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他是钟洧澄。
郦书遥震惊得睁大了眼睛，凭借本能驱使，和他握了一下手：“钟大神？你怎么在这儿？你是来这儿找我的？”
她又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人，和她想象中全省前几名考上清华的数学天才的形象完全不一样，没有学霸的凌厉感，反而是一副混不吝的松弛样子，说话带着点笑意。
“嗐，说来话长，我这几个月被公司派来香江出差，前阵子……呃，打电话的时候，听我妈说起你，还说让我和你多联系啥的，我就趁周末休息，来你学校找找你。”
钟洧澄这段话可以说是破绽百出，但是郦书遥却无暇深究他说的是真是假。
她的脑子已经完全被另一件事占据了——他是钟洧澄，他是廖敬多年的室友。
“啊，钟大神，你吃午饭了吗？要不然我请你去吃饭吧，你想吃啥，咱们出去吃点。”
“别大神大神的了，怪不好意思的。”钟洧澄害羞地挠挠头，“叫我大名就行。诶，我听说你们学校的烧腊饭挺好吃的，你带我去吃那个吧。”
郦书遥咽了一口口水，不是馋的，只是钟洧澄的提议，让她想起了一年前的一段记忆。
“啊哈哈，好吧，那我带你去吃吧，学长。”郦书遥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局促不安。
钟洧澄倒是没在意，双手插兜跟着郦书遥走了。
郦书遥照例点了两份烧腊，加了菜心，买饮料的时候，纠结了一下，买了一杯红豆冰和一杯柠檬可乐。
钟洧澄坐在郦书遥对面，自然地接过了那杯柠檬可乐。
两人先聊了些家常，钟洧澄问她暑假回家了没有，家里人身体好不好，郦书遥也问他在坡国的工作。
按照钟洧澄所说，公司还行，就是热，又热又潮。
钟洧澄还给郦书遥带了一盒TWG的茶，他说本以为是坡国特产，结果到了香江，发现有好几家门店。
他们的话题转了几轮，终于自然而然地拐到了那个名字上。
“你和廖妈妈共事了一年，辛苦了吧？”钟洧澄端起饮料，语气戏谑。
“廖妈妈”三个字让郦书遥差点把红豆喝进鼻子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叫习惯了，改不了了。他嫌弃归嫌弃，其实估计心里挺受用的。”钟洧澄摆了摆手，“你别看他在你们面前温文尔雅，人模狗样的，我跟你说，私底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郦书遥来了兴致：“哦？怎么个不是法？”
这话打开了钟洧澄的话匣子。
“先说超市吧，你知道廖敬去一趟超市要多久吗？”钟洧澄竖起一根手指，“一个小时起步，每个货架都要逛，打折标签全部研究一遍，鸡胸肉要比至少两个牌子的价格，鸡蛋要打开盖子一个一个检查有没有裂的，意大利面他永远只买同一个牌子，因为他试过七八种，最后得出结论，这个牌子性价比最高。”
郦书遥瞪大了眼睛。
“我最开始还跟着他逛，后来学乖了，进了超市就分头行动，我买完坐在门口等，他爱逛多久逛多久。”
郦书遥想起了在廖敬公寓里吃到的那顿午饭，原来那些食材的采购过程，是这样的。
“这么说来，确实诶，有幸吃过廖老师煮的饭，他看起来很专业。”
“不过他这个人吧，”钟洧澄话锋一转，“对自己省，对别人可不抠门。有一回我随口说了句想吃某个餐厅，但觉得太贵了，等到我交了期末project，他二话没说就订了位拖我去，请我吃了顿饭。”
郦书遥的眼前又浮现出十盒各种款式的拍立得相纸……
“哦对，还有——”钟洧澄靠着椅背，笑出了声，“他写论文卡住的时候，你猜他干嘛？”
“……看文献？”
“错，打扫卫生。”
“啊？”
“千真万确。他写不出来了就开始收拾房子，从厨房擦到客厅，从客厅擦到卫生间。有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厨房灯还亮着，他蹲在厨房地上擦地砖缝隙，我说你干嘛呢，他说写不出来。第二天早上我出房间一看，整个家跟刚装修完似的，灶台油烟机全是亮的。”
郦书遥撑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那他的论文呢？”
“卡着呗。”钟洧澄摊开手。
等笑够了，钟洧澄又补了一句：“他还有强迫症，衣柜里衣服按颜色排的，深色归深色浅色归浅色，衣架全朝一个方向，开他的衣柜感觉在看一个色卡。所以，他特别嫌弃我的衣橱和房间。”
“……我信了。”
钟洧澄想起了某个痛苦的回忆：“我们刚开始合租的时候，我做完饭不太收拾厨房，也不是一直不收拾啦，就是可能习惯放一会儿再洗。你猜怎么着？”
“他发火了？”
