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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可能世界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郑君雅来到了香江。

她从剑桥回国,在香江转机,安排了两三天的空档。

晚上七点多飞机落地,郦书遥和乔樑齐刷刷地在机场接她。

从学校到机场打车要花420块。

郦书遥的脑海中无端冒出这么一句,她在乔樑看不到的角落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郑君雅隔着老远就朝她们挥起了手,拖着行李箱快步向她们俩跑来。

“你们俩怎么都来了!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的!”

话是这么说,但她扑上来拥抱郦书遥的力气和前不久在剑桥一模一样,差点把人勒断气。

乔樑在旁边伸出手:“嗨,君雅,好久不见。”

郑君雅一把也搂住了她:“好久不见!上次见你还是两年前的事了吧!我记得那次咱们吃了鸡煲来着——”

“对对对,是在西贡!”乔樑也笑了起来,“添饭是不要钱的,那天你一个人干了三碗白饭……我到现在还记得。”

两个人就这样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

郦书遥走在后面。

某种意义上,这两个人确实很配,都是高精力的体质,都是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的类型,只是乔樑偏冷幽默,郑君雅偏大嗓门。

“郦遥遥,今晚吃什么呀!我从飞机上饿到现在!”郑君雅扭过头看着郦书遥。

“要不还吃鸡煲?去你酒店附近那个大排档吧。”郦书遥提议。

“好!坐着吹吹风,喝喝东西。”郑君雅一拍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上次在剑桥跟我说的那……”

“先去吃饭。”郦书遥截断了她的话,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果断。

郑君雅撇了撇嘴,笑着没再追问。

* * *

大排档坐落在热闹的居民区,这里离海边也不算远,露天的桌椅摆在路灯底下,夜风带着一点点咸味。

三个人坐下,服务员问喝什么,郑君雅点了一扎啤酒。

“要不要?”她看向郦书遥,她知道平时郦书遥一定会拒绝,可还是习惯性地问一下。

可今天郦书遥完全没有犹豫就点了点头。

郑君雅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行啊,郦遥遥长大了,不坐小孩那桌了。”

乔樑了然一笑,什么也没说。

郑君雅先问了问郦书遥爸妈的情况,郦书遥叫她别担心。听这语气,应该是真的不用特别担心了。郑君雅见状,又开始爆料起郦书遥的糗事来。

“高中的时候,”郑君雅完全无视了郦书遥威胁的眼神,“有一次升旗仪式,国旗下讲话,轮到我们品学兼优的郦书遥同学,她提前一个礼拜就开始准备,背得滚瓜烂熟,每天晚自习回家还要自己再练。”

“郑君雅,吃鸡煲都堵不住你的嘴!”

“结果呢,“郑君雅躲过她的筷子,语速丝毫不减,“那天早上,全校两千多号人在底下站着,她走上主席台,对着话筒,字正腔圆地说——老师们,同学们,大家晚上好!”

“噗——”乔樑喷出来。

“底下笑倒一片,教导主任的脸都绿了。她耳朵红得跟身后的国旗一个色,愣是把稿子一个字不差地背完了才下来。”

“那叫语境依赖记忆!”郦书遥急忙辩解,“我每天都是晚上练的,启动效应懂不懂!”

“对对对。”郑君雅从善如流地点头。

”难怪!”乔樑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桌子,“她现在每次帮人主持活动,手卡第一行都用加粗字体写着上午好或是下午好,我一直以为她有什么特殊的强迫症!”

“乔樑你现在骂人真高级啊?”

三人笑作一团,话题又拐到郑君雅的博士论文,剑桥学术圈最近的八卦,乔樑实验室里新来的一个很奇葩师弟……

直到第二杯啤酒下去,郑君雅忽然问了一句:“诶,遥遥,你前段时间发朋友圈,论文好像说录用了?”

“嗯,录用了,刚返修回去呢。”

“恭喜恭喜!岑老师有没有给你发奖金啊?”

“他给我发了个‘尽快修改’。”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岑老师。那你那个合作的老师呢?之前不是有个一起做研究的?他怎么说?”

空气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郦书遥端着杯子,目光垂下去。

乔樑替她接了话:“他走了。”

“啊?”

“月初走的,他是访问学者嘛,回美国了。”乔樑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但她的眼神却有些不寻常,因为她憋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外援,“你问她没用的,她现在是装死阶段,嘴巴也是焊死的。”

“等等……”郑君雅脑子飞速转动,然后她转向郦书遥,“你上次在剑桥跟我说的,那个‘感觉不太一样的人’……就是他?”

郦书遥的嘴巴撅了起来,但没说话。

乔樑替她翻译:“就是他,合作了一整年,上个月不告而别,给郦书遥在办公室门口留了个拍立得和一封信。”

郑君雅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什么拍立得,什么信?不告而别了?就是说,人走了,连一句‘我走了’都没讲?”

