烤箱预热完成,时间和温度刚好。
她想抓住什么东西,手边只有他的小臂,她攥住了,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肤里,像揉面时失控地把面团攥得太紧。
面团在发酵,酵母菌在温暖的环境里苏醒,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膨胀。
巧克力在水浴加热中不断升温,性状越发粘软起来,他时不时用手指充当搅拌棒,需要精确地控制温度,不能过低,也不能焦苦,他只待恰好达到熔点的那一瞬。
到达临界点的时候,她从喉咙深处吐出一个高亢的音节,像是烤箱时间转盘走到尽头后,发出的“叮叮”。
她只觉身体像一块刚出炉的蛋糕,柔软温热,轻轻一碰就会塌下去似的。
一个轻吻落在她的额头上。
“还好吗?”
“嗯……”她的声音沙沙的,有点粘稠。
“那我们……可以吗?”
他的表情让她想起第一次看他做甜品的那个下午,全神贯注,小心翼翼。
她轻轻点了点头。
他在戴上橡胶制品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动作有些笨拙,原来他也紧张。他撑在她上方,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中交汇。
最开始的那一刻,她想起了廖敬第一次学粤语的场景。
陌生的音节占据了整个口腔,舌头不知道往哪里放,声调也完全混乱,所有的肌肉都是僵的。
她咬住了下唇。
“痛吗?”
“有一点……”
“我慢一点。”
他确实很慢,像一个初学者试图念一个很难的音,先把嘴型摆对,然后一点一点地送气,中间停了好几次,等着舌头找到口腔里合适的位置。
尽管他体力很好,坚持锻炼,可他的手臂也在微微发抖,呼吸急促而紊乱。
忽然,那个陌生的音节忽然找到了它的感觉,所有的要素在同一瞬间咬合,发出了一个完整的、正确的音。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完全是因为疼,太多东西在那一瞬间涌了上来,尤其是一种“完整”的感觉,好像一个空缺的音节终于嵌进了它应在的位置,一个句子因此而完整。
“遥遥……”他的嘴唇落在她的脸颊上,吻去了她的几滴眼泪。
“我没事……你继续……”
他在试着找一个节奏,但节奏需要两个人一起建立。她紧张的时候,身体会不受控制地改变节拍。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遥遥…你别夹”。可她哪里控制得了,第一次说一门新语言的人,紧张的时候就是会咬字过重。
这场会话艰难地进行着,时态混乱,语序颠倒,所有的从句都找不到它的先行词。
会话很快结束,像一段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匆匆收尾的即兴演讲,起承转合全部挤在了最后几秒,他的呼吸骤然失序,然后整个人伏在了她身上。
一声长长的叹息,随后是长久的安静。
他撑起身来,侧躺在她旁边,有点艰难地开口:“不好意思……体验不算很好吧。”
郦书遥转头看他,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像一个考试没考好的小男孩,挫败且羞愧。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她凑过去亲了他一下:“没关系,第一次嘛。”
他们就那样并排躺着。
她的手指在他的胸口游走,锁骨,胸肌的轮廓,她以前从没有这样完整地感受过另一个人的身体,这次她好像终于拿到了论文的全文,而不只是摘要。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腹部……他的呼吸因为她的触碰而加快。
再往下……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好奇心。
就像第一次在实验室里见到一台从没操作过的仪器,虽然已经读过它的操作手册,知道它的功能和原理,但亲手碰到它,和在论文里读到它,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她试探着碰了碰,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掌心里握着的东西正在升温。他的表情变得有点紧张,嘴唇微微张着,但却没说什么。
她又把嘴凑了过去。
“哎,不…不用这样的。”
郦书遥没有理会他,第一次学一门语言的时候,最先接触的问题一定是发音,口腔的肌肉开始配合一套从未执行过的指令,从零开始建立对于嘴唇形状和舌尖位置的认知。
一开始,一定是笨拙的。
角度不太对,牙齿好像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给她吓了一跳。
“弄疼你了?”
