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书遥从未怀疑过妈妈和大姨的执行力，她们向来不允许任何缓兵之计。
收到那条微信，郦书遥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拒绝，她说“我先看看吧”，可这句话在她和妈妈的博弈史上从来没有赢过。
转天，大姨就把对方的微信名片推了过来，妈妈又追加了一条语音消息：“快加一下人家微信，你别不礼貌啊。”
郦书遥长叹了一口气，按下了添加键。
那个男生叫李昊卓。
头像是一张正式的职场照，灰色西装加领带，头发大概是抹了发胶，双手环抱在胸前，像是商业精英的风格。
朋友圈里嘛，除了一些政策和行业分析文章，就是保险行业的各大论坛的照片。
嗯……算是正常的打工人吧。
加完微信的当天晚上，对方就发来了消息，大意是大姨跟他说了郦书遥的情况，觉得可以认识一下，问她什么时候方便见面。
郦书遥本来想再拖一拖，可妈妈像是装了监控似的，当晚就打电话来问，问得郦书遥头皮发麻。
两天后，郦书遥和李昊卓约在了铜锣湾的一家咖啡店里见面。
李昊卓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整体上看嘛……穿着得体，干净利落，手边放着一杯美式，没在玩手机。
郦书遥走过去，对方立刻站起来，微笑着伸出手。
“郦书遥？你好你好，我是李昊卓。”
“你好。”
“你随便点啊，这家的latte和dirty也都不错。”
他主动说了自己的情况。
目前，他在香江最大的保险公司做财务，家里在内地做建材生意，来香江工作快三年了，和郦书遥大姨的同事是亲戚。
郦书遥一边礼貌地听着，一边在心里快速地完成了判断——条件不差，人也没什么毛病，可是……
他一张口就是经济形势，保险行业的发展，香江人才政策的变化，闲暇时间最大的乐趣是投资理财。
不是他不好，是他们两个的世界几乎没有交集。
郦书遥打定主意，找到合适的时机就说出那句准备好的台词。
终于，聊了差不多四十分钟，郦书遥放下杯子。
“李先生，今天聊得挺开心的。不过我想坦诚地说，我目前的状态，主要精力还是在论文上，暂时没有想谈恋爱的打算。”
她以为对方会识趣地点头，然后两个人客客气气地散场，从此各不相干。
可李昊卓却很真诚地笑了一下，说道：“嗯，我理解。不过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和你交流下来感觉，做学术的人，看事情的角度跟我们不太一样。”
郦书遥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这种评价她很少从陌生人那里收到。
见面结束后，李昊卓发了一条微信：
【今天聊得挺开心的，虽然你说暂时不考虑，但如果以后有机会，可以再约饭，大家都在香江，又是老乡，不一定是相亲，就是朋友聊聊天也挺好的。】
郦书遥无奈地摇头，转而又做了一件很郦书遥的事。
他刚才提到他们公司的各种保险产品，包括覆盖海外交换期间的人身意外保险，她当时随口问了两句，发现保障范围和性价比确实不错。
于是她回了一条消息：
遥遥：【谢谢你今天来，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个短期意外险，听起来好像挺适合我，我打算买一份，方便的话帮我推荐一个靠谱的保险经纪？另外你们那个住院医疗险，年费大概多少？】
李昊卓大概没有想到相亲的后续是这个走向，过了几秒才回复：
【哈哈好的，没问题，等下我把产品资料发你，你看看合不合适，我自己就有保险牌照，可以给你开单，以后的售后理赔也找我就行】
最后，郦书遥买了一份覆盖美国交换期间的短期意外险，以及一份年费5000左右的住院医疗险。
人就不要了，保险给我一份。
* * *
回到宿舍，乔樑也贴上来打听郦书遥的相亲过程。
“怎么样啊，帅吗？你想跟他继续发展吗？哎呀可惜了，廖老师快要没机会了。”
“打住打住，他还行吧，人没什么问题，就是不来电，所以也没有后续咯。”郦书遥把包扔到椅子上。
“就…礼貌地say goodbye，然后成为列表里的尸体了？”
“也不算，毕竟我在他那儿买了保险。”
乔樑听罢，笑得腰都弯了。
“郦书遥你的脑回路真清奇啊！”
“我怎么了，他们那个短期意外险挺好的，去美国交换正好用得上。”
“你去相亲，把人家当保险经纪人了？哈哈哈哈哈你让人家怎么想啊，满心欢喜约你出来的，结果你开了一单……”
“那他也有业绩啊，双赢诶！”郦书遥一脸理直气壮。
乔樑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赶紧打开微信，转发了一篇推送给郦书遥。
“诶你看这个，我之前收藏的。”
——《相亲时，三分钟判断对方靠不靠谱》。
”你学习一下，万一家里再安排呢，你得有点专业素养。”
郦书遥随便翻了两下，写得还挺搞笑的，什么“观察他对服务员的态度”，“注意他提到前任的频率”之类的鉴渣指南。
但也就图一乐吧，她拇指在屏幕底部滑了一下，然后就锁上了手机。
之后几天，郦书遥把相亲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全副精力投入联系美国的导师，以及那篇和廖敬合作的论文上。
直到某天中午，她在食堂排队，无聊地刷手机，随手点进了微信的“看一看”页面。
然后她看到那篇文章——
《相亲时，三分钟判断对方靠不靠谱》。
遥遥觉得好看
苍天啊！什么时候点的？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点过，一定是那天手指误触了。
