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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互补分布

回去的路上,郦书遥的胃开始抗议。晚饭她没怎么吃,小腹痛了一整天,食欲本来就差,那些生冷的她更是不敢碰。

饥饿感和经期的坠痛搅在一起,让她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路过家门口亮着灯的炸鸡店,她闻到空气中飘着的油炸鸡肉和香料的味道,走不动路了。

“我想吃这个。”郦书遥指了指炸鸡的方向。

廖敬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摇摇头,“都快九点了哦,而且刚吃完饭。”

“我没吃饱嘛。”郦书遥撅着嘴。

“那回家我给你弄点别的?炸的东西不太健康……”

“廖敬,”郦书遥打断了他的话,第一次平静得有些冷漠地叫了他的名字,语气中满是疲惫,“我只是想吃一份炸鸡。”

“嗯,我知道,可是……”

“算了,别说了,我不吃了。”郦书遥一想到,只要继续这个话题,廖敬就会一直持续不停地用温和平静的语调说个没完,她就开始头痛了,索性及时按下暂停键。

“我的ppt上都是错的,我写论文也都是错的。你让我不要再管你叫廖老师,可是你训我,跟训你的学生没什么两样。”郦书遥的声音染上了些哭腔。

“跟你在一起,有时候我觉得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她输出了一番后,转身在脸上抹了一把,继续自顾自地往公寓的方向走了,没有回头看廖敬。

廖敬有一瞬愣在了原地,凉风灌进他敞开的外套里,给他激得打了个冷颤,随后跟上郦书遥的脚步。

回到公寓,两个人分头做着各自的事。

郦书遥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想继续改那篇被批评了一整天的论文,但好像什么也写不下去。

廖敬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掏出手机。

郦书遥在等他过来。

不用说对不起,但至少也要说点什么吧,像往常那样走过来,摸摸她的头,或者泡一杯热的什么端过来,就做一个动作就好,让她知道那句话他听见了。

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没有过来,好像还在看手机。

郦书遥的情绪越来越低落。什么嘛!连哄都不哄一下吗!

然后她站起来去接了杯水,经过沙发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他的手机屏幕,是个什么视频,她没看清内容。

不行,她怕自己再这么僵持下去,就会直接再一次哭出来,所以干脆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几滴眼泪滑了出来,几秒钟就融进热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她先道歉吗?

开玩笑,怎么可能道歉。那句话不是气话,是她一整天,甚至更久以来的真实感受。

她需要廖敬的道歉吗?

她想起,以前和江定寒在一起的时候,每次闹别扭,基本都是江定寒惹的,然后也基本都是江定寒先低头,一次一次说着“对不起,我错了”。

到最后,这六个字变得很廉价,仿佛只要说了,再大的错都会被一笔勾销。

那不是江定寒在认错,只是他息事宁人的话术而已。

可是总要有一个人先低头,不然就会一直僵持。

可恶,自己明明没做错什么。

想到这儿,郦书遥下定决心,这次绝对不当先低头的那个!

洗完出来的时候,廖敬已经不在沙发上了。

厨房的灯亮着,里面传来油炸东西的声音,滋滋作响,还有肉的香气。

她走到厨房门口。

廖敬站在灶台前,面前的锅里是小半锅油,油面上翻滚着几块裹了面糊的鸡肉。手机支架在一旁立着,屏幕上正播放小高姐的炸鸡教学视频。

“大概还要五分钟才好哦。”廖敬见郦书遥从浴室出来,转过来和她说,“家里的炸鸡,至少油和用料都有保证。”

郦书遥靠在门口,好一阵说不出话。

所以他刚才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不是在刷社交媒体的动态,或者干脆就是冷处理,他在看小高姐的视频,学怎么炸鸡。

“你这是……”

“厨房里热,你先出去坐着。”他转回去翻了一下锅里的鸡块,手又往回缩了一下,像是被迸溅的油星烫了一下。

他可是从来不做油炸的东西的,因为不健康。

几分钟后,廖敬端着一个盘子出来了。

炸鸡的外观不算完美,面糊裹得不太均匀,颜色深浅不一,有一块明显炸过头了,边缘发黑,但热热的,金黄酥脆,散发着阵阵诱人的香气。

“你尝尝,我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廖敬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鸡肉是临时暴力解冻的,可能也会影响口感。”

郦书遥低着头,用叉子叉起了一块,咬了一小口。

外酥里嫩,调味刚刚好,随着她咬下那一口,热气从断面冒出来。

“好吃吗?”