“对…他连哪天走都没提前告诉我,给我留了东西,就走咯。”郦书遥终于开了口,像是自言自语。

“Ber?”郑君雅整个人疑惑不解,她坐得笔直,难以置信地问,“他,一个成年男人,三十岁了是吧,你给他认认真真当了两个学期助教,你们俩合作做研究,那些没挑明的咱就不说了吧,至少也是深度合作的同事啊!然后有一天,你来上班,发现门口多了个袋子,他人已经在飞机上了?”

“对……虽然他之前提过的,在四月底的时候,他说可能五月就要走了,具体时间没定。后来,他也没和我说定了几号的票,我就是在那封信上才知道他走了的。”

郑君雅倒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乔樑,乔樑摊了下手,表情写着“你看吧”。

“什么年代了?大清早就灭亡了,21世纪了诶!国家通网了没告诉他吗?他没有微信吗?装什么深情文艺男青年啊!啊对,还有,那个拍立得,又是怎么回事?”郑君雅愤愤不平,又转向郦书遥。

“啊,那个……去年秋天,我们一起去爬山,我随口说过一句,要是有台拍立得就好了。他就记住了,有一次还打听了我喜欢什么颜色,之后他就买了一台浅蓝色的,真的是我喜欢的颜色。”

“嘶!这明明挺好的呀……”郑君雅托腮思索着。

“还有十盒相纸。”

“嗯?”

“就是十盒,你没听错。”郦书遥灌了一口啤酒,“他大概不知道相纸是会过期的,十盒,你帮我算算得拍到什么时候才能用完?”

郦书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点赌气的意味,像在数落对方缺点。

乔樑也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掩住了嘴角的弧度。

“信呢?他写了什么?”郑君雅又追问。

“就是一些……感谢的话吧。”郦书遥的目光躲闪,飘向别处,“说什么,认识我是他的幸运,让我有自信,以后在自己的舞台上闪闪发光什么的。”

“就这些?”

“嗯。”

郦书遥把那封信里那些真正戳动她的话全部隐藏了。

——“只因为你是郦书遥,所以你值得。”

“不对。”郑君雅摇头,“一个人不告而别,留下一封信和一台他显然精心挑了很久的相机,这封信不可能只是感谢的话吧,他不解释一下相机是怎么回事吗?”

郦书遥又沉默了一阵。

“确实说了,他说……那台拍立得本来是要送我的生日礼物,可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Ber?什么叫合适的时机?生日礼物就生日送啊!”郑君雅的声音又拔高了半度。

“问题就在这儿,我也想知道……”郦书遥无奈地说,“我没告诉过他我的生日是哪天,他似乎也根本不知道是哪天,4月8号他可什么都没说,转过头来又说是给我准备的生日礼物。”

说到这儿,乔樑又有些打抱不平地补充道:“是啊,亏得遥遥4月8号那天,还去帮他澄清误会,刚下飞机,都没休息,就往学校会议室赶,结果呢,某个男的根本没祝她生日快乐,遥遥生日过得可不开心了!”

见郑君雅有些疑惑,乔樑又给她补习了一下ppt事件的始末。

听罢,郑君雅更生气了,用筷子狠狠戳在盘子里的鸡肉上:“岂有此理!”

“所以,”乔樑摆出名侦探柯南的姿势,“你们说,他为什么没头没脑地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呢?如果他不确定郦书遥的生日,他完全可以说,这是一份谢礼。但是他又很明确地指向,这是一份生日礼物。这就是矛盾的关键。”

这个问题悬在那里,三个人都答不上来。

“嗐,要我说,咱们再怎么猜来猜去的,也不知道他的脑回路到底长什么样。所以啊,还不如直接问问!遥遥,现在就给他发微信,问问他到底几个意思!”郑君雅提出了一种非常激进的解决方案。

“诶不行不行!”郦书遥连忙拒绝,声音发虚,“太…太不客气了…生日过去了,已经是既成事实,再挑明了说,也弄得廖老师怪尴尬的吧……”

“这么说也是…你们以后还有不少学术上的合作,弄得太尴尬也不好。”

郑君雅提出的激进主张,虽然被集体否决,但话匣子一旦打开,就不太收得住了。

也许是啤酒的作用,也许是被问得多了防线一点一点松下来,郦书遥开始断断续续地往外倒,东一句西一句,想到什么说什么。

“他走之前还给了我一个显示器,说带回去太麻烦了。外面贴了张便签,写着分辨率调多少,亮度调多少。”

“哈?他给你写使用说明?他是怕你不会用显示器吗?”郑君雅难以置信,她和乔樑都爆发出一阵笑声。

“嗯,大概是吧……”

乔樑在旁边补刀:“不止这个,他走之后还寄了一整箱东西到宿舍来,提前可没打招呼啊,就那么直接寄来了,包括什么盘子、毛巾、亚麻籽油、黑胡椒、意大利面……都是超级实用的生活必需品,当然了,也附带一份使用说明书。”

“不是……”郑君雅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某种哭笑不得的样子,“给你们送生活用品……他这个人可真是物尽其用,精打细算啊,不愧是十几年的留子。但是,这也掩盖不了他留下封信就跑了的事实!”

