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资考连续考了六个小时,郦书遥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已经累到想要直接瘫在地上。
香江如今的天气,已经湿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复习了整整一个月,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只剩下背书。一直殚精竭虑的东西突然没了,她以为自己会如释重负,会欣喜若狂,可事实上只剩下一种空虚。
乔樑最近一直在深城的研究所做实验,只有周末才回来,宿舍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郦书遥把书包往地上一丢,瘫在床上。
真的好想就这么一直躺下去,什么都不做。
她的余光瞟到桌子上的显示器,廖敬写的便签还贴在边上。
之前复习的时候一直在用这台显示器看文献、做笔记,屏幕确实大很多,眼睛没那么累。
至于参数,也早就调好了,按照便签上写的那样。
对了,既然已经考完试了,那不如开始玩游戏吧!
她爬起来,先下载了Steam,然后敲了几个字母:Chants of Sennaar。
* * *
游戏的画面很是唯美。
一座巨大的塔拔地而起,色调既温暖又梦幻,像插画的风格。
她操纵着那个红色兜帽的旅人,走进了塔的第一层。
迎面而来的是一群穿着朴素长袍的信徒,他们头顶的墙壁上刻着一种完全陌生的文字,像是被压扁的象形符号。
郦书遥开始像做田野调查一样观察这些符号。
这个信徒指着一扇门说了一句话,那两个符号出现在句首,嗯…大概是“打开”或者“进入”?
旁边另一个信徒对着花盆浇水,嘴里蹦出的句子里有一个和之前重合的符号,也许这个符号代表的不是具体动作,而是某种更抽象的施事标记?
她打开游戏自带的小本本,又抽出了草稿纸,把每一个符号和她的猜测一笔一笔地记下来。
这个过程让她想起了本科时第一次接触音系学和形态学的感觉,面对一堆完全不认识的符号,只能靠最基本的观察和对比,一点一点地归纳出规律。
第一层通关的时候,她已经能看懂信徒们大部分的对话了。
那种从一无所知到渐渐读懂的过程,给了她一种真实的成就感。
在过去一个多月的背诵式复习里,她几乎忘记了这种感觉。
第二层是战士。
文字风格骤然变了,不再是圆润的图形符号,而是带棱角的硬朗线条,像盔甲上的刻痕。语法结构似乎和第一层相差不大,但词汇完全不同。
她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信徒嘴里的“朝圣者”,到了战士那边变成了“不洁之人”。
在不同的语言系统里,同一个所指,被编码成了截然不同的能指。
她思索着,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这个发现……这种事,她好像也不是第一次遇到。
第三层是诗人。
诗人的文字开始出现更多的抽象概念,句法结构和前两层差异很大,像是另一个语系了。
她卡在一个词上很久,这个符号似乎既可以表示“美”,也可以表示“真理”,她猜了很多次都不对。
明明已经看到了所有的线索,可就是读不懂它到底在说什么。
这种近在咫尺但无法触及的感觉让她烦躁了一阵,要看攻略吗?不!还是靠自己来破译吧。
然后她换了个思路,不再试图把它翻译成中文里的某个对等词,而是接受它可能就是一个没有对等翻译的概念,它在这门语言里的含义,只有说这门语言的人才真正理解。
这一刻她想起廖敬在课上讲过的东西。
Translators, traitors.
翻译即背叛。
如果两种语言对世界的切割方式不同,那么注定地,有些缝隙永远无法通过翻译来填平。
第四层,炼金术士。
第五层,隐士。
隐士的语言可以通过机器直接破译,流程反而很简单。
直到游戏的最后,她才醒悟过来,隐士是塔的建造者,他们从一开始就在尝试翻译所有人的语言、消除隔阂,所以他们的语言被设计成最容易被理解的形式。
可即便如此,塔里的人还是分裂了。
不是因为语言本身不可翻译,而是因为偏见比语言的差异更加顽固。
通关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过。
她从早上八点,考到下午两点,然后草草吃了点东西,就在电脑前一动不动地打游戏,达到了现在。
——廖敬打游戏也这样废寝忘食吗?
