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的入境通道,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持有数种不同的护照和签证的人们,一起挤在小小的海关。
郦书遥已经在两段飞机上坐了二十多个小时,只吃了飞机餐和乔樑给她带的零食,现在整个人又累又饿。
最后的入境排队又花了快一个小时。
大概是签证类型不够常见,以及涉及到“实验”这样的敏感词,海关的工作人员看了看她的护照,又看了看她,问了她无数个问题。
她用还算流利但已经被睡眠剥夺磨得有些迟钝的英语一一回答,到最后,海关工作人员大概是感觉她实在不像是来偷渡或者打黑工的,才在护照上盖了入境章。
波士顿的中午。香江的半夜。她的身体处在两个时区的夹缝里。
推着行李穿过最后一道自动门,到达大厅的嘈杂声一下子涌了上来。
郦书遥的耳边充斥着各种不同的语言,当然如果细细听来,不少都是英语,只是染上了奇怪的口音。
到了波士顿第一件事,应该是给爸妈报平安,然后告诉东北大学那边的合作导师一声,再然后打个Uber去公寓。
她正准备打字,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带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夹在周遭的洋腔洋调里,显得有些突兀。
“书遥!”
她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隔着再远的距离,再嘈杂的环境,她都能精准识别这个声音。
她转过身。
廖敬站在她后方,看上去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郦书遥没有动。不是她不想动,是她的腿有些不听使唤了,所以只得呆立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朝她一步步走来。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知道她今天到?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航班,连岑老师都不知道,她明明在飞机上还在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廖敬,怎么一下飞机,他就站在这里了?
激动是有的,开心是有的。
来波士顿的一大原因,不就是为了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吗?
可是一种更复杂的感触油然而生。
这个男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走的时候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讲,来的时候也不打一声招呼。
她的生活每一次恢复平静,他就突然出现在某个她没有防备的瞬间,把她好不容易稳住的情绪再次搅乱。
凭什么?!
廖敬走到她面前,停了下来:“坐了这么久的飞机,累了吧。”
语气寻常,像是句日常得不能再日常的问候。
可是听他这么一问,郦书遥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感动?委屈?好像都有点,但她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
大概是太累了,时差还没倒过来,在海关被盘问了一圈,整个人又困又疲惫,脑子里全是浆糊。
然后在最没有防备的时刻,她最想见到但以为见不到的人,就这样从天而降,站在了她面前。
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眼眶里慢慢蓄满了酸涩的泪水,然后溢出两行清泪。
见郦书遥一句话都没说就先哭了,廖敬明显慌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从口袋里掏纸巾,手忙脚乱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平时那个从容不迫的廖老师。
“哎,你别……你先别哭……”他把纸巾递过去,又觉得递过去好像不太对,想帮她擦,手伸到她的脸前。
郦书遥还是自己接过了纸巾,擦掉了不合时宜的泪水。
她又擤了一下鼻子,把用过的纸巾揣到衣服兜里,抬头看向廖敬。
“你怎么在这儿?”郦书遥的嗓音带着鼻腔共鸣。
廖敬大概是确认她不再哭了,神色放松了点:“岑老师和我说了,你这学期来东北大学交换,他…拜托我多照顾你。”
郦书遥盯着他。
岑老师?
确实……岑老师也建议她多和廖敬交流。
但是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怎么知道她今天到的?她的航班信息,岑老师并不知道。
她暂时没有追问,但她的眉头微微簇起。
——我试图理解你在说什么,但我理解不了。
廖敬沉默了一阵。
到达大厅人来人往,他们的耳边不时传来航班广播的声音,还有行李车经过时在地砖上碾出的咕噜噜的声响。
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廖敬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书遥,有些话……我本来打算等你安顿好了再说的。”
“我以前也跟你说过很多话,你可以当作是老师说的,是同事说的,是co-author说的,也可以当作是……不只是老师、同事和co-author说的。”
他停顿了几秒。
“但接下来我说的话,都是廖敬说的。而且只是作为廖敬,说的。”
到达大厅的嘈杂声好像在那一瞬间被调低了音量,郦书遥的呼吸滞了一拍,手指也无意识地紧紧握住了拉杆箱。
“廖老师”和“廖敬”之间的距离是什么呢?