“也不能这么说。”郦书遥的声音不大,“他确实有他的难处吧……”

话说出口,她好像才发现自己居然在下意识维护一个让她难过了好久的人,于是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喉咙被酒精激得微微发热。

“好吧。”郑君雅和乔樑无奈地摇摇头。

又过了一阵,乔樑开口了:“其实,他好像也不是突然变成这样的。”

闻言,郦书遥抬起头。

“你自己也感觉到了吧。你从北京回来之后,就不太一样了吧。你以前每天回宿舍,多多少少会提两句,今天和他讨论了什么,实验怎么样了,后来你基本不提了,好像也没有一起吃饭了。”

郦书遥咬着自己的下嘴唇:“他那阵子确实很忙吧,我也很忙,期末了嘛,好多东西要收尾,还有他说有些事情……”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郑君雅听出了她的勉强,倒了茶水推到郦书遥面前,替换掉她手里的酒杯:“你慢点喝。”

郦书遥接过水杯,眼眶忽然有一点发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废纸和碗碟。

“来,把你微信给我看看,本心理学专家帮你分析分析。”郑君雅伸出手。

“啊?看什么?”

“看看你和他的聊天记录啊,我不信一个大活人,变脸没有任何征兆,肯定有迹可循。”

郦书遥犹豫了一阵。

她不太想让别人翻看她和廖敬的对话,哪怕那些对话里几乎没有任何暧昧的字眼。

可也就是那些克制的、彼此都在小心措辞的消息,在她心里,每一条都有它自己的重量。

但她又迫切地需要有人陪她一起,解答自己的困惑。

最终,郦书遥叹了口气,解锁手机,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他们的最后一条消息停还停留在一周前关于实验数据的问题,廖敬给她说明了一下应该怎么分析,她发了一条“谢谢老师”。

郑君雅接过手机,乔樑凑过来一起看。

两个人从最近的消息开始往上翻,屏幕上的对话一页页滑过去。

郦书遥靠在椅背上,没太认真跟着看。

啤酒让她的脑子有一点迟钝,她们说的话她听得到,而且那些对话的文字,她反复看过无数遍,几乎能够背出来。

“你看这里!”乔樑的手指点在某处,“在英国的时候,是稳中向好的,甚至会有‘你那个小朋友不错啊’。”

小朋友?

这个词落到郦书遥的耳朵里,她的鼻子又有点发酸。

真是可笑,她居然还曾经奢望过,自己真的可以再做一回小朋友。

“然后还有在北京的初期,陈阿姨要做手术的那段时间。”郑君雅边翻边说,“哇你看,他还主动帮着遥遥联系医生,愿意帮这种忙,可不是一般的关系吧。”

“廖老师走之前其实还帮了我一个大忙……”郦书遥插了一句,“他帮我去找理工大学的邝教授说情了,以至于我的作业没被记零分。”

“诶?他人还怪好的嘞。”郑君雅撇撇嘴。

“所以我说啊,廖老师本来就是一个很好,很善良的人吧。他刚来香江的第一天,被我晾在机场,自己打车回的市区,他那么累了,其实可以直接打车回住处的,可是还是先把乔樑的师弟送回学校了,然后自己坐地铁回去的……”

郦书遥的声音越来越小,这番话大概是在酒精的作用下才说出的,她的意识也有些迷离不清。

乔樑颇为认同地点点头:“这个确实,我师弟对廖老师印象很好,感觉他很温柔,特别是……和我们实际要对接的那位,呃,雷厉风行的女‘廖博士’相比,哈哈哈。”

“你们再看,好像是陈阿姨做完手术之后的三四天,开始变得有点,不一样?”郑君雅发现了什么似的。

“是哦,”乔樑也凑上来,“语气淡了?回复变短了?以前偶尔会发个什么表情,后面全没了。而且你看这里,她给他发了消息,他隔了快一天才回。”

“也许是真的忙?”

