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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Pied-piping

郦书遥的博资考非专业卷的成绩,在博二开学后两周发表了。

“师姐,有你的信哦!”同办公室的邱诗敏也升读博士了,她从外面走进来,给郦书遥带来了一个白色的信封。

郦书遥从文献堆里抽身,拆开信封,看到一个不算意外的“通过”的结果。

“恭喜师姐!”

郦书遥松了一口气,但也没有很激动。

心头悬着的一块小石头终于落了地,可上头已经堆满了更大的石头了。

她把截图随手发给了乔樑,然后就继续看文献了。

乔樑在上周刚收到自己的博资考结果,也是“通过”,她们约好了,等两个人都过了,就出去吃顿好的放松一下。

乔樑:【啊恭喜!!!今晚可以去吃寿司郎了!!!】

乔樑:【今天做实验有动力了,收工后一起走~】

* * *

郦书遥一如既往,写完了新学期的计划表,又端端正正地贴在了面前的墙上。

贴在廖敬写的Fulfillment旁边。

这一次的板块比Year One精简了不少,修课已经结束,博资考的笔试也过了,墙上不再有那两项。

取而代之的是更可怕的东西——论文开题答辩、合作论文、助教事务,三个大板块。

论文开题那一栏底下,她几乎写不下去什么具体任务,只好先写了“阅读文献”四个笼统的字。

倒是合作论文那一栏,廖敬做事很让人安心,有他的把控,项目和论文的推进都很清晰。

她目前负责跑数据,廖敬负责理论框架和最终定稿。暑假里一封封邮件的沟通下来,已经把进度推到了数据分析阶段。

去年的这个时候,墙上贴的是满满当当的课程名和考试日期。现在,课修完了,笔试过了,她以为会轻松一点,可盯着“论文开题”那四个字,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了。

* * *

这学期,郦书遥负责给岑老师的《语言学概论》当助教。

和去年给廖敬的课当助教不同,《语言学概论》是面向文学院本科生的大课,选课人数多,导修课分了两个班,她和邱诗敏各自负责一个班,工作量不小。

不知是信任,还是有意的培养,岑老师把导修课完全交给了郦书遥和邱诗敏。

这学期第一次站上导修课的讲台时,郦书遥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张了。

上学期还在廖敬的课上当助教的时候,她大多数时候只需要处理事务性的工作,以及给学生答疑,真正独立面对一整间教室的场景,有,但不多。

可这次,当她打开PPT,扫了一眼底下的几十张脸,有些话就顺着自己的节奏流出来了。

今天的一项内容是词类划分问题,岑老师的主课已经讲过传统的名词、动词、形容词等的划分标准,导修课的任务是带着学生进一步讨论消化。

郦书遥从最基本的问题开始带起。

“上节课岑老师讲了词类划分的三大标准——意义标准、形态标准和分布标准。大家觉得,哪个标准最靠谱?”

课堂气氛还算活跃。

她一个个回应,引导他们自己发现每种标准的局限。讲到分布标准的时候,她在黑板上写了一组例子。

“研究”可以说“研究一个问题”,是动词。

也可以说“这项研究”,是名词。

“大家看,像‘研究’这种词,按照分布标准,它既能出现在动词的位置,也能出现在名词的位置。那它到底是动词还是名词?”

有个女生举手说:“应该是兼类吧,一词多类。”

郦书遥点头:“嗯,这是一种处理方式,但是也有学者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名动包含。

“有种观点认为,汉语的名词和动词,不是像英语那样泾渭分明的两个类别,而是一种包含关系,动词是名词的一个子类,这就是名动包含说。”

她又简单介绍了这个理论的核心论据,汉语的动词可以不经过任何形态变化就出现在名词性的位置上,不需要像英语那样加-ing或者-tion。这种灵活性,可能说明汉语的词类范畴本身就和英语不一样。

讲完之后,第一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了手。

“老师,我觉得名动包含说看似挺有道理的,可是这样一来,名词还是被划分成了‘动词类的名词’和‘不是动词类的名词’啊,这不还是相当于分了两类嘛?”

