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北师大的第一件事,郦书遥先拍了一张照片。
花坛旁竖着一块校训石碑——学为人师,行为世范。
接着,郦书遥把照片发给了郑君雅。
遥遥:【猜猜我在哪里[偷笑]】
这会儿是北京时间早上八点多,伦敦的半夜十二点多。
夜猫子郑君雅显然是没有睡觉的,她秒回道:
郑君雅:【啊是我校!!你去北师大开会了?】
遥遥:【嗯嗯,一个学术研讨会,明天做报告】
又过了几分钟,郑君雅发来了一张会议议程的PDF的截图。
Keynote Speech那一栏被用黄色荧光笔圈了出来——Felix Liao。
郑君雅:【怪不得…原来这位也去哦?[坏笑]】
遥遥:【你反应也太快了吧……】
郑君雅:【我Google北师大 语言学研讨会,就搜到了】
郑君雅:【所以你是不是要穿好看一点[调皮]】
遥遥:【你不要多想……】
郑君雅:【我什么也没想~[嘻嘻]】
郦书遥深呼吸了一下。
好吧,她确实构思过了这次来开会的穿搭,以及再见到廖敬的时候,怎么祝他生日快乐。
她没打算搞什么大阵仗,也就是当面说一句。
这次终于又在同一座城市了,所以哪怕只是说一句“廖老师生日快乐”,当面和隔着屏幕,感觉是不一样的。
十二月初的北京,寒风萧瑟,她裹紧了围巾,但心底有一团小小的、名为期待的火苗,给她带去了一丝暖意。
* * *
12月9号,会议第一天。
上午的议程是开幕式和两场主旨报告,一场分组报告。
郦书遥到达会场的时间比较早,领取了自己的会议材料之后,照例找了个角落坐下。
可直到会议快开始,都没见到廖敬。
主持人走上了讲台。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早上好。首先和大家说明一个情况……”
郦书遥喝了一口咖啡。
“今天的主旨报告人,来自波士顿大学的Felix Liao博士,因为美国东北部暴风雪导致航班全面取消,目前滞留在机场,无法到达北京。廖博士将通过Zoom线上参与今天的主旨报告,请大家理解。”
温热的咖啡在郦书遥的喉咙里呛了一下。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失望,失望还排在后面,需要再花几秒钟才能赶到。
她的第一反应是一种没有道理的、细小的恼意。
——烦人!他怎么不告诉我?
她还在想着怎么穿得好看一点,怎么祝他生日快乐,结果他根本就没来,而她是从主持人嘴里听来的。
和所有人一样,同一时间,同一种方式。
但紧接着,她又把那股恼意按下去了。
他们又不是什么特殊关系,他凭什么要告诉她啊?
她又不是……
又不是什么?她不敢再往下细想。
郦书遥在第一场主旨报告的时候,一直在走神,听得索然无味。
直到9点40分,原定的廖敬的报告时间,报告厅的大屏幕上出现了Zoom的画面。
廖敬的脸出现在屏幕右上角的那一刻,郦书遥的心还是不自觉地揪了一下。
隔着并不十分清晰的画面,郦书遥看到,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好像露出衬衫的领子。
身后是一面灰白色的墙,再远处,隐约能看到几排座椅,和一块航班信息屏。
他在机场。
“各位老师好,非常抱歉以这种方式参加今天的会议……”廖敬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偶尔有轻微的延迟,“美国的暴风雪实在是……不可抗力。”
他笑了一下,语气依旧从容不迫。
虽然分辨率不够看清具体的文字,但他背后那块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橙红色,应该是Delayed或者Cancelled。
偶尔,他背后还会有拖着行李箱的旅客经过。他大概已经在机场待了很久了。
廖敬很快进入了正题。
这次他讲的基本是纯理论研究。
哪怕是在机场这样混乱的环境里,他依然讲得很清楚。
郦书遥打开了电脑,开始认认真真地做笔记。
但她发现自己注意力总是偷偷地从PPT上滑向Zoom画面的角落。
她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没见过这样的廖敬——被困在他控制不了的自然灾害中,用机场免费WiFi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撑起一场主旨报告。
她很想给他发一条微信,说句“辛苦了”。但现在发不合适,他正在讲。
报告的最后,廖敬展示了一组新的实验结果,里面有一个她熟悉的变量设计——processing difficulty的梯度操纵。
等下,这个设计……
和她在开题报告里用的那个思路,有一种隐隐的呼应,她也赶紧低头记下来。
Q&A环节,主持人问“有没有老师想提问”,有两个老师先后举手,问了方法论上的问题,廖敬一一回答。
对于郦书遥来说,她觉得廖敬已经讲得足够清晰。
回答的间隙,廖敬的目光,或者说,Gallery view画面里他的视线方向,好像微微偏了一下。
屏幕那头,廖敬问了一句,“还有吗?”
