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房的时候，前台的女人冲他们笑了笑，说了一句Have a nice day。
郦书遥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回应，心里想着，这一天大概怎么也nice不起来了。
“我们先去一趟学校。”廖敬发动了车，“我想……去献一束花。”
校园比昨天安静了不少，封锁线和嘈杂的人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肃穆寂静，教学楼前已经有了一个自发形成的悼念区。
几束花，几支蜡烛，一张用马克笔写的卡片，还有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的面孔。
廖敬在IG上看到了这次悼念活动，也决定来参加。
郦书遥则站在那张照片前面一动不动，她很容易对于年轻生命的消逝产生强烈的共情。
她虽然不认识这个人，可她大概能猜到，这个人昨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一定也觉得“今天是普通的一天”。
廖敬在旁边的花店买了一束白色的雏菊，弯腰放在了悼念区的边缘。
看着他的动作，郦书遥的喉咙紧了一下。
廖敬说，他在芝加哥枪击案后，也去悼念了那场事故中的死难者，还参与过相关的游行集会。但是枪支问题，在这个社会里，是一个死循环。
两个人又在那里静静地站了几分钟才走。
返程的车上，沉默占据了大部分的时间。他们原定的15号的游览计划也取消了，这种情况下，谁都没有心情。
郦书遥靠着车窗，看着新罕布什尔州光秃秃的树，春天还没有来。
Live Free or Die的牌子又一次闪过，上一次看到这块牌子的时候，她还觉得这句话很酷，现在再看，却只觉得讽刺。
* * *
车子驶入波士顿后，郦书遥问廖敬哪里有卖西米的，想买回来煮。
廖敬便开车带她去了唐人街的一家中超，C Mart。
“哇！这里好像直接回到了香江诶！”郦书遥一进去就兴奋得不行。
琳琅满目的泡面、调料、中国蔬菜、速冻早餐……甚至还有打折的烧腊。
家乡的味道。
“怎么样，有想吃的吗？我有的时候会来买速冻的包子，当作早餐。”廖敬推着购物车跟在郦书遥身后。
“找到了！”郦书遥的目标很明确，她直奔杂粮区，拿了一包西米。
“你想喝粥？”
郦书遥晃了晃手指：“暂时保密。”
说罢，郦书遥又去水果区，挑了两个饱满的芒果，还有几个西柚，“你下午有事吗？我可以去你家吗？我想煮东西给你吃哦。”
廖敬自然是愿意的，看郦书遥手里拿的东西，差不多也猜出了她想做什么，但还是很配合地说，“好啊，很期待呢。”
两个人又挑了点烧腊，当作晚饭。
回到廖敬点公寓后，郦书遥熟门熟路地进入厨房翻找起来。
“你先坐，我去……做个吃的。”郦书遥打开冰箱翻了翻，果然，他的椰浆就放在这个位置。
“你要做什么，我来吧——”
“不要！”郦书遥伸手挡住了想要进厨房帮忙的廖敬，“你都开了那么长时间的车了。”
廖敬挑了一下眉：“晚饭不是吃烧腊吗？你还要做什么？”。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虽然不会做你那种大菜，高级甜品，但我有我的招牌的好吗！”
“哦？什么招牌？”
“杨、枝、甘、露。”郦书遥一字一顿。
廖敬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遥遥好厉害，会做杨枝甘露，那我先去把晚上吃的米饭煮上。”
郦书遥把洗干净的芒果和西柚摆在台面上，和椰浆放在一起，又开始清洗西米。
杨枝甘露是郦书遥的招牌，做法简单，成本不高，但只要比例和火候到位，效果从不让人失望。
西米下锅煮的时候，她一边搅拌一边得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廖敬。
他正托着下巴看她，嘴角带笑。
“别光看啊，你来帮我剥柚子，剥成一粒一粒的。”
廖敬乖乖走过来接过西柚，一边剥一边问：“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
“大一参加舍堂的活动，有老师教我们做的。其实没什么技术含量，关键就是芒果要选好，还有椰浆的比例。”她搅了搅锅里的西米，确认变成了半透明才关火，“没有你做的那些甜品那么高级啦，不过我做的杨枝甘露真的很好吃哦！”
“别总把自己放在这么低的位置，”廖敬一边仔细地把西柚的白筋挑出来，一边说，“我对中式的糖水几乎一窍不通呢。”
等所有材料备好，郦书遥把大部分的芒果块和牛奶一起丢进了搅拌机，瞬间生成了一大杯金黄的芒果牛奶混合物。
然后她又把椰浆、西米、西柚粒分别装进两只碗里，倒上芒果牛奶汁，最后在上面摆了几块切好的芒果丁。
“成了。”她把碗端到廖敬面前，“先浅尝一口房东大人的招牌甜品！可以先放冰箱里冰一冰，等吃完饭再拿出来喝。”
廖敬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怎么样？”
“真的很好吃，甜度刚刚好。”他的表情很认真。
郦书遥露出一个得意的神情：“嘿嘿，没想到我会做这个吧。”
廖敬压制住嘴角的笑意：“其实…你在超市里挑东西的时候，我就猜的大差不差了。”
“喂！那你就这样看着我一直当小丑。”郦书遥假装嫌弃地拍了一下廖敬。
廖敬拉住她的手，凑近了低声说，“遥遥是小美女，不是小丑，而且我说‘甜度刚刚好’的意思就是，没有你甜……”
“噗……有点油腻了，廖老师。”
不出意外地，郦书遥又被廖敬按住，细心“教育”了一番，最终以她的投降，结束了这场厨房中的打闹。
”对了，”郦书遥拢了拢微微乱掉的头发，问道，“杨枝甘露，你会用粤语读吗？”
“……”廖敬几次尝试，还是没办法发出声音来，“不行，我完全想不出来怎么读。”
郦书遥读了一遍。
joeng4 zi1 gam1 lou6
