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八点,郦书遥准时拨通了妈妈的微信语音。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妈妈大概也早就在电话那头坐好等着她了。
“吃早饭了没?”
“吃了吃了。”郦书遥盘腿坐在床上,把枕头抱在怀里。
“最近忙不忙?”
“嗯,有点忙,选的课要写作业,还有不少研究要做。”
“你一般吃饭怎么解决的?别天天吃外卖啊,美国的外卖又贵又不健康。”
“没有没有,经常自己做饭吃,昨天还煮了杨枝甘露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虚了几分。
“哦对了,前两天那个枪击的新闻,就是你旁边那个州的,多吓人啊。美国三天两头出这种事,你在波士顿好好待着,别到处乱跑。还有啊,多认识点新朋友,最好和同学搭个伴,不要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太不安全了。”
“嗯,我知道。”
如果妈妈知道她女儿不仅不是独来独往,甚至还和一个男人同床共枕……郦书遥不敢再往下想了。
“妈,其实……我想跟你们说个事。”
“什么事?”
“就是……”她吸了一口气,先试探性地绕了一个弯,“你们不是说让我多交朋友嘛,那如果……我交一个男朋友,你们觉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妈妈的声音明显活泛了起来:“哦?怎么了?是不是有合适的了?”
爸爸的声音也从旁边飘过来:“是香江的同学吗?”
“不是香江的同学……”
“那是美国那边认识的?也挺好的,是留学生还是……”
“是……廖老师。”
“廖老师”三个字一出,电话两端同时陷入了沉默。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直到妈妈的声音又从听筒传来。
“廖老师……波士顿大学的廖老师?”
“嗯。”
又是一阵沉默。
“书遥啊,”妈妈的措辞变得谨慎,“是他先向你示好的,还是你先对他有想法的?”
郦书遥斟酌了一下用词,没有完全撒谎,但也没有完全说实话:“嗯……博一的时候就相处得比较愉快嘛,来了美国之后,他一直很照顾我,学术上也经常一起讨论,一来二去的,互相都有一些好感。然后……是他先表白的,我答应了。”
“多久了?”
“有一周了吧……”郦书遥又有点心虚地说。但经过前段时间的数次铺垫,相信爸妈也并不会对这件事十分惊讶。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爸爸从妈妈手里接过了手机。
“书遥,爸爸问你一个问题啊,不是反对,就是想了解一下……国家近些年很强调师德师风的问题啊。”
“爸爸,您担心的事情绝对没有。”郦书遥的回答很果断,这个问题她早就想过无数遍,“廖老师从来没有做过我任何一门课的老师,他不掌握我的成绩,也不参与我的考核,我和他的关系,是合作者、是同行,完全不存在权力不对等。”
“嗯……”爸爸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还是没松口,“可是他有没有利用职务之便……”
“没有啦。”郦书遥打断了爸爸的话,“再说了,爸爸,您当年在山大读研的时候,不也是妈妈的助教吗?”
郦书遥“毫不客气”地揭开了爸妈的情史。
当年,郦振东还在哲学系读研,当过《政治经济学》的助教,也就是在这门课上,邂逅了从经济系过来,跨系选修这门课的陈家燕学妹。
“咳咳…那不一样!我和你妈妈,是在她毕业了以后,她工作了,才开始处对象的。”
被郦书遥这么一搅和,气氛不再那么凝重,妈妈接过话头。
“书遥,妈妈不是反对你们在一起啊,但我必须得问你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你们的关系能长久吗?你博三要回香江,他还继续在美国工作,到时候怎么办?”
“这个我们也讨论过,他在波士顿大学的职位是研究助理教授,可以理解为一个大号的博士后,也是三年的合同,在我毕业的时候,他的合同也到期了,我们在差不多同一个时间进入就业市场。虽然现在,学术圈找工作,竞争确实很激烈,但是我们会尽量往同一个方向努力的。”
“嗯,往同一个方向努力,哎……说起来容易啊。你觉得他能接受回国工作吗?他在美国待了十几年了吧,已经习惯那边的生活了。如果他回不来,你跟着去美国吗?离家更远了不说,你自己能适应吗?”