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找她,也许是,也许她想多了。
但那一刻她确实感到了一种隐约的期待。
好像他在等着什么。
“好的,既然大家都没有其他问题,那我们今天的主旨报告就到这里,让我们再次感谢廖博士在如此艰难的条件下……”
主持人的总结淹没了她最后那一点犹豫。
* * *
下午,郦书遥站在了讲台上。
这是她读博士以来第二次在学术会议做报告。
第一次是在剑桥,紧张得声音发抖,PPT翻页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还好吴弘教授发来的那张照片,让她事后觉得,自己至少看起来还算从容。
这一次,她就熟练了很多。
面对台下满满的一屋子陌生的面孔,开口的时候,声音也是稳的。
不知道是因为开题答辩的历练,还是做了一学期的导修课,站在人前说话这件事,好像不再那么可怕了。
她讲的是自己独立完成的研究,报告结束,Q&A环节有几个老师提了问题,她一一回答,没有冷场。
走下讲台的时候,她忽然在想:如果廖敬在台下听到了,会怎么评价?
他大概会说一些很具体的评价和意见吧,可惜他并没有在。
自己的汇报结束,郦书遥终于有时间也有精力,开始纠结起来。
台上的人讲了什么,她已经有点听不进去。
迟疑半晌,她打开了和廖敬的对话框。
其实就是一句关心的话而已,问问他怎么样了,航班什么时候恢复。
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是:
遥遥:【廖老师,上午听了您的报告,在那种条件下还能讲得那么清楚,太厉害了~您那边现在怎么样了呢】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好久,期待中的“对方正在输入……”没有出现。
忽然反应过来,美国时间现在是凌晨。
下午所有的报告都结束后,几个年轻的学生围在了一起。
有两个是国内高校的博士生,一个来自浙大,一个来自北大,都对郦书遥的报告感兴趣,想交流一下研究方向上的交叉点。
还有一个来自南洋理工大学的博士后,研究闽南话和普通话的双语加工。
大家加了微信,聊了一阵,然后不知道是谁提议的,几个人站在会场门口拍了一张合影。
其中一个第一次参会的男生特别兴奋,当场就把合影发到了小红书上,配文写着“第一次在学术会议上做报告!认识了好多厉害的同行!”,还叫郦书遥赶紧过去看。
郦书遥礼貌地在评论区回了一句“认识你也很开心”,又点了个赞。
几个人约好,11号中午会议结束之后,再在北京一起玩一下。
五点多,郦书遥正在餐厅吃饭,才收到了廖敬的微信。
Liao:【没事,就是航班还没恢复,最早可能要明天才能起飞了,刚在机场找了个休息室睡了一觉】
Liao:【你报告怎么样?很遗憾没听到,能不能把PPT发我看看?】
郦书遥把PPT的文件找出来,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她有些忐忑。虽然这篇是她独立完成的,但它毕竟脱胎于她和廖敬共同建立起来的研究框架,让他看,多少有一种交作业的紧张感。
又过了十来分钟,他应该是真的一页一页认真看了,廖敬回了一条消息。
Liao:【你中间那个关于processing difficulty的论证,比开题报告里更紧凑了,之前那个版本跳跃的步骤,这次补上了,逻辑链完整多了[赞]】
她的开题报告是几个月前的事了,他居然还记得很清楚。
遥遥:【谢谢廖老师!确实那个地方我后来又想了很久,补了从可接受度到加工难度的桥接论证…】
两个人就论文的技术细节又聊了几个来回。
气氛渐渐松弛了下来,像是终于在“学术”这个安全领域里找到了可以共振的频率。
然后,在一个自然的停顿处,郦书遥迟疑了一下,她脑海里排练了无数遍的那些版本,在这一刻全部失效。
遥遥:【对了,廖老师,生日快乐】
轻轻的,像是趁着论文讨论的余温还没散,随手往一杯咖啡里添了点牛奶。
Liao:【谢谢书遥![笑]】
Liao:【不过美国时间还是12月9号哦,是中国时间减去12小时[Doge]】
什么?这不是尴尬了吗!居然算错时间了!
