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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最小对立体

郦书遥在睡梦中被一股热流惊醒,随之而来的还有微微的阵痛,从下腹部慢慢扩散出来。

该死…来了。

为了不把床弄脏,她只能立刻强制自己开机,然后不发出声音地从被子里抽身。

廖敬还在她身侧睡着,似乎没有被这小小的响动影响。

郦书遥赤脚踩在地板上,一阵冰凉从脚底窜上来,和小腹的坠痛交汇在一起,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当时从香江过来,只带了差不多一个月的量,一直拖着没去买,幸好现在还剩一两天的用量,可以临时应个急。

先凑合着用吧。

她一边想着明天一定要记得去买卫生巾,一边绝望地洗起自己的内裤。

回到床上,看着睡得很安稳的廖敬,郦书遥撇了撇嘴。

可恶,为什么,为什么男的就不用遭受一个月一次的定期折磨呢,这不公平。

她举起右手,佯装愤怒地往廖敬的方向虚挥了一拳,随即又无奈地笑笑,躺下的时候顺便亲了这个可恶的男人一口。

睡梦中的廖敬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似的,虽然没有意识,但凭身体的本能,迷迷糊糊地往郦书遥身上蹭了蹭。

* * *

因为凌晨的小插曲,郦书遥起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会儿,廖敬已经做好了早餐。

“今天上午去我办公室?”

“嗯,换个环境写论文,顺便参观一下你的地盘。”郦书遥闭着眼睛回答。

今天的安排是,上午一起去廖敬的办公室弄论文,下午廖敬有课,她留在办公室继续写,晚上和他的同事一起吃饭。

“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郦书遥感受到小腹又攥了一下,她揉了揉。

“那去洗漱吧,然后吃饭,早上有你喜欢的萨拉米香肠哦。”

“我好困…洗不动了。”郦书遥没戴眼镜,有点看不清,她直接往廖敬的那一团身影上扑去,挂在他身上撒娇。

廖敬扶额,小朋友怎么一早上就在释放可爱信号,太犯规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公主抱,就把郦书遥整个人捞了起来,然后往洗手间走去。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郦书遥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双脚已经离开了地面,她吓得立刻双手勾住了廖敬的脖子,那点困意也清醒了大半。

“哎!放我下来啦!”

“你不是困得洗不动了吗?我帮你洗,”

廖敬把郦书遥抱到洗手台前,先给她套上洗脸发带,然后又在牙刷上挤好牙膏。

“啊——张嘴。”

郦书遥其实已经醒了,但她很好奇,如果真的让廖敬给她刷牙,会怎么样,于是憋着笑,配合地张开了嘴。

廖敬一手托着她的下巴,一手持牙刷,力度很轻,怕弄疼了她,但手腕的角度始终有些别扭,弄得郦书遥的口腔有些发痒。

“唔——”郦书遥发出含混的抗议。

“别乱动,我怕戳到你。”

廖敬调整了一下角度,似乎找到了一个比较顺手的方式。好不容易刷完了,她低头漱口,又洗了把脸,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洗面奶挤在了掌心,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两只带着泡沫的手已经贴上了她的脸。

他洗脸的手法也很轻柔,从额头到脸颊,掌心贴着皮肤慢慢打圈,到了鼻翼两侧的时候还特意加重了力度。

郦书遥闭着眼睛,觉得这和平时自己胡乱搓两把就冲掉的洗法完全不一样。

“好了,冲吧。”

她低下头,捧起温水往脸上泼,水从指缝间流下去,冲走了泡沫,他又递过来一条毛巾。

“洗得还满意吗?”

“满意满意。”郦书遥大力点头,“廖老师怎么这么好啊。”

“廖老师不仅可以帮你洗脸刷牙,如果你需要的话,也可以帮你上厕所,小朋友会自己上厕所吗?”廖敬坏笑着趴在郦书遥耳边,用幼儿园老师的口吻说。

“我会自己上厕所!”

郦书遥红着脸把廖敬推了出去,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已经能够预判到,廖敬肯定不会这么好心帮她洗漱的,而是一定会找个机会说点什么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 * *

波士顿大学语言学系位于一座有些老旧但干净的红砖楼里,进去之后,一面漆成天蓝色的墙上写着飘逸的Linguistics。

廖敬的办公室门上贴了几张会议海报,推开门,是一间干净的,不大的单人办公室。一面墙是书架,塞满了学术著作和期刊合订本,书架侧面还贴着郦书遥写的“墨池常润”,已经从他原来的公寓转移到了这里。

书桌一如既往的简洁,只有一台显示器,和一摞用夹子夹好的论文。

“坐吧。”廖敬指了指自己平时坐的人体工学椅,他则拉开桌子侧面的空椅子坐下。

郦书遥坐了下来,打开电脑,又往窗外看了一眼,校园里的路上,不时有几个学生背着书包走过。

“行,开始干活吧。”她打开文档。

上午的计划是把合作论文的每个部分写些什么、怎么写再过一遍。

之前在地下室里冒出来的灵感,经过这几周的讨论和推演,已经初步成形了。

简单来说,如果长距离约束是语用驱动的,而不是句法移位的结果,那么按照理论预测,它就不应该受到孤岛条件的约束。但如果实验发现了孤岛效应,那要么说明这个约束不是纯语用的,要么说明孤岛效应本身的来源需要重新审视。