“他要是发火就好了。”钟洧澄摇了摇头，“他什么都没说，但是过了几天我注意到，每次他用厨房之前，都会先把台面擦一遍，动作看似自然，但我知道，他这个多出来的步骤是冲着我来的，我最开始还没当回事。”
郦书遥听到这里，笑意收敛了一点。
“然后那段时间，我有事跟他说话，他的回复就比平时短了。问什么都是‘嗯’，‘还行’。就是……整个人淡淡的。”
淡淡的。
“后来我终于觉察出来了，主动去问他，你是不是对厨房的事不高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
钟洧澄模仿着廖敬的语气。
“哈哈，不至于不高兴，就是觉得做完饭顺手擦一下也不费事。”
“……就这？”
“就这样，语气还好，挺平和的，但你能听出来这人已经忍了挺久了。我当时就借坡下驴，我说行，以后做饭你包了，洗碗我包了，打扫厨房算洗碗的一部分，这样公不公平。他想了想，同意了。从此就是这个分工，一直到我离开美国。”
钟洧澄又吃了口烧腊，总结道：“和他住就是这样，他绝大多数下不会跟你吵，但自己得有点自觉。”
郦书遥听到这里，低头戳了一下碗里的饭：“嗯，我好像……见过他这样。”
“不过话说回来，他是真的对人很好。嘴上不一定说，但他愿意，并且能帮你解决实际问题，是实干派。”
郦书遥抬眼看他，她大概能想象廖敬习惯于这样做。
“我最开始总觉得他有点唠叨，那时候也是我刚去美国嘛，我出去干点什么之前，他总是不放心我，要跟我稍微嘱咐两句，所以一开始……我甚至有点烦他。”
“但是后来，完全真香了吧。”郦书遥饶有兴致地问。
“对……有一回我得了流感，发烧，躺在床上爬不起来。谁能拒绝一个人默默地把三餐全做好了，然后端到你的床边呢？”
“天啊，廖老师真是……贤惠啊。他给我改论文也是事无巨细的，连格式和参考文献都帮我检查过了。”
“真的，说到论文，我当时病得连拿电脑出来的劲都没有，他甚至打开了我的作业，问我能不能说话，他可以帮我把口述的东西写下来，给我交上去。后来我实在是写不出来，他还帮我写了封邮件给教授请假，什么诊断报告，就诊记录，之类的，全部整理得相当整齐。”
郦书遥安静地听着。
这就是廖敬做事的方式，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她知道廖敬是这样对她的，所以原来，其实他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现在她知道了，至少对钟洧澄，好像大概也是这样的。
既松了口气，又觉得隐隐有些失落。
聊了一阵后，郦书遥像又试探性地问道：“那，你知道廖老师家里是做什么的吗？”
“嗯……”钟洧澄想了想，“只听他说爸爸是教语文的，妈妈是教历史的，具体的嘛，他也不太讲，他这个人不怎么主动提家里的事。”
教语文的，教历史的。
郦书遥在心里默默勾勒出了一个中学老师家庭。
嗯…和她想象中培养出芝大本科加博士的家庭背景不太一样，但似乎也解释得通。
可能人家都是金牌老师呗，工资只抵得上补课费的零头的那种。
“难怪他文史功底也挺好的，可能从小耳濡目染吧。”
“大概是吧。”钟洧澄随口应了一声。
“Jeanine也是你们的同学吗？”郦书遥没有给钟洧澄留下气口，有些硬生生地问了这么个问题。
钟洧澄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犹疑了一瞬：“Jeanine？嗯……好像是有这么个同学吧。”
郦书遥没有追问，钟洧澄也顺势没有展开。
又过了一会儿，郦书遥又忍不住开了口，这是她在这场对话里问的第三个关于廖敬私人领域的问题了。
“那个…不好意思，我好像一直在问廖老师的事，但是我真的蛮好奇的。廖老师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是不是，呃…很受女孩子欢迎啊？”
钟洧澄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了一声。
“受欢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条件是不错，长得也还可以，但是你要说受欢迎……挺受学生欢迎的吧？可是真要到谈恋爱那种方面的欢迎，女生估计都觉得他很无趣吧。”
“真的假的？”郦书遥有点惊讶。
“真的，他的日常，除了搞研究，就是照顾‘家庭’，以及偶尔打下游戏，至于运动嘛，感觉他是出于维持身体健康的工具性目的，而非情感上真的愿意运动。所以你看呐，这样怎么可能吸引到女孩子，也就能吸引一起搞研究的女孩子咯。”
郦书遥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热，钟洧澄这话，怪怪的。