郦书遥瞬间羞红了脸,高中学地理的时候,她就不太擅长计算时差,现在更是已经把知识全部还给了地理老师。
啊啊啊好烦啊,他还加了一个狗头!
被廖敬戳破之后,郦书遥已经完全忘了发送这条祝福之前,自己的紧张和纠结,只能赶紧找补:
遥遥:【啊不好意思,我算错了,就提前祝老师生日快乐吧……】
满屏的生日蛋糕再一次掉下来,郦书遥却只想让它们赶紧消失。
Liao:【哈哈哈没关系,谢谢你,心意收到了~】
Liao:【说起来,这可能是我过过的最狼狈的一个生日了,在机场待了快二十个小时,明天生日就在飞机上度过了[哭]】
郦书遥看着这条消息,很心疼廖敬,但又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居然会用“哭”这个表情。
遥遥:【辛苦了老师…】
Liao:【过两天我回北京之后,暂时就没有时差了,讨论事情会方便些】
* * *
12月11号中午,圆桌讨论和闭幕式全部结束。
几个年轻人约好了一起出去玩。
“去故宫吧!我还没看过冬天的故宫呢。”浙大的那个女生提议,“十二月的故宫应该人不多,而且看天气预报说今天可能有雪!”
可能有雪。
她看过冬天的故宫,也看过落雪的故宫。
只不过,是来自廖敬的照片,她至今还存在手机相册里。
她还特意带上了廖敬送她的拍立得。
本来是想着……如果他也在的话,也许可以在会议间隙拍一张什么。
冬天的故宫有一种肃穆的美。
游客比旺季少,红墙之间的甬道显得有些空旷。天空灰蓝灰蓝的,空气里有股凛冽的冷,味道像是冷杉。
他们走到太和殿广场的时候,天上果然飘了几片雪花。
“下雪了!”有人叫起来。
雪不大,只是薄薄的一层,落在明黄的琉璃瓦上,怕也很快就会化掉。
但这对于常年生活在南方的几个人来说,已经足够兴奋了。
郦书遥站在广场的一角,仰头看着雪片从灰蓝色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红墙黄瓦上,落在她的围巾上。
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快门按下去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咔嗒”。
她拿着机器吐出来的相纸,等着影像一点一点显现。
她想,如果廖敬也在就好了。
他也许可以站在旁边,指着某个角落说,你看那个机位拍出来应该不错。
或者让路过的人帮他们拍一张合影,两个人站在红墙前面,各自笨拙地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她甚至能想象他今天可能会穿什么,大概还是深色的外套,和红墙,和她的乳白色的大衣,形成一种和谐的对比。
这些画面,清晰得像她真的看见了一样。
但又像屋瓦上的薄雪一样,落下没多久就很快融化了。
* * *
晚上,几个人提前取号,没等多久就吃上了炙手可热的四季民福。
席间聊的大多是学术圈的八卦,谁拿了什么基金,哪本期刊关系稿特别多,谁跳到了哪个学校,谁得罪了谁,谁是谁的弟子……
聊着聊着,有人提起了廖敬。
“那天通过Zoom报告的那个,Felix Liao,最近势头挺猛的啊,”南洋理工的博士后说,“我看他今年已经发了两篇顶刊,听说还有不少合作的项目。”
“对对对,我之前看到他和香江有合作,还有UCL的。”浙大的女生接话,“年轻学者里,他最近确实算是崭露头角。”
“你们说,他能不能在波士顿大学拿tenure-track啊?那可了不得……”
郦书遥低着头吃烤鸭,没有接话。
她当然为他高兴。
可心底有一小团难言的东西,沉甸甸地坠着。
他们说的每一个项目、每一个合作,她大概都知道。
只是这些名字和路径,组成了一个属于廖敬,却不属于她的世界。
的确,她比在座的各位,和廖敬的私交更好一点。
但她却觉得,自己仍然还只是作为同事、同行、合作者,勉强可以算是朋友吧,停留在他的世界之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她又夹了一筷子菜,咽下去的时候,喉咙不由得泛起了酸意。
回到酒店,她洗完澡,坐在床上翻手机。
今天拍的照片很多,故宫的红墙、琉璃瓦上的薄雪,还有那张拍立得。