她好像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来猜测这个问题的答案。
“之前……我以为拉开距离,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方式。”廖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但还不敢完全直视她的眼睛。
“但后来,我不确定了。”他又沉吟了片刻,然后迎上郦书遥的目光,“而且我发现……我不想过没有郦书遥的生活。”
这话直直地砸进郦书遥的耳朵,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下
——我不想过没有郦书遥的生活。这话听着,怎么都是表白啊。
但紧跟着,另一种情绪也冲了上来。
“那你去年走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郦书遥的声音染上了些失控的尖锐。“我连你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我是被一个放在门口的袋子通知了,你已经走了的。”
这些话其实已经在她心里憋了半年。
每一个字,她都曾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但她一直以为自己没有资格问出来——他们算什么关系呢?她凭什么追问他为什么不告别呢?
但既然他刚才说了,接下来的话都是廖敬说的,那她也不用再忍了。
“你知不知道那段时间我……”她差点说出“是怎么过的”,但又刹住了,生生咽回了后半句话。
廖敬没有回避,坦诚地说:“当时有一个签证的问题,H1B政策突然收紧,我必须返回美国,确实太紧急了,我自己也措手不及。”
郦书遥沉默了一下,这件事她确实后来知道了,郑君雅跟她科普过那场“烽火戏诸侯”式的签证危机。
“但这不是全部的原因……签证的事是一个外因吧,但……我主要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所以索性就没说。”
“哈?有什么不知道怎么面对的?”
这个问题,郦书遥是真的不理解,在她看来,走之前说一声“我要走了”,是最基本的礼貌。
“有一段时间,我觉得……我越靠近你,你好像就越不幸。”
郦书遥怔住了一瞬。
“江定寒好像很在意你跟我走得近这件事。”廖敬有些无奈地说,“大概是四月初?你还在北京没回来,有一次我去文学院办公室办事,我听见江定寒在和那边的行政老师讲你的坏话。”
“哈?江定寒?”郦书遥没想到,哪里都有上蹿下跳的江定寒。
按时间来看,那时候江定寒已经被爸妈删掉了微信,并且结束了北京的会议,回到香江,真是离谱……一回去就不安分。
“那天我听到他说,郦书遥的拍照技术真是不敢恭维,给我们的活动拍的照片,很多都没法看,歪歪扭扭的。”
廖敬的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我当时就过去和他们说,郦书遥非常专业,并且展示了你拍的照片。然后我说,既然你觉得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不佳,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们的人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呢?”
郦书遥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江定寒说的,大概是那次古代文学研讨会,被两个癫公癫婆气到了之后,她拍的那些雷霆照片吧。
而且廖敬居然直接怼了回去,毒舌模式的廖敬还挺有意思的……但想来,江定寒那种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江定寒的表情不太好看,我没当回事,转身就走了。可是……”廖敬有些后悔,“我也许不该这么冲动的,他后来追上我,跟我说,‘您和郦书遥最近走得很近啊,有不少同学都看到过你们一起吃饭,散步,非工作时间也不例外,所以……你才这么紧张郦书遥的一切?’”
“他那个人……沾上了就没有好事。”郦书遥也吐槽了一句,“所以之后,他又去找你麻烦了?”
“没有,”廖敬摇了摇头,“他没再找过我,但是很快,学院里就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我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反正……对你的名声不好。包括你回香江的那天,学校叫我去开说明会,解释清楚ppt的原委之后,几个领导也在明里暗里的敲打我,要注意和学生的距离。”
郦书遥这才把所有的事情串在一起,怪不得,怪不得邱诗敏说,突然出现了一些关于她和廖敬的绯闻,怪不得廖敬在她回来之后,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
“这不怪你,是散播谣言的人有错,你要是因此觉得自己做错了,不正好陷入了他们那个受害者有罪论的陷阱吗?”郦书遥安慰道,“所以……你在那之后,就刻意和我保持距离了?”
廖敬又迟疑了一阵,点点头,然后继续说道:“还有……你有一次给我发了微信,我感觉你的意思是,你的父母不太同意你在外面发展,你会犹豫,要不要回去?”
