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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系统感染

同居生活开始后,郦书遥的生物钟被逐渐篡改了。

以前,如果是没课的时候,她不睡到八点半甚至九点过,是不可能起床的。可搬到一起之后,她的身体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在七点零几分就会开始清醒。

厨房里锅铲的声音,咖啡机运转的声音,最初几天确实打扰了她的清梦。

可现在,它们已经被她的听觉系统重新编码,从噪音降级成了背景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地铁声一样,不再触发她的警报。

那股来自煎蛋的、混着黄油和黑胡椒的香气,会准时穿过卧室的门缝,又钻进她的鼻腔。

她穿着小兔子睡衣,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廖敬已经穿戴整齐,正在桌前摆着两份早餐——都是全麦吐司加煎蛋,还有一人一杯咖啡。

“你怎么也开始喝我的速溶咖啡了?”郦书遥喝了一口,发现不是平时的现磨咖啡的味道。

“感觉…这款速溶咖啡也不错。”

廖敬本人大概没意识到,他这个现磨咖啡的原教旨主义者已经在悄悄投降,当然,是被她传染的。

“今天几点出门?”郦书遥嘴里塞得满满的,吐字有些含混不清。

“八点,早上有个meeting。”

“咁早?!又是你那个PI吧。”

“嗯。”

一个字的回答。

郦书遥学会了从他回答的字数来判断他对一件事的态度,字数越少,越不想聊。她没再问,低头吃早饭。

“遥遥今天要做什么?”

“上午在家里学习,下午去一趟实验室。哦对,我今天应该比你回来得早,晚饭我来做哦。”

廖敬出门前,照例低下头来,向郦书遥索要一个亲亲。于是……他收获了一个带着煎蛋的油的早安吻。

郦书遥一边一脸姨母笑地沉浸在自己的恶作剧中,一边开始收拾起桌子来。

等她把桌上收拾干净,又把锅和碗碗洗了,还顺手把灶台擦了之后,她才反应过来——以前她不会这么利落地打扫的,至少要先刷会儿手机再开始干。

这套动作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呢?她自己也说不清,大概是看廖敬每次用完东西都立刻归位,看久了,手就自动跟着做了。

就像一种语言里的词,不知不觉地渗进了另一种语言,等语言使用者发现的时候,已经分不清它到底是借来的,还是原本就有的了。

* * *

下午,郦书遥从东北大学的实验室回来,一进门就把自己甩在了床上。

廖敬还没回来,公寓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回想着今天在实验室发生的事,越想越堵心。

Walsh老师的lab meeting上,郦书遥汇报了自己帮Kevin跑的那批预实验的初步结果。

数据清洗做得很认真,分析也换过几个模型,最终找出了拟合效果最好的一个,slides准备了十几页,她自认为已经做得足够仔细。

Walsh给了肯定,她难得地只说了Good work,而没说其他意见,然后转向组里那个叫Ryan的博士生,问他的想法。

Ryan耸了耸肩:“I think the sample size is still a bit small for any strong claims.”

这话本身没什么问题,样本量确实还不够,毕竟这只是预实验,谁都知道。但Ryan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郦书遥,而且语气很微妙。

Walsh没接Ryan的话,只是说以后还可以再扩充,就进入了下一个议程。

可在那之后的整个meeting里,Ryan再也没看过郦书遥一眼,甚至在后续听到Kevin的发言时,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撇嘴的表情。

郦书遥大概猜到了,Ryan不是针对她,是针对Kevin,或者说,是针对Walsh把资源倾斜给Kevin的项目这件事。

凭什么组里来了新人,要被分过去支持Kevin呢?凭什么lab meeting上,要花最多的时间讨论Kevin的项目细节呢?凭什么Kevin的提出的经费申请一下子就过了审批呢?

而郦书遥,作为Kevin项目里的免费劳动力,被自动归入了Kevin那边的人。

被卷进别人的战争,成为一颗站在哪边都由不得自己选的棋子。她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走进厨房去拿酸奶。

打开冰箱,她注意到里面的东西又重新排列过了。她昨天随手塞进去的树莓酸奶被摆到了门架上,还有新买回来的蔬菜也规规矩矩地分了区。

她关上冰箱门,摇了摇头。这个男人的强迫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她的生活。

* * *

廖敬晚上快七点才回来。

“不好意思啊,遥遥,回来得有点晚,以后你饿了就自己吃饭,不用一直等我。”廖敬一边换鞋一边说。

“没事,我不饿,饭已经做好了,我做得比较简单嘿嘿。”郦书遥走进厨房拿餐具,开始摆碗。

她刚才简单炒了个蒜蓉西兰花,又煎了点培根和牛肉。刚把盘子放好,一个重量就从后背压了下来。

“给我抱一下,我有一点累,我也要充电。”廖敬从后抱住了郦书遥,下巴抵在她头上,呼吸落在她的发缝里。

郦书遥轻轻拍拍他的手,她似乎读到了一个微小的信号——他今天过得不太好。

“嗯,我在,想抱多久就抱多久。”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抱了一会儿,直到郦书遥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两个人都没憋住笑,赶紧坐下来吃饭。

吃着吃着,郦书遥的吐槽**就再也压抑不住了。

“今天lab meeting上,Walsh夸了我的预实验数据。”

“嗯?那挺好的。”

“但是——”她轻轻拍了一下桌子,“那个叫Ryan的,又阴阳怪气。我汇报的时候他全程在看电脑,Walsh问他意见,他就来一句样本量太小。大哥,拜托,这是预实验诶,谁家预实验样本量够大的?”