这是一个真正有意思的问题。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桌前,各自的电脑打开着,中间铺着一张写满树形图和例句的A4纸。

“你看这组数据,”郦书遥指着屏幕上的图表,“logophoric条件下的孤岛效应确实存在,但effect size比一般的约束条件小很多,我觉得这说明两者的本质不一样。logophoric的约束应该是话语层面的,不是句法的,所以孤岛效应对它的干扰是间接的。”

廖敬看着图,略一点头,但随即眉头微微簇起。

“间接的干扰是什么意思?你怎么operationalize这个间接?”

“就是……它的效应量更小嘛,说明孤岛对logophoric binding的限制力度比对syntactic binding弱。”

“可是effect size小,不代表机制不同。有没有一种可能,两种条件下的孤岛效应来源是一样的,都是加工负荷造成的?logophoric条件本身的基线阅读时间就比一般约束条件短,所以叠加孤岛之后,绝对值的差异看上去更小,但相对于各自的基线,效应量可能是comparable的。”

郦书遥思考了一阵。她不是没想过这个方向,但她觉得,如果把两者都归结为加工负荷,就等于放弃了区分句法约束和语用约束的理论意义,而这恰恰是这篇论文最值得做的地方。

“可是如果我们不区分,这个理论贡献就没了。”她抬头看着廖敬,“这篇论文明明可以讨论两种约束机制的不同的,如果最后分析出来说,都是加工负荷,那我们这个故事一下子就不精彩了啊。”

郦书遥今天说话比平时直接了不少,虽然还没达到呛人的程度,但是还让廖敬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

“理论贡献不是预设出来的。”他也没退让,但语气平和,“你不能因为想要一个好看的故事,就挑一个支持你预设的解释。如果数据的最简解释就是加工负荷,那我们应该诚实地呈现。”

“我没有挑——”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你刚才的逻辑是,先确定了两者本质不同,这个结论,然后用effect size的差异去佐证。这是拿结论找证据,不是拿证据推结论。”

郦书遥的嘴唇微动,她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没办法回应廖敬的质疑。

她的分析不是没有道理,但不得不承认,他分析得更严谨。

“那……你的意思是,在论文里放弃区分两种约束机制?就讲一个平平无奇的,谁都能猜出来的结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放弃,是先承认数据层面无法直接区分,然后在讨论部分提出可能的区分路径,比如,设计一个后续实验,控制基线差异之后再检验。这样这篇文章的贡献就变成,提出问题、初步证据、明确的后续方向,比硬下一个不够稳固的结论要好。”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这样写,审稿人也不容易挑你的刺。”

郦书遥沉默了,从逻辑上、策略上、写作技术上,他说的每一条都无法反驳。

所以她点了头:“好,那就按你说的来。”

廖敬大概感受到了她的妥协里有一些不情愿,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转了个话题:“对了,这篇论文接下来的主要撰写工作,你来操刀吧。”

“啊?也就是说,文字工作都要我来吗?”

“我这边手头的事太多了,PI那边催的东西好几个,还有会议和期刊的审稿。以你现在的写作能力,完全可以独立完成初稿,我后面再帮你把关。”

“哦……好。”

她本该高兴的,他说“以你的写作能力”,这对一个博士生来说,是被信任和认可的体现。

可跟在刚刚那场讨论之后,这句听起来不像委以重任,倒像是他已经决定了方向,剩下的执行交给你就好。

算了……和老板联合署名的论文,哪有老板亲自动手写的,还不都是博士生写。

就像乔樑之前费了好大的力气写出来的文章,只拿到一个三作。这篇,好歹还能保证一个二作呢。

郦书遥自嘲地笑了一下,小腹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喝了口热咖啡,然后乖乖打开文档,开始按照廖敬的思路调整理论分析的框架。

* * *

下午,廖敬收拾东西去上课。

“我大概四点半回来,你就在这儿写吧,有什么需要的东西自己拿。”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又回归了安静,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

郦书遥打开电脑,像蜗牛爬行似的,一行一行写着。

一个人写论文和两个人讨论论文是完全不同的体验。讨论的时候,思路可以是碎片的,跳跃的,可独自面对空白文档的时候,每一个句子都需要从零开始建构。

她写了删,删了写。

小腹的胀痛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绞痛,她在椅子上换了好几个姿势,又去了好几次厕所,都不是很舒服。

三四个小时的时间,她只写了两页。

而且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她试图按照廖敬上午说的思路来写,可写出来的东西总有一种拧巴感,像是在用别人的语言说自己的话。

算了,先这样吧。

四点四十多,廖敬推门进来。

他看了眼郦书遥的状态,手撑着下巴,双眼空洞无神,像是被论文吸干了精气。

“写得怎么样?”廖敬猛喝了几口水才问道,“写累了吧。”