郦书遥又露出疑惑的神情。
哪条微信啊?她发过太多条了,也根本想不起来他说的是哪一次。
廖敬打开了手机,翻到某个位置,指给她看——
遥遥:【已经好多了,别担心~】
遥遥:【不过我终于和他们说了我换护照、打算注销户口的事】
遥遥:【今天和爸妈聊了好多,他们还是…话里话外希望我回老家】
“所以我……我收到之后,就在想,我的存在会不会给你的选择带来变数,我觉得我不能在你还不确定的时候,再增加你的变量……”
廖敬自顾自地低头说着,可郦书遥打断了他。
“等等,这里不是吧!”郦书遥也连忙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到那天的对话——
遥遥:【已经好多了,别担心~】
遥遥:【今天和爸妈聊了好多,他们还是…话里话外希望我回老家】
遥遥:【不过我终于和他们说了我换护照、打算注销户口的事】
顺序错了之后,对话的走向也发生了细微的转变。
“诶不是?我那天是跟我爸妈表达了,我不倾向于回家发展啊!”郦书遥有些激动地说,“啊我知道了!那阵子医院的网络很差,我经常要发好几遍才能发出去,所以你收到的顺序和我发的是不一样的诶!”
廖敬盯着郦书遥的屏幕,表情从严肃凝重,变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苦涩。
所以他曾经反复咀嚼的消息,以及基于这段消息作出的所有推理,都是建立在一个微信的bug上。
廖敬,你真是蠢啊。
“原来是这样啊…”他苦笑着说,“怪不得钟洧澄说,你也不是非要回老家不可。”
“对呀!我父母确实催过我,也劝过我,不过和他们坦白了换护照的那天,我就已经和他们说开了,我说我想自己选择自己想走的路。”
郦书遥看着廖敬的眼睛,坚定地说,不过随即她又发现了一个新问题。
“等下,你知道钟洧澄去找我了?好啊,这个双面间谍,不会是你叫他来套我的话的吧!”
“绝对没有。”廖敬急忙解释,“是他自己去找你的,事先没跟我说,只不过后来,他和我聊天的时候,提到了……”
郦书遥的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她显然是不能百分之百相信的,但现在还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所以他的那套推理,他以为她倾向于回老家,又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推进关系,影响她的判断,让她两难,所以决定退开一点?
——荒谬……他都没有问过我是怎么想的,凭什么替我决定要退开一点。
郦书遥无奈地撇了撇嘴,“你之前介绍我去政治系拍照……不全是因为,你碰巧听说他们需要人,对吧?”
“对……江定寒打击你,我想反击,就想着,给你介绍更多工作机会,哈哈,这个做法很幼稚吧……”
郦书遥轻轻摇了摇头,“不幼稚,确实是很像你能做出来的事。”
可随即,郦书遥拐了一个弯,从释然变成了另一种不满:“那你后来跟我微信聊天的时候,为什么有时候说话也那么冷淡?”
她的语气带了一点控诉的意味:“很多时候,我给你发消息,你回得特别公事公办的,我还以为你是在提醒我注意距离……”
廖敬听到这句话,嘴角也有些许抽搐:“我……有时候看你那样说话,我就也,呃,不敢说得太活泼。”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廖敬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我感觉你大多数时候措辞都很……正式,我以为你在设定边界,所以就……也正式了。”
郦书遥半天没说出话来。
因为她忽然回忆起自己每次给廖敬发消息之前,都要在输入框里删删改改好几遍的样子。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维持“得体”的距离。
结果他在那边也一样,看着她的措辞,小心翼翼地match她的语气。
然后她的冷淡确认了他的冷淡,他的冷淡又加深了她的冷淡。
恶性循环。
“不过……”廖敬忽然补了一句,语气多了点轻快,“你给我发那些和学习没关系的消息的时候,我还是特别高兴的。”
他用了“特别高兴”这个词。
“嗯?比如?”