教室里瞬间陷入了安静,大概没人想到,会有学生直接“质疑”郦书遥的讲解,甚至质疑理论本身。

几十双眼睛看向她,等她表态。

“这个问题很好。”郦书遥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在心里快速组织语言。

“我们先来仔细看看,这个理论到底在说什么。”

她回到黑板前,把名动包含说的逻辑再梳理了一遍,这次比刚才更完整。

它从汉语的事实出发,试图解决为什么传统的词类划分标准套在汉语上总是捉襟见肘,当然它也不是学者凭空想出来的,背后有大量语料的支撑。

“所以,不管你最后赞不赞同这个理论,首先要承认它提出了一个真实的、值得思考的问题。”

“至于我个人的看法嘛,我目前是有一些保留的,我的想法也和这位同学提出来的质疑差不多,总感觉还存在一些逻辑问题。”

郦书遥继续说道:“分布上的灵活性,不一定就意味着范畴上的包含关系。动词能出现在名词的位置上,有没有可能是句法操作的结果,而不是词类本身的属性?这是另一条分析路径。”

“但是,”她又补了一句,“这个问题在学界到现在也没有定论,不同学者有不同的出发点和分析方式,都有各自的道理。我更倾向于把它当作一个开放的问题来对待,而不是急着站队。”

戴眼镜的男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旁边另一个女生追问:“老师,像这种没有定论的问题,考试会考吗?”

教室里响起一阵哧哧的笑声。

郦书遥也笑了:“考试不会让你们判断对错,但有可能会让你们简述词类划分问题上存在的争论,或者进一步提出自己的看法,所以不同的观点都要了解哦。”

几个学生赶紧低头记笔记。

下课后,郦书遥收拾东西走出教室,忽然觉得今天的导修课格外顺畅,因为她自己的节奏变了。

以前面对学生提问,尤其是那种需要表态的问题,她总是有一瞬间的慌张,怕自己说得不对,怕误导别人。

可今天,她竟然能比较从容地,先想清楚要怎么讲,再一步一步地说出来。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大概……是当助教当久了吧。

* * *

这阵子她和廖敬的联系主要靠邮件。

合作论文的进展需要定期同步,每隔一周,她会把最新的数据分析进展整理成文档,附在邮件里发过去。

廖敬通常会在一天内回复,提出修改意见或者下一步的方向。

邮件的正文都是公事,完全是两个客气的合作者。

有时也会开zoom meeting,香江和波士顿的时差是十二个小时,她的下午是他的凌晨,他的上午是她的深夜。

每次约时间都要算半天,最后大多定在香江的晚上九点、波士顿的早上九点。

虽然两边都不太舒服,但勉强都能接受。

zoom上聊的也都是论文,哪个图要调整,下一版什么时候交。每次meeting结束,她总觉得有什么话没说完,可想了想,好像也没有什么非说不可的事。

她偶尔会翻翻他的朋友圈,更新很少。

最新的一条是去参加波士顿的学术会议,她看了好一会儿,他研究的题目看起来还是很高级。

可郦书遥的心里却升起一种莫名的、难言的失落。

他在过一种她全然不知的生活,看着她没有看过的风景。

而她不知道他每天几点起床,三餐吃什么,以及,写不出论文的时候是不是还会去擦地砖缝。

好像zoom的背景,他的书架上,也有了新的、不知名的纪念品和摆件。

——人家忙着呢,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合作者。

* * *

中秋前,内地生联合会搞了个小型活动,还有抽奖环节。

郦书遥一向运气平平,对抽奖这种事不抱期待,结果居然中了个一等奖。

一台崭新的二十四寸显示器。

她站在领奖台边,抱着那个大箱子,表情还有些恍惚,身为“本地生”,没有抽奖权利的乔樑,在底下拍着手笑得很大声。

“遥遥你快去买彩票吧!”

回到宿舍,郦书遥把新显示器的箱子放在桌上,旁边是廖敬留给她的那台。两台显示器……她又不是搞互联网或者编程的,要这么多显示器干嘛呢!

她开始在心里盘算,新的这台参数显然更好,那旧的这台……

她当然可以挂到二手平台上卖掉,或者送给别人。

可是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她需要先界定一个前置问题——这台显示器,到底算谁的。

廖敬走之前说的是“你拿去用”。

拿去用,是借,还是送?