“你这个‘杨’怎么读得这么奇怪啊。”郦书遥笑得停不下来。
“官话里面没有这个读音嘛。”廖敬皱着眉又试了一遍，依然拧巴。
“诶呀，就是你先发oe，然后立刻滑向后鼻音ng，oe的口型要做到位，然后后鼻音也一定要快。”郦书遥比比划划地讲着，又放慢了速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来，跟我读——joeng4 zi1 gam1 lou6。”
廖敬很认真地跟读了一遍，这次勉强差不多。
“研究语言学的人诶，怎么能连发音和声调都搞不定呢。”郦书遥取笑道，“而且你的嘴唇和舌头，明明挺灵活的……”
廖敬一瞬间反应过来。
行行行，什么红的绿的白的都能说成黄的。
最后廖敬又缠着郦书遥学了几句常用的粤语，说是以后去香江能用得上。
至于郦书遥教了什么嘛……首先就是“唔该，我要一笼虾饺”。
* * *
吃完晚饭后，两个人又聊到了论文。
郦书遥打开手机翻备忘录，翻到了当时在地下室里匆匆记下的笔记——
logophoricity →如果引入语势照应，刺激句设计需要重新考虑。
“嗯……让我来想一想，你这个恐惧中产生的灵感。”廖敬坐直了，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他们之前的研究主线是汉语wh疑问句的孤岛效应，郦书遥在地下室里冒出来的想法，把研究焦点集中到了反身代词“自己”身上。
对于郦书遥来说，从前，反身代词是她能不碰就不碰的东西，太复杂了，太难处理了……可如今有廖敬在身边，这种畏难情绪似乎消退了大半。
“语势照应语境和孤岛条件的交互！”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同时说出了这句话。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公寓变成了临时学术研讨室。
廖敬和郦书遥时而在本子上画树形图，时而趴在桌上写例句，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推演着理论分析和实验设计的逻辑。
“不对不对，这个condition不能这么设，你的baseline句子长度差太多了，会引入混淆变量——”
“那把关系从句换成补足语从句？这样长度可以控制在两个字以内——”
“可以，但是你要确保两种条件下的‘自己’在同一个线性位置出现，不然区域划分会出问题——”
“语势照应条件比较好设计，使用‘觉得、担心、怀疑’这类表达主观态度的动词，让高层主语成为明确的感知者——”
“你怎么确保被试读到的确实是你想要的那种解读？”
“加理解题来验证！比如在最后问，这里的‘自己’指的是谁，只保留答案符合目标解读的trial！”
桌上摊着好几张写满例句的纸。
张三担心李四经常批评自己。
张三担心[批评自己的那个人]很难相处。
调查显示李四经常批评自己。
调查显示[批评自己的那个人]很难相处。
……
她觉得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自己。
她觉得[了解自己的那个人]少之又少。
事实证明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自己。
事实证明[了解自己的那个人]少之又少。
……
她不知道他一直很在意自己。
她不知道[在意自己的那个人]就在身边。
大家都知道他一直很在意自己。
大家都知道[在意自己的那个人]就在身边。
……
郦书遥越聊越兴奋，脑子转得飞快，连日来的论文进度的压力，似乎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出口。
她忽然觉得，以前每次讨论论文，都得提前约时间，隔着屏幕你来我往，到最后，又怕太晚了不好意思继续打扰。可从今以后，灵感来了可以直接拍对方的肩膀，不需要发微信等回复，不需要在合适的时间道晚安。
同居的红利原来不只是有人做饭和有人抱着睡觉。
“啊……都快十一点了！”郦书遥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我真的得回家了。”
“明天可以再把今晚讨论的东西整理一下，我觉得有至少两个值得深入挖掘的点。”廖敬把笔盖上，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的图和例句，“嗯不过…这么晚了，要不今天你住在我家？”
郦书遥纠结了一阵，还是无奈地摇摇头，“算了，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给我爸妈打电话，很难想象他们看到我出现在一个男人的家里……”
廖敬失望地撅起嘴唇，抱着郦书遥的腰，又蹭了蹭，“好吧，我送你回家。”
“很快就可以一起住啦。”郦书遥胡乱摸了摸廖敬的头发，“不过你有没有注意到，今天这些例句……”
廖敬拿起桌上的笔记，浏览一遍，然后说道，“其实我有些时候，喜欢暗戳戳地在例句里夹带一点儿私货。”
郦书遥了然一笑：“我就说嘛…你写在LaTeX模板里的例句，不是我的错觉。”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廖敬把脸埋进郦书遥的毛衣里，被她直言戳穿，还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去年十月份吧。”
“我发给你之后，快一年你才看出来……”
“而且我看出来之后，还反复尝试去说服自己，这一定是Chomsky著作里的例句。”
“廖敬担心郦书遥不知道他喜欢她自己。”廖敬说了一个经典的不合法句子。
“错啦！郦书遥相信那个喜欢她自己的人是廖敬，这个句子才合语法。”郦书遥纠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