“嗯,味道是好的。”

她又吃了一口,然后放下了鸡块。

“廖敬,你坐过来。”

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她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盘炸鸡上:“我刚才说那些,其实是……”

“先吃炸鸡,等下凉了就不好吃了。”廖敬的语气很柔软,像一双手,抚平了郦书遥紧绷的神经。

郦书遥又吃了几口,廖敬起身去给她倒了杯水。

“其实,你帮我改slides的那天,”郦书遥小声说着,“你每翻一页,都指出一个问题,我知道你是对的,可是那一刻我只觉得自己很蠢。”

廖敬没有急着解释什么,而是耐心地等郦书遥说完。

“然后,今天上午讨论论文,你把我的思路推翻了,你的逻辑确实比我的更完整,更好,可我总感觉……我好像永远都得跟在你后面,听你的安排,我永远都不如你似的。”

“还有下午,我一个人在你办公室写了三个小时,虽然写得很烂,但我真的很累,我给你看的时候,其实更期待你先肯定我一个下午的努力,再指出我的问题……可你一上来就说,这个argument不成立……”

她又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声音小得像蚊子似的:“最近又忙又累,压力很大,我就想吃点炸鸡,结果又被你拦住了,所以我才感觉有点撑不住。”

把不开心的原因一条一条讲给对方听,对于郦书遥来说,需要很大的勇气。

放在平时,她既担心对方没有耐心听完,甚至还没听完就反过来把矛头对准她,又担心对方听了也不会当回事。

所以她选择忍,忍一时风平浪静,她贯会压抑自己的真实感受,换来片刻的和平。

可对面的人是廖敬,她忽然觉得可以试着和他说一说,也应该和他说一说。

后来过了很久,她才想明白自己在此刻的直觉,是出于怎样的理由——如果对方是一个你想和他/她共度一生的人,就不能再“忍一时”,而是应该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然后她听到廖敬的声音。

“不好意思,遥遥,是我的说话方式有问题。”廖敬很认真地看着郦书遥的眼睛说,“我好像不自觉地用了对待学生的方式,甚至比对待一般学生的标准更严格,以为这样能给你最直接的帮助,也能最大化沟通的效率。”

他似乎也在费力地组织语言,这些话他也不太习惯说。

“可我忘了照顾你的情绪和感受。”他捂住了脸,“我之前以为自己始终保持温和,就是足够有耐心了,就是一个很nice的男朋友了,甚至今天上午,你和我针锋相对地辩论的时候,我还挺欣慰的,不仅完全没想到你不开心,竟然还感觉你有了特别大的进步。”

“我那是被你逼的。”郦书遥小声吐槽,“有这么一尊活佛在家里,我能不进步吗。”

廖敬揉了一把郦书遥的头发,“遥遥已经很棒了,我说真的,不是安慰。两页纸的论文,单从数量上看,我只找到了两个问题,和博一的时候你写的东西相比,少了很多很多了。”

博一的时候吗?