“没……没有……你继续。”
她重新低下头,这一次小心了一些,她在试着学习一套新的语音系统,什么时候该轻,什么时候该重,什么节奏会让他的呼吸乱掉,什么动作会让他的手不由自主地穿进她的头发里。
刚才,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照顾她”上面,现在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这是郦书遥的主场,她在按照自己的方式阅读他的一切。
——原来让一个人因为自己而失控,是这种感觉。
她的唇齿,把那个似乎永远从容不迫的廖老师,拆解成一堆无序的呼吸和不成句的音节碎片。
在他快要到达某个临界点的时候,轻轻拉了她一下。
“遥遥……上来。”
世界的参照系翻转了。
现在她坐在上面,这场会话由她来定义语序和节奏,他变成了那个倾听的人。
她试着小幅度地动了一下,像在试探一个新的音高——可以。
她又试着加大了幅度,找到了一个让自己的呼吸为之一滞的角度——噢!原来是这样的。
可她忽略了一个关键性的干扰因素,体力。
大腿的肌肉不久之后就开始发出抗议,像一个underfunded的课题组,人手和资源完全跟不上PI的野心。
她撑在他的胸口,喘着气,大腿酸得不行:“我好像……不太行了,比八百米测试还累。”
廖敬噗地一声笑了,他的手扣住了她的腰:“下面交给我就好。”
他从下面开始发力,替她完成那个刚写了一半的句子。
一场对不上的语法的会话,在此刻终于顺利完成了沟通,她的手指抓紧了他胸口的皮肤,两个人的唇齿和呼吸搅成一团,毫无章法地索取着对方的吻。
最后,两个人的呼吸在同一个瞬间失序,一首即兴的曲子,两个乐手从各自的旋律出发,在最后一个小节,默契地走进了同一个和弦。
她脱力地伏在他的胸口,耳朵贴着他心跳的位置。
“比第一次……好点了吧?”他喘着气问。
“嗯……好多了。”她没力气抬头,“就是…我觉得我真的需要锻炼了。”
* * *
两个人再次洗完澡,时间已经将近十二点了,他们各自换了干净的衣服,廖敬不忘把散落在地上的衣物收好。郦书遥靠在床头,油然而生一种昏昏沉沉的满足感,眼皮已经开始慢慢变沉。
“遥遥,你先别睡。”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忽然,所有的灯都灭了,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她的困意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吓退,正要问廖敬发生了什么,一团明灭的火苗出现在她面前。
一个小小的蛋糕,上面插着一根小蜡烛,烛光在黑暗中跳跃,映出了廖敬的脸。
“生日快乐,遥遥,今天还没吃蛋糕。”
蛋糕大概只有四英寸,白色的奶油上面写着Happy Birthday 遥遥,字迹有些歪。
郦书遥愣住了:“你什么时候……”
“昨天到酒店之后,你在收拾行李,我借口出去买水,其实是去酒店的甜品屋订蛋糕,拜托他们今天放在房间的冰箱里。”他的声音很轻,“字是我自己写的,所以有点丑。”
郦书遥的鼻子有点酸,之前他们还不是恋人,她连一句“生日快乐”都说得小心翼翼。现在她的生日,在他们刚刚拥有了最亲密的关系之后,他端着蛋糕站在她面前。
“许愿吧。”他说,“生日愿望很灵的。”
她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然后睁开眼睛,吹熄了蜡烛。黑暗重新覆盖了房间,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缕月光。
“许完啦!其实生日愿望也就是图个吉利吧,廖老师怎么还信这些。”
“三十岁生日的愿望,现在已经实现了。”他重新打开了床头灯,“礼物在家里,我给你买了一件东西,想等回去再给你。”
“是什么呀?”
“一套蛮正式的职业套裙,你马上就要开始答辩、面试,需要一套好的。我按照自己在几次job market看到的,给你选了一套,回去试试喜欢不喜欢。”
不是首饰和包,不是任何一种女朋友标配的礼物。
他看到了她即将成为的那个人。
郦书遥的手机屏幕也在这时亮了起来,她看到爸爸妈妈的微信,祝她生日快乐,还给她发了红包。
二十六岁了,她好像还能感受到十三岁那年的生日蜡烛的温度。原来,自己已经一个人走了这么久吗?
这个问题只浮现了一瞬,然后就被她按了下去。
她锁上手机,把脸往廖敬的颈窝里埋了埋。他感觉到她靠得更紧的动作,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问什么。
“廖敬……我在这个氛围,说这些可能有点扫兴。”
“没什么的,你想说就说。”
“我之前和你说过,和江定寒分手,是因为他说了很过分的话。但其实,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讲过。”
她沉默了一阵才继续说。
“毕业旅行,我们订了标准间,最后一个晚上,他……试图诱导我发生关系,甚至在半夜趁我睡着,偷偷摸上了我的床。当然,我醒了,他没有得手。但从那以后,我对这件事一直……很有顾虑。”
她能感觉到,他搂着她的那条手臂更紧了,心跳也加快了。但他只是把手从她的后背移到了她的头发上,轻声说:“谢谢你告诉我。”
廖敬一直保持着抱着郦书遥的姿势,又过了一会儿,他补了一句,“以后任何时候,你不想,我们就停,不需要理由。”
郦书遥把脸埋得更深了,她更加具像化地理解到,廖敬从一开始就完完全全地把选择权交还给了她,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借着黑暗越过边界的人。
“嗯。”她应了一声,带了鼻腔共鸣,“从今天开始,我不害怕了。”
郦书遥闻着他身上那股让她安心的味道,再也抵挡不住困意。
明天醒来的时候,她就二十六岁了。
生日快乐,郦书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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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双声叠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