那么显然……这篇文章已经挂了好几天了。
也就是说，过去这几天里，所有微信好友，只要点开“看一看”，就能看到她的头像和这篇文章的标题并排出现。
她立刻点了取消，心跳还是有点快，她又立刻开始祈祷千万不要有人看到。
然后她的思绪飘到了一个名字上。
廖敬会刷“看一看”吗？
她管不了。
一篇破公众号而已，廖敬那么忙，大概根本不会刷这种东西吧。
她端起餐盘，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午饭上。
* * *
妈妈的电话如期而至。
“上次那个男孩怎么样？”
“……没再联系了，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郦书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很难解释具体的原因。
总不能说，她心里有一个没法说的名字，挡在所有“合适”前面。
“就……没什么感觉。”
“感觉感觉，你们年轻人啊，总是这样，感觉能当饭吃吗？人家条件也不差，在香江有正经工作，家里做生意，你大姨找人查了工商税务那些，都没问题，你还想找什么样的？”
“妈，我真的现在不想谈恋爱，我论文还没写完呢，博士也还没毕业。”郦书遥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她不是不想谈，只是不想和其他人谈。
陈家燕女士又说了几句别的，没再追问。
挂掉电话后，郦书遥坐在桌前，盯着面前的交换申请确认函出神。
李昊卓的情况，一目了然。
稳定的工作，稳定的收入，家里颇有助力，也支持他留在香江，以后大概率会在这里买房安家。
这是一条很安全的路。
不需要跨越太平洋，不需要在深夜对着一个聊天框，反复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如果就这样答应了，她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
大概会平稳地结婚、生活，变成妈妈和大姨眼中“终于安定下来了”的好孩子。
可她不想要平稳，想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心里没有任何安定的感觉。
反而是那些不安的时候——突然拉开的距离，不告而别的信，会议上重逢时的局促……她的心脏才是活的。
想靠近他的感觉是真的，怕靠近他的感觉也是真的。
所以说，她不想要的不是平稳本身，而是不想要和一个“不是他”的人一起平稳。
郦书遥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清醒。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算清醒还是算冲动，也许两者之间，根本就没有那么清晰的界限。
她第一次不再躲闪地，自己给自己做了一个决定——去波士顿的半年，是她给自己的，最后的机会。
不是去争取什么结果，只是允许自己再靠近一次。
如果不行，就真的放下。
* * *
北师大的学术会议，不出意外地accept了。
即使等级和规模比不上剑桥的会议，但邮件上那行短短的字，还是给了郦书遥“被认可”的踏实。
Dear Dr. Li, We are pleased to inform you that your abstract submission has been accepted for presentation at...
这是她独立投稿、独立完成的会议论文。
和之前去英国的那一次不同，这次从选题，到写作，到投稿，全程没有找廖敬帮忙。
虽然她心里清楚，如果没有之前被廖敬一步步引导着找到研究方向的经历，她大概写不出这篇东西。
可廖敬走了之后，她学会了自己拿铲子，给自己松土。
这件事本身就值得高兴。
郦书遥点开议程的PDF，先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Panel 3, Oral Presentation
第一天下午。
然后她的目光往上移。
Keynote Speaker的栏目里，赫然印着熟悉的名字——
Felix Liao, Boston University
又是主旨报告啊……
所以他在推荐这个会议给她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要去了？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郦书遥压下了一闪而过的埋怨。
可以理解，自己也没有告诉他，已经申请了离他很近的东北大学交换。
郦书遥这样做，是因为不想让廖敬觉得，自己是在制造接近他的机会。
大概廖敬也是如此……？
算了，不想了，北京见。
郦书遥在心里说。
* * *
交换申请正式获批后，郦书遥的签证也顺利批了下来，当初换护照的决定在这一刻被证实为正确的选择，如果她当时没有换，现在办美国签证还得更加折腾。
接下来最要紧的事就是找房子，波士顿的租房市场比香江还要残酷。
郦书遥在各种平台上翻了好几天，逐渐摸清了行情。
如果和人合租，一个房间大概1500刀/月。
如果要一个人住studio或者1B1B，价格直接跳到2500刀/月，哪怕使尽浑身解数讨价还价，最多也就压到2300刀/月。
合租当然更划算，可她翻着那些合租帖里的照片，心里隐隐有些排斥。
