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到了情人节,廖敬开车载着郦书遥,往新罕布什尔州方向去。
新罕布什尔州和波士顿所在的马萨诸塞州都属新英格兰地区,400年前,清教徒们为了逃避欧洲的宗教迫害来到此地,建立新的家园。
二月的自然景致仍然萧瑟,路上几乎全是光秃秃的树杈,和零星的房屋。
郦书遥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抱着一杯出发前买的咖啡。
“你怎么不喝呀?”廖敬瞥了她一眼。
“有点儿热呢,等一会儿。”她手指反复摩挲杯套,即将见到Jason Lien这样的学界大佬,郦书遥肉眼可见地有点紧张。
“你说Lien教授,脾气好不好啊?”
廖敬轻笑:“他很好相处,很和蔼,你见了就知道了。”
“那他知道我们两个的关系吗?”
“知道,而且我简单和他介绍了你,还有你目前的研究。”
“真的?他怎么说?诶等下,你千万别说我有一丢丢不同意他的观点啊!”
“放心吧,他说很有趣,而且你的题目和论证思路一说出来,他就已经知道你想做什么,想怎么试图商榷他的观点了。”
这倒也是……连郦书遥都能看出来,某篇文章是不是冲着“商榷”去的,更何况这种历尽风霜的语言学家了。
公路在前方笔直地延伸。
郦书遥把手搭在了中央扶手上,然后廖敬的右手覆了过来,捏了捏她的手。
“哎,一想起昨天和岑老师他们远程开的组会,就好有压力。”她抿了一口咖啡,又把咖啡杯放回杯架。
“嗯?开得不顺利吗?”
“还行吧……就是,听着大家的进度,感觉每个人的论文都在推进,可我来了美国之后,就好像按了个暂停键似的,最近竟然在忙着上课和写作业。”
但这是郦书遥自己的选择,她很想趁着来美国期间,再多学一点东西。
“别担心,岑老师应该也能理解的。”
“嗯,确实,他说让我到了美国就好好利用资源,不用每周都逼着自己交博士论文或者小论文的进度汇报。”
“这样比较好,你这学期重心,就放在东北大学的课和实验,还有咱们合作的论文上,这些总归是有利于你的博士论文写作的,但实质性的进展就等回香江再集中整理了。”
听廖敬提起合作的论文,郦书遥又又些心虚地开了他一眼说道,“说实话,我来波士顿之后,那篇论文还基本上没怎么动。”
“没关系的,我又不会催你的进度。”廖敬连忙安慰。
“奇了怪了,你说,明明咱们基本上每天都在一块儿,正是有利于赶进度的呀,怎么会一点进度都没有呢!”
小情侣每天都在一块儿,并不一定会提升工作效率,有时说不定还适得其反……
看着郦书遥满脑子只有论文的样子,廖敬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进度堪忧这事其实不怪郦书遥。
到了美国之后,她要从头开始适应的太多了,学校的系统要重新注册,实验室的设备和香江也不太一样……
再加上Kevin他们实验室最近在做一个跨语言的heritage speaker项目,想让郦书遥帮忙跑一批中文被试的预实验,她觉得反正也是好机会,就答应了。
“那如果,老天爷突然赐给你很多很多的进度,但是要以不能亲亲为代价,你会答应吗?”廖敬不怀好意地问道。
“……你好烦!”郦书遥瞪了他一眼。
“好了,不逗你了。”廖敬边看高速出口的分岔边说,“你来美国一段时间了,感觉和香江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郦书遥沉思一阵说,“对我来说,最直观的就是研究氛围吧,和香江挺不一样的。”
Kevin的小老板,也就是实验室的负责人Walsh老师,在每次lab meeting之前,都要求每个人必须交一份update memo。
也不用很长,大概一页纸就好,主要是写清楚这周做了什么,下周计划做什么,以及遇到了什么问题,然后她会当场给出反馈意见。
有点像国内大厂的周报。
这一点就和岑老师,或者文学院的大多数老师不一样。他们大多就是给出一个ddl,在这个ddl之前必须给我做完什么什么东西,做不出就自己想办法。
廖敬说,Walsh那种方式适合尚且处于training阶段的学生,可以帮助他们养成习惯,而岑老师这种方式,给学生的自由度更大,但也意味着必须有自驱力。
而且在Walsh的lab meeting上,大家质疑对方的观点的方式也更为直接。
上周有个博士生分享了自己的分析,Walsh当场就说,I’m not sure this is the right approach,那个学生也不甘示弱,直接花了十分钟跟她辩论,双方都挺享受这个过程。
“我觉得,真正的学术讨论就应该这样。”廖敬很赞同这种方式,“不过……在香江或者内地的文化氛围里,质疑和冒犯之间的边界,比较模糊,在美国做久了的人,有时候会忘记这回事。”
“是啊,在文学院,谁敢当面说,我不确定这个思路是对的啊?”郦书遥无奈一笑。
她想起了第一年的那次,廖敬在文学院的立项汇报会上当众指出了李宏文教授的语料库存在的问题,后来项目也被卡住。
那次,是他在香江的职场碰的壁。那现在呢?在他自己的地盘,在波士顿大学,会不会也有类似的事?