妈妈说的是现实。
郦书遥也曾经想过未来可能的走向,廖敬如果在美国找到了理想的工作,大概是不甘愿放弃美国的一切,回国发展的吧,那么她呢?
她和美国没有什么connection,从零开始在美国发展,难如登天,无数前辈的例子印证,往往需要一方做出牺牲,一般以女性放弃自己的专业,或者成为全职主妇为代价。
但话又说回来,因为一种不确定的可能性结局,就要连当下的开始也一并放弃吗?
郦书遥不想这样,连试都没试过就放弃,也太懦弱了。
她甩了甩脑袋,又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对话上。
“妈,江定寒和我在同一个地方,以前以为,找工作能找到在一起。可事实证明,他也做不到。所以我觉得……一个人靠不靠谱,不是看他的工作安排,是看他这个人本身的品质。”
妈妈没有反驳,暂时按下这个杞人忧天的话题,转而问道,“还有啊,你之前说,他三十多了是吧?”
“他三十一。”
“嗯,你呢,才二十五岁,他这个年龄……”
郦书遥以为爸妈会介意他年龄太大,刚准备了反驳的说辞,却听妈妈话锋一转:“应该急着结婚,或者要孩子吧?我们当然也是支持你早点结婚,早点生孩子的,只是你们这……还很多不确定的因素呢。”
“妈!”郦书遥一听到妈妈又开始说结婚的事,甚至还扯到了生小孩上,八字没一撇的事,甚至连那个都还没有过,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小,“现在说太早啦,我们也没商量过这些呢。”
“哎呀,我就是说,你心里要有个数,平时旁敲侧击一下看看。”
郦书遥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然后听到妈妈的语气变得柔和,像是从“调查取证”模式切换到了“了解情况”模式。
“那他的家庭情况怎么样?”
“听他说,他爸爸是教语文的,妈妈是教历史的,小时候在上海出生长大,后来因为父母的工作调动,去了北京。感觉家里条件应该挺不错的吧,能供他来美国读本科,还是东亚系那种不赚钱的专业。上次你在北京看病,还是他通过家里的关系找了主任,所以感觉,家里可能也有一些人脉关系吧。”
在陈家燕的评估体系里,北京、教师家庭、有人脉这几个关键词,至少不是减分项。
“嗯。那经济上呢?他现在的收入怎么样?”
“在美国当大学老师,收入比国内高不少,虽然在美国也不算特别高了,但生活是足够的,感觉他也挺会过日子的,比较节俭。”
又停了片刻,妈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是,你自己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郦书遥想了想,说:“我觉得,他是一个很正直的人,也很善良,遇到事情了,他真的会想办法去帮我解决,而且,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也不用小心翼翼的。和江定寒相比,廖老师似乎没有那么功利,我也没感受到他像江定寒那样……在我身上**裸地‘有所图’。”
“行吧,你已经是大人了,妈妈不替你做决定。你自己好好观察,好好把握,觉得这个人可以,就好好相处,两个人一起往前走。觉得不行,发现了接受不了的问题,也别硬撑,及时止损。”
“嗯。”
“还有一件事。”妈妈的语气严肃了几分,“你们现在……不要过早发生身体上的关系,知道吗?这对女孩子不好。”
郦书遥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了。
“诶哟!妈!没有啦!”
“我说正经的呢,你还没毕业,他也在事业爬坡期,万一有什么意外……还是对你影响最大,再加上……男的都那样,到手的东西啊,往往就不珍惜了。”
郦书遥好像听到爸爸在那头小声说了句,“这就有失偏颇了啊”。
“知道了知道了!”郦书遥恨不得把脸塞进枕头里,“我挂了啊!”