可钟洧澄就像没看见她的表情似的，继续自顾自地说着：“而且他这个人，和不熟的人在一起的话，社交应酬可以，真的敞开心扉去聊天，很少的。你让他主动追谁？感觉不太可能。和不太熟的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整个人会省电。”
郦书遥沉默了一阵。
他在她面前……好像不是这样的。
之前，他会主动约她散步，会在走廊里停下来没话找话，这算省电的反义词吗？
钟洧澄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留，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把话题拐到了另一个方向。
“说起来，他最近状态不太好。”
“诶？他怎么了啊？”
“就是感觉整个人没什么精神，虽然他嘴上说自己很好，切，鬼才信，看他煮的饭就知道了，他煮饭的精致程度和他的精神状态是挂钩的，最近煮的明显没有以前那么认真了嘛。”
“嗯…廖老师可能是工作压力大吧，加上之前听说，签证好像也有些事……”郦书遥含混不清地说。
钟洧澄表现出一副不解的样子：“也许？不过现在签证也没事了，又是假期，也不知道他纠结个啥。嗐，廖敬这个人，你应该也了解的，他做决定之前想太多，做了决定之后又后悔。”
最后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和前文毫无逻辑关系，但钟洧澄的语气却十分随意。
郦书遥没有接话。
钟洧澄也没有解释这句话具体指什么。
“对了，你后面有什么打算？有没有想过出去交换？其实可以去美国看看，那边的研究都很前沿的。”
“嗯…岑老师有提过，但我还没认真想，等开学了再看看吧。”
“趁年轻多看看挺好的，不过你家人会催你回去工作吗？”
郦书遥轻轻点头，随即又无奈地摇摇头。
“怎么说呢，你也是山东人，你应该懂一点，就是那种…很难说的感觉，父母一方面希望孩子在身边，一方面吧，可能也会尊重孩子自己的意见？”
“我懂，顶级山东大孝子嘛，编制大于一切。我家里，尤其是老人，或多或少都有点，感觉外面再好不如家里好，不过我跟他们说的是，我在外面发展，将来才有更大的能力孝顺他们啊。
郦书遥反复咀嚼着钟洧澄的话，久久没有应声。
两个人又聊了些别的，话题漫无边际，俨然是两个同乡久别重逢的闲聊。
但郦书遥总觉得这场对话的底下有一条暗线，她能隐约感觉到它的存在，却摸不到它的走向。
临走的时候，钟洧澄站起身笑着说：“你要是以后要是去美国，或者去坡国，也可以找我，毕竟我都比较熟悉。哦不对，去美国你直接找廖敬就好了。”
哈哈。郦书遥又干笑了几声掩盖自己的心虚。
已经很久没有因为论文之外的事情，主动联系过廖敬了。
“谢谢学长，路上小心。”
“好嘞，诶对了，可千万别跟廖妈妈说，我今天揭了他这么多老底啊。”
“不会不会！”郦书遥做了个在嘴上拉拉链的手势。
“嘿嘿，以后慢慢地你就会发现，他私底下有好多反差呢。”钟洧澄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郦书遥目送他离开，朝着那个方向久久伫立。
以后？私底下？光是想想这两个词，都让人脸红心跳。
鬼使神差地，郦书遥打开了微信，再一次点进了和廖敬的对话框，盯着屏幕，耳边反反复复播放钟洧澄的话。
他“生气”的时候，对别人都淡淡的。
嗯？嗯！所以他的态度，也是因为……不高兴了？
不高兴什么？签证的事吗？还是因为她没关心一下他，没帮上忙？
除了帮他搬家，其他也基本都不是她能帮得上的事啊。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凭什么啊？她还气呢，生日都没祝。
郦书遥分析了半天，成功把自己分析得更加嗔怒，可是她一想到钟洧澄说，“他最近状态不好，没什么精神”，随即又不争气地心软了。
——要不还是…我先打破这个僵局？先发点“轻松”的，破个冰好了。
于是，她从相册里翻出《巴别塔圣歌》通关的画面，发给了廖敬。
遥遥：【老师，我把您推荐的《巴别塔圣歌》打通关了，虽然和学术研究无关，但还是想和您汇报一下，破译的过程很有趣！】
现在的时间，是北京时间下午一点，波士顿时间凌晨一点。
Liao：【很棒！通关了！】
Liao：【你是全部自己破译的，还是看了攻略？】
什么？廖敬居然秒回了郦书遥的微信。
遥遥：【当然是自己破译的！[得意] 攻略是不可能看的】
Liao：【那确实很厉害～】
Liao：【博资考怎么样？】
遥遥：【还行吧！考完了反正，结果还没出来呢】
Liao：【肯定没问题的！】
又是秒回。
是不是好像……哄好了一点啊？
什么嘛！
郦书遥无奈地撅起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