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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关键期

“对了……你没跟家里人说,咱们住在一起吧。”

“没有。我只跟他们说了我们在交往,没有提住在一起的事。”

“我爸妈那边倒还好,但我爷爷那一辈……观念上还是比较传统的。如果知道我们没结婚就住在一起,嘴上不一定会说什么,但心里难免会对你有一些不太公平的猜测,我觉得没必要让你承担这些。”

郦书遥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床单,很小声地说,“我也没有跟我爸妈说。”

“嗯,不急。”廖敬侧过头来看她,语气忽然变得软了,“那什么时候能把遥遥带回去见光啊?”

“啊?”郦书遥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很想光明正大地和遥遥住在一起哦。”

“……在合适的时候呗。”她没有看他,耳尖叶悄悄地热了。

廖敬没有追问,而是转了话题:“要不要做点小蛋糕吃?”

他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然后传来了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冰箱门的声音。

“这都快八点了诶,廖老师也不健康了?”郦书遥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说。

但廖敬已经把面粉、鸡蛋、黄油和糖粉摆在了台面上,旁边还摆着一排洗净打磨好的扇贝壳。

“不一定今晚都吃完嘛,明天可以继续吃。”

“那好吧,你要做什么?”

“做贝壳玛德琳,之前吃海鲜留了扇贝壳,我在就想这么做一下了。”他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了打蛋器。

这个人这么喜欢做甜品?

虽然有点奇怪,但她没有多想便套上围裙,站到了他旁边:“我来帮你打蛋。”

“可惜没有椴花茶。”廖敬忽然说了一句。

追忆似水年华。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和普鲁斯特很有共鸣,玛德琳蛋糕的味道那个味道触发了他的童年记忆,是他写书的催化剂。”郦书遥接着廖敬的话说,“那以后我再吃玛德琳,可能触发的就是廖老师鞭策我写论文的记忆了。”

廖敬捏了一下她的脸,转过身去给黄油加热,小锅里的黄油块慢慢变成金色的液体:“黄油快好了,你先筛面粉。”

面粉像细雪一样落进碗里,她一边筛,一边偷偷瞟着廖敬的侧脸。他的表情专注,正在用刮刀把融化的黄油和柠檬皮屑搅在一起。

最近,他做甜品的频率明显变高了。

以前大概一两周一次,通常是周末,有时间有心情的时候,可最近,周三晚上烤了一批曲奇,周五又做了一小盘布朗尼,今天又要做玛德琳。

如果只看这些行为本身,那就是一个喜欢做甜品的人而已。可郦书遥还观察到,他打星露谷的时间也多了一点。

做甜品和打游戏,都是他的解压方式。当这些解压方式的出现频率同时升高的时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需要被解的压变多了。

如果说压力,廖敬最近的压力基本上都来自PI。

前阵子,Francis提了一个要求,他们下个月有一篇论文要投,实验数据里有几组结果不太支持他的假设,他的意思是,投稿的时候把那几组结果拿掉,甚至篡改数据,只展示支持假设的结果。

他的原话大概是——we need to be more strategic about how we present the data, focus on the conditions that tell the clearest story。

Strategic。

Focus。

Clearest story。

往好了说是挑选数据,往不好了说是学术不端。

他等着廖敬的表态,廖敬意料之中地保持了沉默,但Marcus说,这很makes sense。

在那个语境下,沉默就是拒绝。

大约一周之后,annual evaluation的结果出来了。

廖敬的annual evaluation包含一份PI写的正式评价信,会进入人事档案,廖敬未来找工作的时候,招聘委员一定会看到这份记录。

据廖敬所说,Research和Teaching的部分都还好,他挑不出什么毛病,但是在Collaboration维度,PI的评价大概是说,廖敬的independent working style有时候会create friction in collaborative decision-making。最后写了一句建议,鼓励廖敬去找“更符合个人工作风格的机会”。

Create friction。

制造摩擦。

虽然语气完全不激烈,但这已经是相当严重的指控,暗指廖敬这个人“不好合作”。PI在“鼓励”下属寻找更适合自己的发展平台,实际上是在说:你不听话,那你可以走了。

“你可以申诉吗?”郦书遥曾经问过这个问题。

廖敬说可以是可以,但申诉需要走系里的一套复杂流程,还需要提供具体的证据来反驳他的评价。Collaboration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主观评价,他说廖敬create friction,廖敬又要怎么证明他没有?