“那个……你最近也挺忙的吧?”
郦书遥记得,上周有一天,她晚上十点多给他发微信,他十一点半才回,她问他在干嘛,他说还在给PI改申grants的文件。
“我还行,不用担心,我能处理的。”廖敬的语气很轻巧。
廖敬几乎从来不在她面前提自己的困境。
如果说在香江的时候,还有所谓的“师生”的距离,现在他们的距离消失了,可在他的世界观里,让女朋友替自己担心,是他不太能接受的事。
“那你的PI一直都这么卷吗?”郦书遥换了一个问法。
“他的管理风格比较……intense。”
他用了intense,也就是,抓得很紧。
“比岑老师还intense?”
“不一样的intense。岑老师是放手型的,他不管你的过程,只要你的成果拿得出来。我的PI是,事无巨细都要过问,每周要交进度,不定时开个人会议,每季度要做一个self-assessment。”
“那就跟Walsh差不多?”
“Walsh是structured but supportive,我的PI是structured but……”他想了一下,无奈地吐出一个单词,“controlling。”
这是廖敬第一次用这个词来形容他的PI。
但他又立刻补了一句,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每个PI都有自己的风格,适应就好了。”
郦书遥没有继续追问,但她默默记下了那个单词。
Controlling。
她把话题拐到了别处,“对了,我上周在Walsh的实验室看到他们在做一个ERP的实验,是关于语码转换的,被试戴着电极帽,感觉好复杂。”
“嗯,没错,我也做过事件相关电位的研究,准备工作比眼动实验麻烦多了。”
“我在旁边看了一下,他们的导电膏挤得好多,被试头上黏糊糊的,做完实验还要洗头,Walsh说这个项目之后要发paper,让我帮忙校对一下汉语刺激语句的翻译,我看了一遍,发现有好几个地方不太地道,应该是heritage speaker自己翻的,我就跟她说最好改一下。”
“Walsh真是物尽其用啊。”廖敬的语气带了几分揶揄。
他深知,老板一旦发现郦书遥好用,就会控制不住地,一个劲儿地用……
“哈哈,举手之劳啦,她还特意发邮件谢了我,还说要在acknowledgment里加我的名字。我寻思不用了吧,这么小的一件事。”
“不用客气,该加就加,acknowledgment也是学术贡献的一部分。”廖敬的语气认真了起来,“你帮他们校正了实验材料,这对结果的可解释性是有直接影响的,不管贡献大小,记录下来是应该的。”
“唔…好吧,怪不得之前我只是提了一个小小的想法,你也在论文的致谢里写了我的名字。”
“如果不是受格式限制,我真的想把郦书遥这几个字highlight,”廖敬的笑意藏不住,“遥遥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researcher了哦。”
被廖敬这么直白地夸,郦书遥有些难为情,扭头去看窗外。窗外掠过一块巨大的牌子——Live Free or Die。
“好霸气。”郦书遥又念了一遍牌子上的字。“为什么会有这个牌子呢?”