“好难写。”她叹了口气,本能地把屏幕转向他,“你帮我看看,总觉得不太对。”

这不是一个正式的请求,她只是随口抱怨了一句而已。

但廖敬对于这类请求向来认真,他把空椅子拉到郦书遥旁边坐下,似乎是上课上累了,他又把下巴抵在郦书遥肩膀上,斜着眼睛看屏幕上的论文。

“这个argument不太成立。你在这里引了Lien的分析来支持你的论点,但Lien那篇讲的是wh-in-situ的scope interpretation,和你要论证的logophoric binding没有直接的理论关联,说服力不够强,你需要的是关于discourse binding的文献。”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一只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把自己的意见记在文段后面,又加上了黄色的高亮。

“还有这一段,”他把光标移到了另一处,“有循环论证的嫌疑。你先假设了logophoric binding不受岛屿约束,然后用它受到的约束较弱,来证明它确实不受约束——这是拿结论证明前提。”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但指出问题的方式甚至比上午更直言不讳,大概是刚从课堂下来,讲课模式还没完全切换掉,这和给任何一个学生的反馈都没有区别,高效而精准。

郦书遥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拉回自己的电脑,同时伸手把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廖敬的头挪开。

“怎么了遥遥?”廖敬敏锐地捕捉到气氛不对,凑到郦书遥跟前,眨了眨眼睛。

“没事,我就是…有点累。”郦书遥的目光集中在电脑屏幕上,抿了下嘴唇。

“这段时间很忙,也很累,辛苦了,今晚带你去吃日料,然后过阵子就是春假了,咱们也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郦书遥的表情有些许松动,她答应了一声,又开始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廖敬也掏出了自己的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其实听到日料和春假,郦书遥的内心都是没什么波澜的,她大概猜到这是廖敬想让她开心的方式,可是他根本没get到她为什么不开心。

郦书遥盯着屏幕,那些高亮的修改意见,像一排排整齐的否定句。

上午讨论框架的时候,她的思路被他推翻了。现在独立写了三个小时,交出来的东西又被他说不成立。

她知道他的批评在技术上是对的,可正确的批评不代表不伤人。尤其是在她肚子痛了一整天,勉强撑着写了三个小时的情况下。

哪怕说一句,方向是对的,细节再调整,也好嘛。

臭男人,明明早上洗漱的时候还觉得你挺好的,一聊到学术就这么较真儿了,烦死了!

* * *

六点过,他们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日料店和廖敬的同事碰面。

除了他们两个之外,还有两对couple,有一位叫Marcus的华裔美国人,是廖敬组里的博后,带了自己的日裔妻子,还有一对白男白女,Gary和Millie,都是语言学系的年轻讲师,这四个人已经先到了日料店。

“Hey, Felix!”Gary先看到了他们,他站起来跟廖敬打招呼,又转向郦书遥,“Nice to finally meet you! Felix never brings anyone around, so this is kind of a big deal for us.”

“I have to say, in all the years I’ve known Felix, this is the first time he’s ever brought someone to dinner. We were starting to think he was married to his research.”Millie也笑着应和。

郦书遥捂嘴笑了,廖敬从未带女生参加过同事的聚会,甚至让人误以为他会跟自己的研究过一辈子。

日料净是些生冷的东西,看看菜单 ,感觉能吃的不多,但郦书遥又不好扫大家的兴,只能尽量捡些自己能吃的边角料。

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全程用英文social,大脑处理输入的外语已经很累了,几乎很少再有多余的资源去组织输出的语言,所以郦书遥全程基本都保持礼貌微笑倾听的状态,偶尔附和几句。

饭桌上的话题从学术会议聊到系里最近的人事变动,再聊到最近波士顿的新闻。

中途,Marcus提起了Francis——他们尊敬的PI。

“最近他又开始催了,说我们Q1期刊的产出不够。”Marcus摇了摇头,“可你也知道,组里的情况就是那样,学生带不出来,就算我们两个累死,也写不出那么多。”

廖敬没答话,沉默了一会儿,等Gary和Millie也吐槽了两句,才说,“他其实心里清楚,只是不愿意面对,他不想解决根本问题,只会把压力转移到下面的人身上。”

“对,”Marcus附和着,“就比如Shiori那个事,我前段时间出去开会,遇见一个曾经和Shiori比较熟的人,听说,她走之前跟PI大吵了一架,好像PI承诺她一些东西,后来没兑现,但具体承诺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廖敬叹了口气说:“这种管理方式,迟早会出更大的问题。”

“对对对,”Marcus连连点头,表情同情而专注,“他就是这样的人,我和你的感受一样,真的。”

郦书遥坐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她听着这些对话,大致能判断出廖敬和Marcus对PI的积怨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她也注意到Marcus问了很多具体的问题,比如“他是什么时候说的”、“你当时怎么回复的”、“他后来有没有再找你”,之类的,廖敬有的说了,有的没说,说得也模模糊糊,不过似乎也有一些真实的信息。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Marcus有一种微妙的关心过度。

她摇了摇头,也许只是想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