黄油融好了,面粉也筛完了。

廖敬把蛋黄和糖粉倒在一起,开始用电动打蛋器搅打,高速旋转的声音响起,蛋糊从深黄色逐渐变成了浅黄色。

他关掉打蛋器,低头检查了一下蛋糊的状态,然后把筛好的面粉分两次加进去,换了刮刀,用翻拌的手法轻柔地搅拌。

”面粉要轻轻翻,不然面糊会起筋,烤出来口感就硬了。”他一边做一边跟郦书遥解释。

郦书遥点着头,她的注意力一半在面糊上,一半在观察他。

“对了,”廖敬把融好的黄油缓缓倒进面糊里,手腕匀速转动着碗,“最近Marcus有点奇怪。上周组会结束之后,他单独留下来和Francis聊了很久,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

郦书遥想起了几个月前那次日料聚餐,Marcus在饭桌上跟廖敬一起吐槽PI,问了很多具体的问题,她当时隐约觉得有点不舒服。

现在她忽然意识到,那些问题的指向也许不是关心,而是——

“你觉得他在往Francis那边靠?”

“不好说。”他的语气克制,但他如果他真的觉得Marcus没问题,他会直接否认的。

面糊做好了,廖敬用保鲜膜封好碗口,放进了冰箱,这些面糊要冷藏一个小时以上再处理。

一个小时之后,面糊的质地变得更加紧实光滑。

廖敬在每一个扇贝壳的内壁刷上了薄薄的一层黄油,防止粘连,然后用小勺子把面糊一勺勺舀进去,每个贝壳填到七分满。

郦书遥在旁边帮忙,把填好面糊的贝壳一个一个排列在烤盘上。扇贝壳大小不一,最大的跟她掌心差不多,最小的只有硬币大。

“送进去吧,190度,大约12分钟。”

焦糖和黄油的香气从烤箱缝隙里钻了出来,隔着玻璃门,她看着面糊在贝壳里慢慢膨胀,表面逐渐隆起标志性的小鼓包。

玛德琳脱模后,贝壳的纹路清晰地印在了蛋糕表面,一道道扇形的纹路,比金属模具烤出来的更不规则,也更有生活的气息。

郦书遥拿起一块最小的那个,咬了一口。

外壳微微酥脆,里面蓬松湿润,柠檬和黄油的香甜交织在一起。

“好好吃。”

廖敬也拿起一块,满意地点了点头。

吃到一半,廖敬想起了什么,放下叉子:“前几天开会遇到了一个人,以前和Shiori比较熟的。”

“他说Shiori当时走不只是因为不开心,好像和Francis在一个项目上,对于数据归属权有过一些问题,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只是隐约听Shiori提过。Shiori走了之后,跟美国这边的同事朋友全部断了联系,没有人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做什么。”

这在学术圈也是一个不小的问题,谁拥有实验数据的使用权,谁可以在论文里发表这些数据,涉及到知识产权和学术伦理。如果和PI在这个问题上有过纠纷,那就不是管理风格的问题了,而是学术规范的问题。

“那个…我有个问题,”郦书遥试探性地问,“Francis这个人,听上去是一个很toxic的老板啊,当时你找工作的时候,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一个人吗?”

“可能是大意了。”廖敬无奈摇头,“以前只知道他很擅长向上社交,看组里的产出也还可以,真的来他手下做事,才知道他对下属是这样……而且Shiori走的时候,也没有举报过什么,可能是不想惹麻烦,也可能是觉得没有足够的证据。”

廖敬的目光落回自己的盘子里,叉子在盘子上无意识地乱戳,他的思绪好像还停留在Francis和Shiori的事情上。

郦书遥犹豫了一下,然后尽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开口:“对了,我想问你一个不相关的事。你之前做那个眼动实验,power analysis是你自己写simulation做的吗?”