大概不是吧……她还是很难将“沉迷游戏”的形象代入到做研究的廖敬身上,说他沉迷研究还差不多。
屏幕上显示出了游戏的最终画面,所有层级的居民终于聚在塔顶,那些曾经互相仇视的族群站在了一起,头顶是一片开阔的天空。
红色兜帽的旅人站在他们中间。
他完成了使命,打通了所有语言的壁垒。
她从桌上拿起手机,习惯性地打开微信,大拇指滑到了一个对话框上面。
上一条消息还是关于论文和实验的正事。
她想说点什么。
比如,“廖老师,我打通关了”,“你推荐的游戏,确实很好玩”。
可是她还是什么都没写。
她又看了一眼廖敬的微信头像,红色兜帽,低着头的旅人。
除夕夜,他指着电脑屏幕上的游戏logo说:“大概觉得,挺像自己的。”
她当时问他为什么,他说了一个词——孤独。
郦书遥盯着那个小小的头像看了很长时间,直到手机进入屏幕保护。
心里堵堵的,说不清是因为游戏通关后更加空虚,还是别的什么。
她甩掉不该有的念头,把通关画面截了图,存进了手机相册。
手机里,有一个没有命名的文件夹,里面放着去年研讨会拍到的,廖敬的几张摘牌,故宫的雪景,廖敬在芝加哥大学的毕业照,城门水塘的抓拍……
现在,《巴别塔圣歌》的截图成为了新的成员。
* * *
没过几天,郦书遥回了趟山东。
爸爸定期复查中,指标稳定,医生说目前不需要进一步处理。妈妈恢复得也不错,气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也许是经历了一**病,家里的气氛比她记忆中松弛了一些。
爸爸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开口就是“你论文写了多少”,妈妈也没有一见面就念叨“你怎么又不听话”。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日常的、甚至有点笨拙的温情,爸爸开车去机场接她,妈妈在家炖了排骨汤。
吃饭的时候,妈妈随口说道:“对了,前几天碰到钟洧澄他妈妈了,就是你们中学那个钟洧澄,你还记得吧?”
家里突然提到这个名字,郦书遥一怔,险些把与他相关的另一个名字滑出来,好在,她及时转换了语境。
“啊?噢!记得啊,我们学校的大神。”
“对,听他妈妈跟我说,他现在在坡国呢,在一个大公司搞技术研发,条件不错。”
郦书遥听出妈妈话里话外的惋惜:“所以呢?”
“可惜不在香江啊。”
……到底可惜在哪儿。
郦书遥敏锐地嗅到了接下来的话题走向,这是在暗示郦书遥,“你要抓紧找对象了”。
爸爸在一旁夹菜,没有参与,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你今年也二十五了,”妈妈果然又开了口,“也不小了,周围有没有合适的啊?”
“妈——”
“我就是问问嘛,你在香江认识的人也不少吧,有没有觉得合适的?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我跟你爸也给你留心着点儿,谁家孩子在香江工作的,我们就给你介绍介绍啊。”
郦书遥嚼着排骨,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什么样的?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碎片——会做饭的。
不对,这个太具体了。
嗯……生活自理能力比较好的?
你不用操心平时吃什么,不用操心衣服洗好了之后晾没晾出去,只要有他在,这些都不是问题。
又闪过一个——说话让人觉得安心的。
这个又太抽象了,好像是那种只要他在你身边,你就觉得世界稳当了一点的安心。
还有——最好专业上也能聊到一块的?
……
这些碎片一个一个冒出来,每一个都让她觉得有点不对劲,她下意识地不让自己把它们拼成一个具体的形象。
“就……正常的就好吧,人品好的。”她含含糊糊地丢出一句。
陈家燕女士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正要继续追问,爸爸适时地开口了:“行了,这种事急不来,吃饭吃饭。”
* * *
暑假在山东待了大半个月,郦书遥就回香江了。
一半是因为暑期还有一些实验收尾的工作,一半是因为待在家里实在太闲了,闲下来就容易想有的没的。
正在宿舍收拾着东西,薛老发了条微信过来。
薛博闻:【书遥,我最近总在你们办公室门口看见一个男的,偶尔周末没什么人在的时候,才会来,已经来了两周了,我感觉怪可疑的】
薛博闻:【今天我叫住他,他支支吾吾的,只说是来找人的】
郦书遥一看到这样的消息,不由得警铃大作,江定寒给她留下的阴影还没散尽,她控制不知地怀疑,是不是又有来搞破坏的人。
想来,薛老和她说这些,也是想起来之前的事吧……
遥遥:【害怕!不过话说回来,薛老你怎么天天去办公室啊,这么认真~】
薛博闻:【别提了,延毕了呗,我天天来写论文呢,争取早点毕业】
郦书遥捂嘴偷笑了一下,她又看了眼日历,明天是周日。嗯…这个神秘人说不定还会来,那不如去会会他?
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时候,那个男生果然被郦书遥守株待兔抓了个现行。
“同学?你到底是哪个院系的,来找谁的?”郦书遥直言问道。
“你如果是找我们办公室的其他研究生,我可以代你转达,最近还是暑假期间,研究生基本都不来办公室。但是你这样时不时地来晃一圈,我们还在这边办公的研究生可能会有点困扰哦。”
见男生不回答,郦书遥又往前走了一步。她的声音不高,但却把对面的男生说得一愣一愣。
男生的衣着很随意,一件灰白格衬衫,头发有点乱,盯着郦书遥看了一会儿,才试探性地开口:“你是…郦书遥?”
这下轮到郦书遥愣住了,难道这个男生是来找自己的?该不会是哪里来的变态吧!
“是我……我是郦书遥,你是谁啊?”郦书遥有些疑惑地说,余光瞟向隔壁办公室,不知道薛老有没有过来写论文啊,万一这男的……她喊一声还能有人听见。
“啊!果然是你,和学校光荣榜上的照片很像!不对,那就是你的照片,当然像。”那个男生自顾自地说道。
“光荣榜?”郦书遥又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哦哦,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钟洧澄,你应该认识我吧。”说着,他伸出了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