如果是送的,那就是她的东西,她想怎么处理都可以,卖掉也好,继续用也好,和他没有关系。

如果是借的,那她就应该把钱给人家。

郦书遥在这两种解读之间掂量了一阵,然后选择了后者。

——应该算借的吧,闲置品折算为货币,物归原主,而且如果当时他没给我,而是选择自己出掉,这笔钱也是属于他的,合理。

她找了块布,把屏幕和底座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擦到边框的时候,碰到了那张贴在上面的便签纸。

廖敬的字迹。

便签不能跟着显示器一起卖掉,这是显而易见的。

她小心地把便签揭了下来,然后擦去边框上淡淡的胶痕。

显示器在学校的二手交易群里很受欢迎,经过几轮的讨价还价,最终郦书遥以115块钱的价格,卖给了化学系的一个男生。

当天晚上,郦书遥打开微信,给廖敬转了一笔钱有零有整的钱,附带一张汇率截图,115块,按照中国银行实时汇率换算为人民币,一分不少。

遥遥:【廖老师,您之前留给我的那个显示器真的很好,拯救了我的眼睛和颈椎。最近中秋活动,我抽到了一个新的,您的旧的显示器我就帮您在二手平台上处理掉了,这是卖掉的钱,转给您~】

Liao:【?不用吧,都说了你拿去用的】

遥遥:【拿去用是拿去用,可毕竟是您的显示器嘛[捂脸] 既然我“自作主张”帮您处理掉了,那钱还是要给您的】

Liao:【哈哈哈好吧,谢谢你,不过这个钱你留着吧,那就当你帮我的辛苦费好了】

郦书遥的嘴角染上了笑意。

遥遥:【那我的辛苦费可不止这点呢[笑]】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廖敬收下了转账。紧接着,一个红包弹了出来。

Liao:【秋天的第一杯奶茶,请你的~以及,中秋快乐!】

遥遥:【谢谢廖老师,我明天就去喝[干杯] 中秋快乐!】

对话结束后,郦书遥还是反复看这段聊天记录,看了好久。

她和廖敬,多久没有这样轻松地说话了。

只是今年的中秋,吃不到廖老师的月饼了呢。

* * *

郦书遥的开题报告也正式进入了冲刺阶段。

从暑假开始就在看文献,到现在已经积累了厚厚一摞笔记。可她每次打开文档,试图把它们组织成一篇完整的文献综述的时候,就卡住了。

一团乱麻。

她读过了很多关于wh-移位的经典文献,以及很多近年来用实验方法考察孤岛效应的新成果,她知道pied-piping和preposition stranding的区别。

可是,她总觉得像是有一口气堵在喉咙里。

她试着磕磕绊绊地写了一版初稿,又十分忐忑地交给了岑老师。

很快,岑老师约她面谈。

岑老师坐在桌前,桌面上摊开她的开题报告。那叠A4纸上,几乎每一页都被红笔划了线,有的地方是大段的删除符号,有的地方是问号。

郦书遥小心地坐在老师对面的位置,手心控制不住地出汗。

岑老师摘下眼镜,看着她说:“书遥啊,你读了不少文献。”

她略微颔首,等着下文,大概率是转折性的下文。果不其然……

“可你的研究问题到底是什么?也就是说,你得告诉读者,这篇论文要解决的,是一个什么问题?”

郦书遥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发现自己竟然回答不出一句完整的、清晰的话。

“我……想考察汉语和粤语母语者在加工孤岛的时候,是否存在差异……”

“这是你想考察的现象,不是你的问题。”岑老师打断了她,“现象是现象,问题是问题,你为什么要考察这个差异?它能回应什么理论争论?它和你前面写的这一大堆文献综述,到底是什么关系?”

郦书遥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还在想……”

“你读的每一篇文献都很认真,这一点我从来不怀疑。但是你把它们堆在一起,不等于你理解了它们之间的关系。回去后,你再好好想想自己研究的到底是什么。作为一篇博士论文,我认为还是要有一定的高度的。”

“好……谢谢老师。”

郦书遥垂下头,走出岑老师的办公室。

岑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对。

她知道自己卡住的地方不是文献读得不够多,而是她站得还不够高。她还停留在,只能回答老师提出来的问题的阶段。

她还没有,或者说不敢,站在一个恰当的高度上,对着整个研究领域,说出自己发现的、并致力于解决的问题。

她怕自己问的问题太小太浅,而且如果这个问题被否定,自己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Literature review的框架推翻了重来,重来了又推翻,她前后写过好几个版本的草稿,每一个都被她自己否决掉了。

她认为最好的这个版本,又被岑老师否决掉了。

以前廖敬在的时候,她可以磕磕绊绊地讲出自己的“感受型”的想法,然后廖敬会耐心地听完,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把她往前引。

她以为那些答案是在讨论中生长出来的,可现在她才意识到,那些答案之所以能生长,是因为有人在替她松土。

学会不依赖廖敬算长大吗?郦书遥自嘲地摇摇头。

现在,她需要先懂得如何给自己松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