“嗯,是啊。”廖敬的回答很随意,他的眼神还有些游离,“用R写的,蒙特卡洛模拟,那个很麻烦的,调了好几天的参数才做出来。参数设定特别头疼,effect size要从已有文献里估计,可是不同论文报告的值差异很大。”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想起了不太愉快的事:“而且Francis还要我把这个power analysis的结果写进申报基金的文件里,来论证我们的被试量是够的,可他一开始给的预算,根本不够负担那么多被试。”

郦书遥本来想顺着power analysis往下问,她的project截止日期越来越近了,她有好几个环节还没想清楚,比如模拟中混合效应模型的随机效应结构到底该怎么设定,她想听听廖敬的经验,可没想到话题又绕回了Francis,廖敬的表情也逐渐变得灰暗。

她想了想,还是收起了后半截问题:“嗯,那我回头自己先试试。”

* * *

洗完澡之后,两个人各自做了一会儿自己的事。

郦书遥坐在床上看文献,直到十点多,廖敬走进卧室,坐到她旁边。

他悄无声息地把手搭上了她的腰,手指沿着她睡衣的下摆慢慢地往里伸。郦书遥一开始没在意,只当这是他们之间很日常的亲密接触。

可他的指尖从腰侧往上移,沿着她肋骨一路滑上去。

她关上了电脑。

最近几天,廖敬的**旺盛得有点吓人,几乎每天都想要。

前天晚上她刚躺下,随着困意一同袭来的是廖敬的身体,他从后面搂过来,嘴唇贴上她的后颈,然后手也开始不安分。

昨天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他就把她按在了浴室。

现在,他的手已经移到了她的锁骨,拇指在她颈窝处摩挲着。她偏过头看他,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带着暗示的温度。

“廖敬,你是不是最近把我当解压工具了。”

他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表情凝固在错愕而窘迫的一帧。

“……可能吧。”他有些难为情地把头埋进郦书遥的后颈,“最近确实有点……过度了。”

身体是最诚实的语言。

郦书遥没有追问他在承受些什么,只是把手里的电脑放在一边,然后侧过身,把头靠在了他的胸口。

没有亲吻和抚摸,没有任何通向下一步的暗示。

他的手臂慢慢合拢,搂住了她的肩膀,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我就在这里,哪怕什么都不做我也在。

安静了大约十来分钟,廖敬的呼吸已经变得很平缓,她甚至以为他快要睡着了。

然后,郦书遥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坏坏的念头。

她的手指开始在他的胸口装作不经意地游走,从领口的边缘往下,划过胸肌的轮廓,再往下,停在腹部的位置。

廖敬的呼吸一滞,她的手指继续往下.

“遥遥……”他的声音低和身体都不由自主地绷紧。

她没有回应,力道若有若无,像猫爪拨弄一团毛线球。然后她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全是不怀好意的光。廖敬有一瞬间的迷茫,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她又低头,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嘴唇擦过他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然后在他耳边浅浅吹了一口气。

“你…要干什么?”

郦书遥依然没有理会,这一次她更大胆了。

“你……”

“嗯?”她眨了眨眼睛,一脸纯洁无辜,她在明目张胆地点火。而且她的技术好多了,现在,她已经熟练掌握了哪里是他的开关,什么力度会让他的呼吸乱掉。

廖敬被郦书遥撩拨到了一个临界点,似乎快到了忍耐力的极限,可是郦书遥却突然停下了。

她趴在他身上,下巴搁在他的胸口,笑嘻嘻地看着他。

“我跟你说一个坏消息。”

“……什么?”

“我今天来月经了。”

空气陷入一片死寂,廖敬的表情很精彩。

“郦书遥。”他咬牙切齿地叫了她的全名,语气里全是隐忍。

“干嘛呀?”她笑得更开心了,像一只得手之后心满意足地舔爪子的猫。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今天什么都做不了,仗着他拿她没办法,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挑逗他。

廖敬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带着几分报复性的粗暴:“你故意的是不是。”【审核员请看:揉的是头发而已啊!】

“嗯,我是。”郦书遥大大方方地承认。【审核员请看:这只是一个单纯的肯定回答】

当然,今夜不会仅限于此。【审核员请看:这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过渡句子】

郦书遥口腔中残留着的玛德琳的焦糖味,很快被廖敬的味道覆盖,他的手指穿进她的头发,他的音节不再属于任何一种语言,它们从他的喉咙里破碎而混乱地挤出来,分不清元音还是辅音。【审核员请看:这里写的是嘴,是头发!到底哪里违规了我请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