郦书遥回忆着那个时候的论文,廖敬每次都给她细细密密的批改,可她看着屏幕上的书面语,她只觉得廖敬很温柔。

她一直自动忽略了,再温柔,也是“细细密密”的批改。

想到这儿,她释怀了不少,也不再纠结今天一整天的不愉快了,她叉起一块炸鸡举到廖敬嘴边,“你不吃点吗?都快被我吃完了。”

廖敬摇摇头,让郦书遥多吃点。

郦书遥很奇怪,廖敬怎么会一直这么自律呢,在一起之后,她观察到这个人不仅作息和饮食很自律,就连运动习惯都雷打不动地维持着。

“和你在一起之后,我其实更自律了。”廖敬的语气有些难为情,“因为…我很迫切地想保持健康的身体,这样就可以多陪你几年,再一个,呃…算了,没有再一个。”

郦书遥听完这个答案,石化在原地。

她没反应过来廖敬的“再一个”,只是“多陪你几年”这个答案,就足够让她大跌眼镜了。

“廖敬!你不至于吧!”郦书遥感觉又好笑又心酸,“我没想到你心理负担这么重!”

廖敬把头搭在郦书遥的肩膀上,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真的…前几天你说我又有白头发了,我晚上翻来覆去地想,如果我晚出生几年就好了。”

郦书遥转过身来,也很认真地看着廖敬的眼睛。

“你比我多出来的这些年,经历的人和事,才塑造了今天的这个,温柔、正直、有学识、有能力的你呀,我喜欢的是今天的你。”

说罢,她在廖敬的唇上印下一个炸鸡味的吻。

* * *

今晚的刷锅洗碗自然全部交给廖敬了,毕竟这是他的“负鸡请罪”,郦书遥就负责坐在旁边刷手机。

“哦对,遥遥,我刚才忘说了。”廖敬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带着一丝自嘲的味道,“谁说你永远不如我了,至少在写中文论文方面,你比我强多了。”

郦书遥愣了一下,抬起头来,“什么意思。”

“在香江期间,我试着投了一篇中文期刊,石沉大海,等了一年多,前几天我写邮件去问,结果立即就收到一个拒稿。”

前几天收到的消息,一直到现在才提……不得不说,廖敬和郦书遥在某些方面,还是惊人地相似。

“……能给我看看那篇文章吗?”她问。

“你看我的邮箱里,有那篇论文和拒信。”廖敬用眼神示意郦书遥去拿台面上的手机。

郦书遥轻咳一声,压下上次打开廖敬的手机时看到的冲击画面,乖乖地点开邮箱。

是一篇纯理论的文章,讨论汉语的焦点结构。

郦书遥读了一会儿之后,廖敬问她,“怎么样?”

“写得很好,理论分析很扎实,语料也很能说明问题。但是……”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但是你这篇的写法,不太像中文期刊论文。”

廖敬已经擦干净了锅和碗,双手抱臂,等她往下说。

“首先,篇幅太长了,你这篇加上参考文献快两万字了吧?国内的语言学期刊,正文一般控制在一万字上下,超过一万五的就算长文了,很多期刊的版面有限,审稿人一看篇幅就会先入为主觉得不妥。他们不觉得你论证得扎实,反而觉得你磨磨唧唧,说话说不清楚。”

廖敬点了点头,没说话。

“然后,你的结构。是按照Introduction,Literature Review,Theoretical Framework,Data and Analysis,Discussion,Conclusion,这种标准的英文期刊结构来写的,可中文期刊,尤其是你投的这本,习惯的编排方式不太一样。虽然本质差不多,但格式上,中文论文更喜欢把问题提出和文献综述揉到一起,直接进入正题。你这样分得这么细,审稿人会觉得有一种翻译感,还有文献堆叠的嫌疑。”

“翻译感?”