“比如西九的圣诞树,比如巴别塔圣歌,比如问我要奶茶,就是那种……也没什么正事,就是想说一句,这种类型的消息。”
那些犹豫了半天,不知道发了会不会太打扰他的消息,原来在他那边,是他一直期盼的。
所以他之前并没有因为郦书遥没关注到H1B签证的新闻而“生气”,所以也就不存在什么郦书遥主动去“破冰”,他只是单纯因为她发了巴别塔圣歌的“闲聊”而雀跃。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了上来,也不是有多生气,就单纯是一种打在了棉花上的恼意。
“你怎么不早说!”郦书遥伸手,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廖敬的胳膊。
廖敬没躲,反而笑嘻嘻地揉了揉。
两个人之间那层凝滞的空气好像也被锤开了似的。
“不对,还有!”郦书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办公室的门禁,是你的手笔吧。”
这不是疑问句,廖敬也没有否认。
“对…那份邀请函,是在楼梯间里的时候,我偷偷抽出来的,后来跟学院夸大其词了一番。”
“还有之前你给我咖啡,说两杯起送,其实也是特意给我点的吧?”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确实…那段时间看你每天都很晚回去,像是在赶论文,我就点了咖啡。”
“还有邝教授那边,他最后同意给我重新评分,是你去找他谈过,还有政治系的拍照……这些事都是你偷偷做的,如果不是他们跟我说了,我就一直被蒙在鼓里,我都不知道这是你做的。”
廖敬的沉默就是回答。
但他也没有沉默太久,因为他也有不少的话要说。
“既然说到偷偷做,”廖敬又带上了饶有兴致的笑,“第一学期,某人也有偷偷给我的课宣传吧?”
郦书遥心里“咯噔”了一下,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还有你在小红书上帮我说话,还有那天从北京飞回来,直接闯进会议室帮我解释ppt的事,你做的时候也是偷偷做的,没告诉我哦。”
“我……我怕你嫌我多管闲事嘛。再说了,我做那些……不一样。”郦书遥的耳朵开始发烫。
她仔细一想,好像确实一样。
她替他做了那些事,既没有事先知会他,也没有事后邀功。她觉得那是应该做的,不需要解释,更不需要回报,和他替她做那些事的逻辑一模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这个人就这样,”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很善良嘛。”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她心里清楚,善良只是她的底色,可根本原因是——“因为你是廖敬”。
廖敬直视着郦书遥,眼睛也变得有些湿润:“其实,我一直有点分不清……你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还是……”
郦书遥也看着他。
这个人,刚刚花了大半个小时,把最隐秘的部分摊开在她面前。
他分不清她对他的好,是善良?还是别的什么?
对于郦书遥来说,有些决定要经过很长时间的犹疑,但有些决定只需要一个瞬间。
她和廖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半臂,可心底那股忽然生出的力量,还是推着她又向前迈了一步。
她飞快地踮起脚尖,唇瓣轻触到廖敬的,不知是嘴角还是脸上的哪里。
她能感受到一股骤然加重的温热气息落在她的唇边,但还未来得及细细感受,她就结束了这个冲动的吻,像一触即离的蝴蝶。
郦书遥的脸已经烧了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也有些微微的抖:“我确实对很多人都好,但我不会对所有人都这样。”
廖敬呆呆站在原地,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之内完成了一次极其复杂的变化,从错愕,到愣住,到确认这件事不是幻觉,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然后他伸手,轻轻地把郦书遥揽近了一些。
两张脸凑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还有镜片后的瞳孔,瞳孔里是她的镜像,还有如秋水般粼粼的波光。
“谢谢你,谢谢你给我这个答案,也谢谢你……”廖敬一贯淡定从容的脸上也染了红晕,“不过,这种事应该我先来做的。”
郦书遥没接话,眼中也泛起了丝丝若有若无的酸,她悄悄移开一点视线,却又被廖敬贴得更近的动作,和由此传来的、能够更加清晰地感知的体温,拉了回来。
“可以吗?”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问。
郦书遥觉得这个人好烦,这个时候还要问。
她的脸已经烫到大概可以煎鸡蛋的程度,而他在几厘米之外,认真地看着她,等她的回答。
她很小幅度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廖敬一只手揽过她的肩膀,又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覆上郦书遥紧紧攥着衣摆的手,手掌的温热抚平了衣摆的皱。
十指相扣时,他的鼻子蹭到了她的脸颊,湿润的唇瓣贴上她的,这个吻更加炙热,更加绵长,也让她有足够的时间,感受到身体一瞬间的紧,和两人渐渐交缠变乱的气息。
直到——
咔地一声,两副眼镜的镜框撞在了一起。
他们同时分开了。
郦书遥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镜,她看到廖敬也在做一模一样的动作。
她捂着自己的脸,觉得自己应该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她先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
笑过之后,廖敬重新看着她,神情变得正式严肃,目光也不再回避。
“书遥,我很喜欢你,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做我的女朋友?”