她越说越气。

“而且他根本不是在针对数据,他是在针对Kevin。Walsh把实验室的眼动仪的优先使用权给了Kevin的项目,Kevin最近想扩大样本量的申请也批了,经费到位,Ryan的被试排期被挤后面了,他就一直不爽。结果我夹在中间,也被他扫射了。”

“还有上周,学校里有一个关于AI工具的workshop,Ryan给报名参加的同学拉了一个群,故意没有拉我进去,我问Kevin,Kevin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帮我去问了Ryan,Ryan说他以为交换生不能报名参加活动。扯淡!他明明拿到报名名单了,知道我在上面。”

“还有Ryan项目里有一个叫Rebecca的RA,之前还总约我一起吃午饭,最近看见我就像不认识似的,连招呼都不打,气死我了!”

她一口气说完,又喝了口水。

“所以现在的状况就是,我一个交换生,本来就是义务打工的,结果还得替他们实验室的内部矛盾买单。”

廖敬放下筷子,有些无奈地苦笑:“哎……实验室政治,辛苦遥遥了,听你这么说,感觉他这个人心眼比较小。”

“没错!心眼儿比针鼻儿还小!以为自己在演甄嬛传吗!”郦书遥愤愤不平。

“那你跟Walsh或者Steve说过吗?”

“没有……我一个外来的,这种事怎么跟他们说啊,我说,你的学生排挤我?太尴尬了,算了,反正忍完这个学期就走了。”

廖敬点点头,又揉了揉郦书遥的头发。

跟廖敬倒完了今天的垃圾,她觉得心头的压力小了些。

“你呢?”她把话头转过来,“今天meeting怎么样?”

廖敬沉默了一阵,然后翻了个白眼说:“他让我重做一份report。”

郦书遥第一次见廖敬做出这种表情。

“哈?重做?不是才交的吗?”

“他说侧重点不对,要我把实验部分的比重加大,我加了,说他再看看。然后,今天系里开会,系主任提到了我们项目的进展,给了一些正面评价,但只肯定了他的工作,没有提到我。”

“然后呢?”

“然后我去和系主任聊了一下,才知道,明明之前的slides是我做的,但他汇报给系主任的时候,署名只有他一个人。”

郦书遥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她仔细看着廖敬的表情,一贯的从容不迫,被一种压抑的愤怒取代。

“这种领导……谁跟着他谁倒霉。”郦书遥说。

“你说得对。”廖敬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思索了一会儿才说:“在这样的人手下做事,确实也没什么意思。”

据廖敬说,PI经常给他画饼,意思是让他好好干,将来转AP的时候,他会帮廖敬说话。

可是……一年多以后,系里究竟有没有新的AP的位置,还另说呢。

他感慨自己以前大概是太幸运了,碰上的都是好老板。

在芝加哥大学的时候,有Lien教授鼓励支持学生们去做自己喜欢的研究,也从来不抢学生的论文署名,在哈佛做博后的老板,也是放手型的,只要在规定时间之内完成他的任务就行了。

“所以这可能……给我造成了一种错觉。”廖敬无奈叹气。

“你现在的老板确实挺烦的,那你有想过换个地方吗?”郦书遥轻轻覆上廖敬的手问道。

“肯定,这期合同做完,我绝对不会再留在这里了。而且其实,也不一定要一直在美国。”

不在美国,意味着什么?

回中国?去香江?去别的国家?

对于从前的廖敬来说,这只是个人的职业选择,可现在,每一个选项后面都连着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郦书遥没有接这个话头,而是把话题往旁边引了一下。

“美国的科研水平高是真的,在这边接触到的东西基本都是最前沿的,可是,美国乱也是真的,有时候会见到有些人躺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

“大麻,芬太尼。”廖敬替她说了,“美国就是这样,这里很多东西都是,远看光鲜,靠近了才知道,内里早就烂了。”

窗外隐约传来警车和救护车的声音,像是给波士顿的夜色撕开了一小条缝。

两个人一起去洗碗,郦书遥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最近听你的描述,感觉你们组就靠你一个人撑着啊,如果不是你发的那些高质量文章,你们老板的遮羞布都没了。就没有其他人能支棱起来吗?”

“你想吧,这样的老板,没办法给学生特别有效的指导,也不把精力投入在学生身上,整天就想着自己的kpi,他的学生自然成长不起来,他们也挺难的,每天愁毕业。”

听起来,廖敬现在是这个组的承重墙,可他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虽然他已经在尽可能地帮组里其他的学生,但只靠他一个人,没有老板的支持,还真的是螳臂当车。

“哦不过,听说以前也是有一个很能干的博士生的,叫Shiori,能帮老板写本子,带学生,本来已经通过了博资考,但是在我刚入职那天,她就在办退学了。”

“退学?为什么?”