“不自由,毋宁死。”廖敬回答她,“原句是法语,后来一位新罕布什尔州的独立战争将军,在给巴灵顿战役退伍军人聚会的祝酒词的信中,用英语引用了这句话,新罕布什尔州后来又把这句话定为州座右铭。”
郦书遥念了一遍中文,感觉翻得好有气势,她想着,这大概就是美国精神的一种体现吧。
* * *
研讨会在一所州立大学举行,会场在二楼报告厅。
他们比预定时间早到了大约半个小时,于是就先进入会场,和认识的人打招呼。
郦书遥一进去就看到了正在讲台旁边和几个人聊天的白发华裔老人。
Jason Lien, University of Chicago
Lien教授今年已经七十多了,却仍活跃在学术一线,他头发花白,身形不高,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但脚上是一双运动鞋,笑起来像一个和蔼的邻居大爷,完全没有郦书遥脑补中学术泰斗该有的不怒自威。
“Hey! Felix!” Lien教授远远看到廖敬,朝他招了招手。
廖敬走过去,两个人用英语寒暄了几句,然后Lien教授的目光落在了郦书遥身上。
“This must be Shuyao?”
“Yes, Professor Lien. Nice to meet you.”郦书遥赶紧伸出手。
Lien教授握了握她的手,笑着说:“Felix mentioned your work on island constraints. Very interesting topic. I look forward to seeing your future publications. May you two be always in love!”
郦书遥受宠若惊,得到了Lien教授的鼓励,写论文的动力爆棚了啊!当然,也不能忽视Lien教授的最后一句,对她和廖敬的祝福。
她也观察着廖敬和Lien教授的互动,他好像收敛起平日在学术场域中的锋芒,又变回一个虚心求教的学生了。
下午两点,讲座正式开始。
Lien教授的报告是关于关系从句的最新跨语言比较研究,PPT做得很朴素,只有白底黑字,但内容扎实得很。
郦书遥坐在廖敬旁边,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一边听一边做笔记,她的AI转录也悄悄开着,生怕错过一点儿细节。
两点四十多,廖敬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簇。郦书遥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她好像在廖敬的眼中看出了一点嫌恶。
“我出去接个电话,很快回来。”他低声对郦书遥说。郦书遥点点头,视线跟着他的背影走到了报告厅的后门。
她又把注意力拉回到讲座上,Lien教授正在展示一组对比例句。
大约又过了五分钟,会场突然开始骚动了起来,有人大声喊了一句“Active Shooter”。
郦书遥还没反应过来这两个词的意思,旁边的人给郦书遥展示了学校刚刚在官方社交账号上发的警告。
EMERGENCY ALERT
Active Shooter reported near Whitmore Hall. Shelter in Place immediately. Lock all doors. Stay away from windows. Do not exit the building until further notice.
是枪击案!
有枪手在校园内作案,并且还正在校园内活跃。
她不是不认识Active和Shooter这两个词,可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大脑拒绝给出一个对应的中文翻译,因为她的人生经验里,从来没有需要翻译这个词组的时刻。
廖敬还在外面接电话!
郦书遥在那一刻就想冲出去,可是Lien教授已经开始组织大家关灯锁门,并且要求所有人全部蹲下,躲在椅子后面。
这是标准的应对枪击案的流程——报警、锁门、告知、反击、疏散。
她掏出手机,手指发抖,正要给廖敬打电话,廖敬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喂!廖敬你在哪里!”郦书遥控制着自己的音量,但声音已经染上了哭腔,不过至少现在接到了廖敬的电话,说明廖敬应该还比较安全。
“遥遥,你还在报告厅里对不对,你先躲好,不要乱动,我刚刚和走廊上的几个人,一起进了旁边的空教室,现在我们也已经关灯锁门,等待疏散。”廖敬的语速很快,但声音沉稳,透过听筒传过来,似乎为郦书遥纾解了些许的恐惧。
“嗯…好,你不要挂电话好不好?我有点怕…”郦书遥说不下去了,她知道自己如果再说下去,眼泪就会决堤。
她想起那些动辄死伤数十人的枪击案,不受控制地想到最坏的可能。
万一,这通电话……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然后她听到了,远远的、沉闷的声响,像什么重物砸在地上,又像是……