她选了几张,发在了小红书上。
发完之后,她的手指在微信上漫无目的地划动。
如果是去年这个时候的她,大概把故宫的雪景也发给廖敬看,就像西九的圣诞树。
——廖老师,我今天来看故宫了,真的下了薄雪诶。
可现在,她发不出这条消息。
在她的评估下,她现在和廖敬之间的温度,好像还没有暖到可以随手分享一张风景照的程度。
关于报告的讨论确实让对话框回了一点血,但那是学术的领域,有它天然的安全感。
跳出那个领域,往生活的方向多走半步,她就做不到了。
这半步里,藏着太多她还没有准备好如何去面对的东西。
* * *
从北京回到香江之后的几周,日子一晃就过去了。
年底的事务堆在一起,论文的修改、交换手续的收尾、和美国那边导师的邮件沟通、助教事务……她把自己完全埋进了这些事情里。
她和廖敬之间,在北师大那场会议上的回暖,好像又被物理和心理上的距离重新冻了回去。
出发之前一天的晚上,郦书遥终于把自己那个28寸的大行李箱整理好了。
她在卧室和客厅里环顾了一圈。
桌上的台灯、床的抱枕、墙上贴的计划表、新显示屏上贴着的廖敬写的便签……
未来半年都不会再回来了。
“你行李箱好重。”乔樑靠在自己房间的门框上,怀里抱着一袋给郦书遥准备的,在飞机上吃的零食。
“大部分是冬天的衣服,波士顿很冷的。”
“你到了美国别光顾着读书、写论文,多出去走走看看,而且,你不是还有一个……嗯,那什么嘛。”
“你在说些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乔樑的表情非常无辜,“我说你不是还有一个合作项目要推进嘛,正好可以面对面讨论,效率高一些。”
郦书遥朝她翻了个白眼。
乔樑接先是笑了几声,然后收回了戏谑的表情,说了句:“遥遥,好好照顾自己,也要好好保护自己。”
“嗯。”
关了灯躺在床上,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也许应该发一条——廖老师,我明天出发去波士顿了哦。
可是……之前提交申请的时候没告诉他,交流获批了之后也没告诉他,现在才说,会不会更尴尬更失礼了。
所以她想了想,又收回了手。
而且这个时候突然冒出一条“我明天要去了哦”,像是在邀请他做点什么似的。
万一他只是回一句“一路顺利”呢?那还不如不发。
万一他回了更多呢?那她又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所以,到了再说吧。
* * *
香江到波士顿,总共二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郦书遥先坐飞机到首尔,然后转机到波士顿。
她大部分的时间是清醒的,戴着耳机,把歌单循环了好多遍。
中间她看了一会儿窗外,除了黑压压的云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然后她又闭上眼睛,许多碎片化的短语和小句闪现在脑海。
新的导师,新的城市。
一间她只在照片和视频里看过的房间。
还有廖敬。
不知道到了波士顿之后,什么时候会见到他?
也许很快,也许不快。
也许开学后在什么学术活动上碰到,也许通过东北大学那边的导师介绍。
也许他们会约一次面对面的讨论,在他波士顿的办公室,或者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
也许这些都不会有。
她的航班信息,除了爸妈和乔樑之外,只有东北大学那边的合作导师知道,连岑老师都不知道。
所以不会有人来接她。这一点,她很确定。
飞机开始下降了,郦书遥拉起了遮光板。
窗外,是上午的波士顿。
飞机在缓缓下降,穿过了最后一层薄薄的云。地面的建筑从模糊变得清晰,城市的轮廓,还有城外的大片的绿色。
她不知道哪一扇窗户是属于廖敬的,哪一扇是属于自己的。
现在的感受,就像七年前,飞机降落在香江机场那天一样。
只不过那一次她十八岁,这一次她二十五岁。
轮子碰到跑道的那一刻,她感到一阵狠狠的颠簸。
波士顿到了。
Hello, Bost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