“具体原因不知道,我那时候刚来,什么都不了解。我在走廊上碰见她,就那么一次,她跟我说了一句good luck,很勉强地笑了一下,不太像是在祝我好运。”

* * *

洗完碗,两个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

郦书遥坐在桌前,开始给乔樑发微信,分享这几天在美国的小事。然后打开电脑,处理积压的邮件,廖敬坐在旁边的位置看论文。

他们各做各的事,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种低频的、持续的信号。

这种舒适感偶尔让她有点害怕,害怕自己太快地习惯了它,以至于将来如果失去,会比从未拥有过更痛。

廖敬晚饭时吐槽了一番,似乎心情好了不少,看了一阵论文之后,他起身去厨房,开始煮排骨,打算今晚先煮熟一锅,明天就可以直接做糖醋排骨。

郦书遥见他这副样子,也放心了一点,至少他还有做饭的心情呢。

“遥遥——”廖敬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我的手机上,记了一个食谱,就在我的备忘录里,里面有香料的比例。”

郦书遥拿起他放在桌上的手机,输入密码,他的生日。

她本来打算直接打开备忘录,但突然弹出了一个她没见过的app的通知,她不小心碰到了。

界面弹了出来。

很简洁的日历视图,某些日期上标记着小圆点,像是一个习惯打卡软件,喝水、运动什么的。

嗯?怎么还有……时长?

再仔细看一下,竟然是一个非常非常直白的分类标签,图标是......一卷卫生纸。

她的大脑宕机了。

然后她以最快的速度退出了那个界面,手指哆嗦着点进备忘录。

“找到了吗?”廖敬的声音又从厨房传来。

“找……找到了!”她竭力控制自己的声音,报出了一串香料的名字和配比,然后把手机放回原位,继续对着自己的电脑屏幕。

廖敬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可她坐在电脑前面,却一个字都看不下去了。

那些小圆点和数据,在她的眼前挥之不去。

这有什么奇怪的!他是个成年男人,有这种需求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他为什么要记下来啊,是要反思和总结经验吗,而且……看时间确实还不短的样子,那他这几天是什么时候去……

——不是,郦书遥,停,打住,不要再计算了!

她的目光飘向厨房里的廖敬,他正低头翻找香料,认真地处理着排骨。

可是她忘不了早上醒来的时候……在那个姿势下,她有时能感受到,却假装没感觉到的触感。

抵在她腰后的,硬硬的触感。

* * *

洗完澡之后,他们先后躺到了床上。

廖敬在她旁边躺了一会儿,似乎感受到郦书遥今天躺下的姿势格外僵硬,犹豫了一阵说道,“遥遥,我搬过来,不是为了推进什么的,你别有压力,按你自己的节奏来就好。”

“啊?啊……好,其实也没有……什么压力。”

谁说没有压力。

压力很大!

发现那个app之后,郦书遥大概猜到了,他的身体在她身边会有反应,而且他也有他的需求,且频率清晰可见。

“那你怎么一躺下就这么紧张。”

“没……没有啦,你想多了。”

郦书遥翻过身,握住了廖敬的手,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回握了她。

两个人就这样十指相扣,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他的手,掏出了手机。

屏幕的光打在她的脸上,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她先刷朋友圈,又去刷小红书,最后开始刷搞笑视频。

旁边的廖敬翻了个身,面向她的方向,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但她没动,注意力还停留在小视频上。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黑暗里冒出来:“都几点了,还不睡。”

“才十二点多一点儿。”她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明天不是要去上课?”

“闹钟调好啦。”

“你这样不健康。”

郦书遥终于从手机世界抽身,嘴角挂着一个嫌弃的弧度:“廖老师,您太养生了,我们年轻人都是夜猫子啦。”

廖敬没接话,然后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郦书遥刷了两条视频,用脚趾蹭了一下他的小腿。

“睡了?”她问。

“嗯。”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回答。

睡了还能回答?

她看了看他黑暗中的背影,觉得有点好笑。

“生气啦?”

“没有。”

郦书遥听懂了,没有就是有。男生一旦幼稚起来,真的比小孩还小孩。

“廖老师——”郦书遥拖长了尾音,故意发出她能发出的,最做作的声音,又像平时廖敬抱着她的姿势那样,从背后环抱住廖敬。

小姑娘撒娇果然是最有用的。

廖敬趁着郦书遥发出更加恶心的声音之前,翻过身来,用嘴堵住了声音的来源。

“唔——”直到郦书遥被亲得有些缺氧,廖敬才停下。

“郦书遥,手机好看还是我好看。”廖敬酸溜溜地问了一句。

噗……郦书遥在心里偷笑,这个男人怎么回事,连手机的醋都吃。

“现在关着灯,我看不清。”明知道他想听什么,可郦书遥偏偏不说,还是皮了一下。

“看不清?感受一下也行。”

话音刚落,不由分说的吻又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