郦书遥看着眼前的人,阳光从航站楼的玻璃幕墙透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和头发上。
嗯,她当然是愿意的。
从她选择来波士顿的那一天起,她就偷偷预设过这个问题的存在,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是。
她看了看四周,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有人在问讯台排队,Dunkin’ Donuts的店员在喊号。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飞了二十多个小时,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是皱巴巴的,刚才还哭了一场。
还有这个人,整整一年,什么都做了就是不开口,信里写着“只因为你是郦书遥”,然后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说就跑了,害她猜了这么久。
不行,不能让他这么便宜就得手!
“廖老师,你这也太草率了吧。”她撇撇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调侃,“这是在机场大厅诶,而且,连束花都没有。”
廖敬的表情僵住了一瞬,他脸上闪过一丝“我被拒绝了吗”的茫然。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嘴角又翘了起来,“好,那我重新来。明天?”
“明天上午我要去见教授,下午要收拾东西,买生活用品。”郦书遥掰着手指数着,“我的日程很紧的喔。”
“那就明天晚上,一起去吃饭好吗?”
“嗯,看看吧。我饿死了,我要吃饭!”
她转过身,推着行李往航站楼出口的方向走。
廖敬绕到她旁边,自己拉过了那个28寸的大箱子。
波士顿一月的冷空气袭来,郦书遥忍不住缩了一下,她裹了裹身上的厚外套,廖敬不动声色地走到了她的迎风面。
他们沿着指示牌往外走,廖敬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对了,今年3月29号,你没事了吧?我可要提前预定哦。”
他的语气好像带了一点预约成功的得意。
郦书遥疑惑地歪着头看了他一眼:“3月29号?到底是个什么日子啊?”
“你的……生日?”她的困惑让他开始不确定了。
“哈?我的生日是4月8号啊。”
两个人都停下了脚步。
廖敬的嘴角肉眼可见地抽搐起来。
“……4月8号?”
“对啊,一直都是4月8号啊。”郦书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所以,你之前问我3月29号有事没有,不是要跟我约实验,是你以为我的生日是3月29号?你怎么会以为是这个日子的啊?”
廖敬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解释:“因为……你的微信号,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还有一串数字,就是980329,然后我有一次不小心看到你的手机解锁密码,也是980329。”
……郦书遥沉默了,沉默是今晚的康桥,不,今晚的波士顿。
“980329……是我初中的学号。”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到达大厅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所以,他从她的微信号和手机密码里读到了980329,推断这是她的生日。
所以,他在买好了拍立得和十盒相纸,准备在去年的3月29号送给她,但恰逢她去北京,家人大病手术,也就是所谓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那一天,他大概也在想着,该不该把礼物送出去,该怎么祝福她的生日。
但是那种情况下,最亲近的人躺在病床上,怎么祝都不合适。
于是他只能问了一句——你今天过得好吗?
而她的真实生日,4月8号那天,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哭着,最想得到他的祝福的那个人,缺席了她的生日。
郦书遥的鼻子又有点酸了,心疼他,也心疼自己。
“所以……那个拍立得,是3月29号的生日礼物?”
廖敬扶额苦笑:“对,我当时还打算订两张迪士尼的门票来着,然后……在我的计划里,那天我会跟你袒露自己的心迹。”
“可是,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生日是哪天啊?”郦书遥终于问出了这个她想问很久的问题。
他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对不起,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不只是在说生日。
他所有的不问,不问就替她做决定,不问就替她安排一切,归根结底都是这四个字——自以为是。
郦书遥又锤了一下他的胳膊:“你不仅自以为是,你还自作主张。”
廖敬还是没躲,举起双臂做出投降的姿势。
然后一手拉起郦书遥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轻轻牵起郦书遥缩在袖子里的手,继续往外走。
自动门打开了,波士顿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