她不确定那是不是枪声,在她的认知框架里,枪声不应该出现在大学校园里,但周围人的反应告诉她,那就是。
有人开始哭。
纵然是对枪击案不陌生的美国人,都露出严肃紧张的神情。
郦书遥的手抖得更加厉害。
“遥遥,我在。”
廖敬只说了四个字,可他话里的力量,足以稳住郦书遥的心神。
接下来的二十几分钟,他们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对方的呼吸。
全副武装的持械警察破门而入,所有人全部起身,双手举过头顶。
郦书遥被吓了一跳,但也学着周围人的样子举起手来。
警察在前面高声说着什么,大意是,要双手举高,不要做大动作,大动作在警察眼中是威胁,避免被警察误伤。
郦书遥飞快地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警察来了”,又赶紧把手机塞进兜里。
远处似乎又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也可能只是她的错觉。
人群已经开始往门口移动了,Lien教授和警察一起站在门边,一个一个地引导大家往走廊走。
郦书遥的腿有些软,她把电脑装好,抱着自己的和廖敬的包,跟着人流走出了报告厅,往地下室那边疏散。
走廊的灯也没开,应急灯投下微弱的绿光,郦书遥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模糊成了轮廓,她现在只想知道廖敬在哪里。
然后,一只手在黑暗里握住了她的手,郦书遥吓得几乎叫出声来。
“是我。”
廖敬的声音。
郦书遥的手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紧紧地攥住,像是生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你没事吧?”廖敬贴在郦书遥的耳边问。
郦书遥摇了摇头,什么都没再说。
她现在满脑子只剩下一个想法,太好了,廖敬还在,然后她的眼泪就涌了出来。
廖敬握着她的手的力道加重了,拉着她跟上人群的节奏,往地下室的方向走。
地下室原本是用作自习和休息的空间的,现在这栋楼大约100多人都被集中在这里。警察安排大家尽量躲在桌子下方的位置,或者靠坐在架子的后方。
shelter in place。
郦书遥和廖敬一起席地而坐,他们掏出手机,才发现刚才疏散的时候,谁都没有挂掉电话。
手机上的推送还在不断更新。
UPDATE: Police responding to the scene. All campus buildings remain in lockdown. Continue to shelter in place.
也就是说,还要继续保持shelter状态。
郦书遥机械地刷新着推特和IG,不停地打开再关掉,廖敬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安抚,让她的头舒服地靠在自己的肩上,又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机。
“别看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表情居然还一直维持着平静。
“你好像……不怕?”郦书遥的声音还有些哑。
“在美国,三天两头就有枪击新闻,这种程度的疏散嘛,在芝加哥也经历过一次。那是博二的春天,我在图书馆写论文,手机突然弹出了Alert。”
“你一个人?”
“嗯,和一群陌生人一起躲了好几个小时,也是差不多的流程,芝加哥的枪支泛滥问题比这里还严重,芝加哥大学那边更是危险街区。”
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收到枪击警报,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
那一次,没有人握住他的手。
她默默地把自己的手转过来,和他十指相扣。
“但你问我怕不怕……其实也是怕的。”廖敬又开口说,“我怕你受伤。”
* * *
时间的流速仿佛被人为调慢了。
第一个小时里,每一声响动都让整个地下室的空气陷入凝滞,包括通风管道的嘎吱声。
有一个女生在角落里小声哭,旁边的人搂着她的肩膀。后来郦书遥听人说,她在小学的时候,经历过一次校园枪击案,亲眼见过自己的同学倒在面前。
人们都侥幸地希望,闪电不会两次击中同一个人,但事实并非如此。
Lien教授倒是很冷静,甚至还能跟身边的一位教授小声聊天。也许,对于一个在美国的大学里教了几十年的书的人来说,真的已经对此习以为常。
“你刚才接的什么电话?”郦书遥低声问廖敬。
“PI打来的。”廖敬的语气有些烦躁,“原本今天要加开一个会,我跟他说今天在New Hampshire,明天晚上才能回去,他说那就下周一早上七点半。”
“七点半?比岑老师还狠……”郦书遥小声吐槽,“而且是情人节诶,居然还催人去加班?”