也许是在香江习惯了有自己的空间，也许是那些在办公室里被无端入侵的记忆，让她对私人空间的安全感格外敏感。
但2300刀一个月，半年就是13800刀。
她有博士助学金，还申请到了学校针对美国交换的专项奖学金，这笔房租不是付不起。
只是真的……太贵了！
郦书遥可以毫不犹豫地给爸妈买半岛酒店的月饼，可以给同学朋友的精挑细选生日礼物，但轮到自己，还是能省则省。
她心里算了又算，最后还是觉得合租更理性。
周末和爸妈视频的时候，她随口提了一嘴：“波士顿的房子好贵啊，一个人住要两千多美金一个月，我还是合租好了。”
可妈妈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话：“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别住合租了，不安全。”
郦书遥一愣。
然后爸爸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对，住舒服点，别委屈自己。”
当天晚上，她收到了爸爸的转账，备注栏里只有两个字，租房。金额不算很大，大概够补上合租和独居之间那个差价的一部分。
郦书遥的鼻子酸了一下。
家人表达关心的方式，大概永远都是这样的，不说什么多余的话，转一笔钱，附上一个最简短的备注，然后就不再提了。
心理障碍解除之后，郦书遥又开始找一个人独居的房子。
她在小红书上发了一条帖子，标题是“博士交换生求波士顿短租半年的studio或1B1B推荐”。
然后，又附上了预算范围和入住时间。
帖子发出去之后，评论区陆陆续续有人回复。
有推荐不同区域的，也有人直接在底下吐槽波士顿的房租纯粹抢钱。
其中一条评论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个在波士顿读书的留学生说，因为外出实习，刚好要转租一个1B1B，在Brookline那边，欢迎私信联系。
郦书遥私信了这个人，加上了微信。
她看了照片和视频，房子的状况很好，设施很新，空间也大。
公寓的转租人很热情，聊了不少关于公寓本身的情况，采光不错，附近有Trader Joe’s，治安也不错。
她又在Google Maps上查了位置——离东北大学坐地铁要二十分钟，但离波士顿大学倒是更近，走路十几分钟就到。
等下，离BU近不近，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在BU上课。
经过几天的筛选，最终有两套房子进入了郦书遥的决赛圈，除了Brookline那套之外，另一个选项是Roxbury Crossing附近的公寓，离东北大学更近，价格也更便宜，大概能省个两三百刀，只是设施毕竟陈旧，房子状况一般。
按理性计算，Roxbury Crossing才是最优解，毕竟郦书遥也不是长住。
但郦书遥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她打算再看看。
又过了两天，Brookline公寓的转租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姐妹，跟你说一下哈，昨天又有一个人来找我看房了，好像也挺想租的，不过他是男生，我私心还是更想租给女生的，你要是想要的话，可能得尽快定下来哦～】
郦书遥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波士顿那么多房子，这个没了还可以找别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有人要抢”，她心里的天平就忽然倾斜了。
大概是人对即将失去的东西，总会赋予更高的价值。
她想了想，爸妈的给了资金支持，专项奖学金也批了，经济上不是问题。
这套房子装修比较新，附近生活便利……而且坐地铁去学校也就多个十来分钟。
每一条理由都合理。
遥遥：【好的姐姐，那我先定了！】
合同签完之后，她在那条小红书帖子底下更新了一行字：
【已定！谢谢大家推荐！】
房子定了之后，郦书遥也和爸妈说了。
妈妈又打了个电话来，先是例行公事地问了问交换的准备情况。
郦书遥一一汇报，然后话题就猝不及防地拐了个弯。
“你到了那边别光顾着写论文，也要注意身体，按时吃饭知道吗？”
“知道了妈。”
“你看看有合适的男生，就跟人家多联系联系，可别跟你们那个廖老师似的，三十出头了吧，还没成家。”
郦书遥的手抖了一下。
“你说你们搞学术的人啊，一个个的，就知道埋头搞研究，到头来耽误了自己。”妈妈无奈地吐槽。
“哦对还有，我跟你爸查了一下，你去交换的那个学校，离波士顿大学挺近的，到时候万一有什么急事，你也可以找廖老师吧？”
郦书遥沉默了一阵。
“你在听我说话吗？”
“在听……”
妈妈不知道的是，她口中那个“三十出头还没成家”的廖老师，就是她女儿说不出口的那个名字。
他是她的老师。
虽然严格来说不是老师。
他在美国，她在香江，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隔着身份、年龄、距离，以及一段还没有被命名的关系。
这些东西要怎么跟妈妈说？
妈，我喜欢一个人，他是我的老师，三十岁，在美国。
——这话一说出去，大概能让陈家燕当场高血压发作。
所以她只能沉默。
妈妈的念叨又变成了郦书遥的白噪音，她无意识地打开北师大的学术会议的页面。
日期：12月9日—12月11日
哦，又是廖老师的生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