“别急着挂,你爸还想说两句。”
手机被递了过去,爸爸的声音响起来:“书遥啊,你妈说的那些,你听听就行。爸爸就一句话,你觉得好,爸爸就放心。”
“嗯。”
“好了,挂了吧,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之后,郦书遥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倒。
说出来了。
她终于把那个名字,从秘密,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讨论的存在。
虽然还有一半的真相藏着……但至少,下次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她可以坦坦荡荡地说,我吃了廖敬做的饭。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给廖敬发了一条消息。
遥遥:【我和我爸妈说了[害羞]】
Liao:【说了?!怎么样?】
遥遥:【我妈盘问了大概四十分钟,像在开听证会……但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她们说我觉得好就好[爱心]】
Liao:【叔叔阿姨没有觉得我太老?[可怜]】
遥遥:【没有啦!你能不能不要总纠结这个……】
郦书遥看着屏幕,捂着脸笑出了声。
* * *
接下来的一周,廖敬的东西开始一点一点地出现在郦书遥的公寓里。
郦书遥某天打开衣柜,发现右边那一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上了一些男式衬衫,按颜色深浅排列着,衣架全朝同一个方向。
她想起了钟洧澄说的,打开他的衣柜,感觉在看一张色卡。
但她自己那半边衣柜呢,外套搭着裙子,衣架朝向随机,客气一点说是随性,不客气一点说就是混乱。
不过,廖敬没有评价她的衣柜。估计他嫌弃归嫌弃,但不敢说跟自己的女朋友说。
再后来,又出现了他的洗漱用品,一些英文的专业书和小说,各种千奇百怪的厨具和调味料,还有他家那台专业的烤箱。
温柔的入侵。
“这台烤箱……是不是太大了。”郦书遥有些担忧地说。
廖敬正在把她原来那个微波炉往旁边挪,给烤箱腾位置。她默默地把自己放在台面上的几罐速溶咖啡,还有自己的餐具使劲往角落里堆,给他腾空间。
就像以前在那段关系里,她总是那个先退让的人。他的东西要放哪儿,她就把自己的挪开。他需要安静,她就压低声音。退让到最后,连自己占了空间都变成是一种冒犯。
“你在干嘛?”廖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啊?我把我的东西挪一挪,给你放烤箱——”
“不用一个劲地往墙角挤。”他走过来,把她刚推到角落的东西又搬了回来,“你的东西放在原来的地方就好,我来想办法。”
他说着,把烤箱挪到了一个带轮子的置物架上,又把置物架挤进了台面和冰箱之间的缝隙里。
“你看,这样不就行了。”
廖敬在情人节的第二天,就在各个转租平台上发了招租帖,帖子挂上去不到一周,就有一位波士顿大学的华人教授要租,他妻子即将生产,岳父岳母从国内赶过来照顾,家里住不下,需要在附近再租一套房子给二老住。
他们约定好,再下一周正式签合同。在这期间,廖敬开始陆陆续续把自己的东西搬到郦书遥的公寓,一些不方便留在原公寓,又一时半会儿用不上的个人物品,就暂时存放在办公室。
“哇,你效率也太高了吧。”郦书遥感叹。
”波士顿的房子不愁租。”廖敬把拟好的电子合同保存,然后关上了文档,又皱着眉头打开了PI的邮件。
据廖敬所说,接手他的房子的那个老师,今年三十五岁了,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现在是AP,是在差不多感觉自己的tenure稳了的时候,才开始准备要孩子的。
这个年龄虽然看上去已经很晚了,但在学术界倒也不稀奇,无论是男的还是女的,没拿到tenure之前,都不敢轻举妄动。
郦书遥了然地点点头。她在心里想着,妈妈担心的问题,似乎是多虑了,廖敬还没拿到AP呢,更别说tenure了,所以,他一定不会急着结婚生孩子吧……
“想什么呢?”廖敬伸出手,在郦书遥眼前晃了晃。
“啊…没,没什么。”郦书遥心虚不已。
“你这个表情,肯定是有什么。”廖敬已经越来越了解郦书遥的习惯了,他沉思片刻,开口道,“你在想生孩子的事吧。”
郦书遥的表情破碎了一瞬,“也没有啦!我就是在想,你会不会急着结婚、生孩子,急着推进到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这确实是情侣之间不可回避,且非常需要对齐的一个问题。
而廖敬的答案是,至少在两个人中有一个人,拿到一份相对稳定且长久的工作合同之前,不会急着推进这个问题。
这是目前这个充满变数的阶段,最好、最合理的回答了,郦书遥听完廖敬的回答,也在心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当然,要是廖敬不再补上这一句,郦书遥现在就不会红着脸跑开了。
——“可是如果遥遥很急的话,我也愿意配合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