“对。不只是结构,你的行文也有这个问题。你看这句,‘基于上述论证,可以合理地推导出,……的产生,是由其内部的DP层级所施加的不透明性条件所导致的’。这句话的语法没错,但读起来不像是中文。"

“嗯……有道理,我确实没注意。”廖敬的表情倒没有郦书遥预想中的尴尬,反而更多的是一种恍然大悟。

“作为一个语言学家,你应该好好反省一下咯。”郦书遥装作嫌弃的语气,随即又柔声安慰,“可这些都是可以改的啦,篇幅可以精简,结构可以调整,语言风格注意一下就行了,你的理论分析本身肯定是没问题的嘛,甚至可以说比很多国内同行的研究都要扎实不少。”

“可还是被拒了。”

郦书遥点了点头,锁上了手机屏幕,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才是真正的症结。

“其实这些认真改一改都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最根本的,我觉得最核心的原因,是你在国内学术圈没有人脉。”

廖敬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个很微妙的表情,但转瞬即逝。

郦书遥没注意他表情的变化,继续说,“你的单位是波士顿大学,不是国内的任何一所高校,你也没有挂靠国社科基金,你自己没有在国内发表过任何东西,学界对你没有认知,再加上没有大佬推荐,自然就没什么希望了。”

“确实,拒稿理由是什么,创新性不足,理论框架过于依赖西方视角,不符合本刊方向。”廖敬扶额苦笑,“说了等于没说,看着像是我问了之后,才临时凑上去打发我的。”

“这不怪你,你在美国待了这么多年,两边的学术圈完全是两套系统,学术能力可以跨系统迁移,可游戏规则不行。”

郦书遥说出这些话,比她写自己的论文的思路还顺畅。

“遥遥,你有时候真的很厉害,你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廖敬说这话时的眼神,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他以为已经很了解的人。

“嗐,这种事吗?就像你说的,经历多了就有了经验,但还是最好不要有这种经验。”郦书遥无奈摇头。

* * *

睡前,郦书遥去更换了夜用的卫生巾。丢垃圾时才想起,今天事情太多,忘记买卫生巾了。

“你怎么了?”廖敬看到她在垃圾桶旁边,低声骂了句**,有点担心地问。

“啊…没事,我就是来例假了,然后我今天忘记去买新的卫生巾了。”郦书遥有点躲闪地说,虽然这只是非常正常的生理现象,可当着廖敬的面说…还是不由自主地有些不好意思。

“啊?这样啊!你现在就需要吗?我下去帮你买。”

郦书遥赶紧拉住了正要往外走的廖敬,告诉他自己还有,明天再买就来得及。

躺在床上,小腹的坠痛让郦书遥下意识地蜷成了一团。

“你今天……其实是一直不太舒服吧。”廖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是有点。”她终于不再遮掩了。

“怪不得,你午饭和晚饭都没怎么吃,人也没什么精神。现在…还很痛吗?”

“嗯……时好时坏。”

他伸出手,隔着睡衣,掌心覆在她的小腹上,她的身体本能地微微缩了一下。

“家里现在没有布洛芬了,明天我去买。现在的话,我…帮你揉揉?”

他的手开始缓缓地沿着顺时针方向,在她的小腹上画圈。一开始有点太用力了,她轻轻“嘶”了一声,他立刻收了点力气。

慢慢地,他找到了合适的节奏,力度正好,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

郦书遥闭上眼睛,回想着这一整天的事。很神奇,严谨的理性和笨拙的柔软,都住在廖敬的身体里。

“遥遥。”

“嗯?”

“其实今天说的论文,我不是想否定你对两种约束机制的区分,我觉得在讨论部分,你完全可以按照你的思路来写相关的内容。它不能作为理论假设,但可以作为讨论的方向。论文是我们两个人的,不是只有我的声音。”

“好……但我自己也觉得,我不太讲道理,我应该服气才对。”

“应不应该服气是一回事,舒不舒服是另一回事,这很正常,生活在一起,我们难免会有让对方不舒服的地方吧,可能,这就需要我们一点点找到磨合的办法。”

郦书遥的肚子没那么痛了,掌心的温度一圈一圈地化解着小腹的绞痛。又过了一阵,她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他的手从她的小腹移开,拉起被子盖住了她的肩膀。

然后是一个很轻的,落在她额头上的吻。

两个人各自的骄傲和脆弱,暂时找到了一种相对稳定的平衡。

“以后,我会努力不再让你掉眼泪的。”她听到廖敬在她耳边轻声地,似梦呓般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