廖敬没接话,只是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的恐惧慢慢钝化。
郦书遥的腿已经完全麻了,她换了个姿势,把膝盖抱在胸前,廖敬从旁边找来一个坐垫,垫在她身下。
“我在思考一个问题。”郦书遥忽然开口。
“Logophoricity,语势照应,有些从孤岛角度解释不了的问题,似乎可以诉诸Logophoricity。”
廖敬没想到她已经开始思考起专业知识来了,愣了一瞬,但很快跟上她的思路,开始讨论起来。
“哈哈,没错,比如汉语的‘自己’,它到底是受句法约束的,还是受语用或话语视角驱动的(logophoricity),还是两者皆有,至今没有定论。”
……
他们低声讨论起一些技术细节来,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
两个语言学家又顺势讨论起,如果引入语势照应,那么刺激句应该怎么设计。
当外面的世界变得不可控,学术似乎是唯一一个,他们仍然可以掌握的安全领域。
讨论完论文,又沉默了一阵。
郦书遥靠着廖敬的肩膀,低声说:“我以前在新闻上看到这种事,感觉离我好远。”
“在美国待久了,会慢慢麻木。”廖敬的声音也很轻,“我第一年来的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后来就……习惯了。”
“你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了十多年,经常提心吊胆的吧,我想想都心疼了。”
廖敬揉了揉郦书遥的小脸,安慰道,“我一直尽量多关注新闻,不去枪击案高发区,或者治安差的地方。”
“为什么不管控枪支呢?”郦书遥问了一个她知道没有答案的问题。
“因为第二修正案,拥有武器是写在宪法里的权利。”廖敬的语气很无奈,“每次出了这种事,都会有一波讨论,然后不了了之,下一次再出事,再讨论一波,再不了了之。这是个死循环,已经僵持了数十年。”
郦书遥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在中国长大的人,面对这种事,大脑真的一片空白。我刚才听到消息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不是找地方躲,是在翻译这几个英文单词,难道真的是那个字面意思吗。”
廖敬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第一次经历的时候也是这样,在国内的认知系统里,这种事没有对应的位置,所以为了自保,只能强迫自己学习这些经验。”
说罢,廖敬又叹了口气,“有些经验,还是最好不要有。”
在地下室坐了五个小时的牢后,事情终于有了进展。
手机上弹出了新的推送——
ALL CLEAR. The shelter-in-place order has been lifted. Police have confirmed the scene is secure. Please use caution when exiting buildings.
解禁了。
地下室里响起了一片如释重负的声音。
郦书遥和廖敬都站了起来,伸展自己僵硬的身体,然后去和Lien教授道别。
“You two take care. Drive safe.” Lien教授拍了拍廖敬的肩膀,又苦笑了一下,“Happy Valentine’s Day.”
难忘的情人节。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里闪烁着刺眼的警灯,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
廖敬用手挡住了郦书遥的视线,没有让她往那个方向看。
* * *
车里的暖风开到了最大,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都还没有从刚才的状态里完全抽离出来。
廖敬专注地开车,郦书遥看着窗外,看新罕布什尔州的漆黑夜色。
直到一封邮件跳了出来,廖敬才开口,“餐厅的预约取消了。”
郦书遥转过头看他,“你订了餐厅?”
“嗯,本来订了一家评分还不错的牛排,但今天吃不成了。你饿了吧?”
听到牛排两个字,郦书遥条件反射地分泌了点口水出来,身体的感官终于被唤醒,她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一下。
“哈哈…如你所见。”
“要不直接去酒店那边吧,那旁边有Five Guys。”廖敬提议。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然后一起爆发出了一阵荒诞的笑声。
“没想到我们的情人节大餐,又是Five Guys。”
红白配色的店面,和她刚到波士顿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配置。
“差点忘了。”郦书遥吃了几口,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包装有点皱,大概是在地下室被挤到了。
“情人节快乐。”她把盒子推过去。
一支ThermoWorks的探针式烤箱温度计,银色的探针,橙红色的手柄,还有数字显示屏。
廖敬的眼神难掩欣喜,“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因为我看你家的那个温度计好像坏了,有时候你用手去试温度,你不怕烫到手啊。”
她不是在附和他的爱好,她是真的捕捉到了他在灶台前的每一个动作。
“谢谢你。”他说。
然后他也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长条形的盒子。
郦书遥打开。
是一条Cam in的宽式相机背带,白绿黄三色相间,棉织加头层牛皮,柔软又结实,金属扣件的做工也很精致。
而她现在用的那条,是买相机时附赠的,皮革已经起了毛边。
“我注意到你一直用那条原装的,”廖敬说,“那条旧了,而且很窄,背久了会勒脖子。”
两个人相视而笑。
最跌宕起伏的情人节,和最能送到心坎上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