“忙不忙和语气是两回事,他前面忙的时候,回复虽然也慢,但口气不一样。”

郑君雅又仔细读了一遍那个区间的聊天记录。

“等一下,”郑君雅的手指忽然停在了一个地方,“3月29号,他发了一条,‘你今天过得好吗’,那天陈阿姨刚做完手术吧,怎么突然冒出来了这么一句。”

郦书遥歪着头看了一眼,“那天我妈做手术嘛,手术成功了之后,我跟他说了一下……他知道我一直在医院陪着,担惊受怕的,大概就是问问情况。”

“嗯,也是。”郑君雅点点头,“那几天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奇怪的事?没有吧……”郦书遥回忆着,“我妈住院的时候,也就江定寒阴魂不散地出现了一下,但是怎么想都和廖敬没关系吧。我天,总不会是因为……我爸给他打了个电话吧。”

郦书遥又简单地描述了一下那个感谢的电话,作为高敏感人,她觉得唯一有那么一点儿可能令人心存芥蒂的部分,就是爸爸话里话外的“试探”。

“但……郦叔叔说的话也很正常啊,他那么大的人了,步入社会这么多年,多少夹枪带棒的话都听过,这么几句感谢的话而已,应该也不至于吧。”郑君雅不解地摇头。

三个人还是什么也没分析出来。

“总之……”乔樑靠回椅背,“大致是你在北京的那段时间,或者说阿姨做完手术之后,他开始不太一样了,但到底是什么原因,看聊天记录看不出来。”

郦书遥想了想,又把邱诗敏跟她说过的那件事讲了。

“我师妹说,我在北京那段时间,学院里有人在传我和廖老师走得太近。她也不清楚是谁传的,不过传了一阵,没什么下文,就散了。我回来之后,他好像就……有意地保持距离了?”

“这么说也有道理,避嫌,他怕影响你的声誉。”郑君雅一针见血。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似乎说得通……”

可乔樑摇了摇头:“说不通。”

郑君雅和郦书遥同时看向她。

“避嫌,能解释见面的时候保持距离,在走廊上打个招呼就走,不约散步了。可是微信是私人的呀,谁能看到你们微信上怎么聊?他连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都变了,这就不是避嫌能解释的了。”

桌上再次陷入了安静。

“所以,那段时间一定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郑君雅缓缓开口,“某件,或者某些,你不知道的事,让他不只是表面上拉开距离,而是真的……或者至少,让他觉得不应该再像原来一样,主动靠近你了。”

郦书遥又端起了啤酒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那件事是否存在,到底是什么。

“他是5月4号走的呀!”郑君雅又往下翻,突然说了一句。

接着,她掏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搜索起来。

“是啊,怎么了吗?”郦书遥和乔樑一起看向她。

“喏!找到了。”郑君雅翻出微博上的搜索结果,“5月3号那天,美国突然宣布,当前身在境外的持有H1B签证人士,若不在24小时之内返回美国,不仅要交一笔巨额的签证费,还有极高的风险被check甚至撤销签证。”

“啊?那边是疯了吧!”郦书遥被吓了一跳,“怪不得他走得那么急。”

“嗯…你们都换了永居,而且不太涉及签证政策的问题,但是在欧美国家生活的人都会比较关注这些,尤其是近年来,大洋彼岸那位经常抽风。差不多四月的时候吧,就有风声传出来,说H1B的相关政策要变动,大家也都是观望,直到5月3号,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郑君雅开始给郦书遥和乔樑科普。

她们两个似懂非懂地点头:“原来形势这么严峻…所以最后真的这样了?万一回不去,岂不是很严重。”

说到这儿,郑君雅摆出一个极为无奈的表情,“结果就是,烽火戏诸侯。当时好多人都急得不行,逃难似的往回跑,但很快,他们就撤销了这个政策。”

所以,当时的廖敬并不知道政策的走向如何,他只能在收到这个噩耗的时候,立刻尽自己所能安排一切事务。

除了买机票,收拾行李,甚至还特意跑了一趟学校,给她送了迟到的生日礼物,还整整齐齐地收拾了一箱东西给她。

廖敬没有特意解释,是签证的原因。

可郦书遥也没看什么国际新闻,不知道这场惊心动魄的大逃亡。

如果知道的话,她至少应该要问一下老师怎么样了,要告诉他不用担心香江这边的一切,她可以去帮着善后的。

想到这些,郦书遥有些懊悔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政策也撤了,现在再贸然地问一句,反而奇怪吧。

“郦遥遥!看你这个表情,你又开始自责了是吧。”郑君雅敏锐地捕捉到了郦书遥的不对劲,“你看你看,总是在反思自己的问题。可是他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吗!也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这怪谁。”

乔樑和郑君雅在灯光下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丫头完了。

“也许……他觉得拉开距离才是对我最好的方式吧。”

“但他有没有考虑过,你觉得什么才是最好的?”

郦书遥没有回答。

郑君雅叹了口气:“我看明白了,他就是怂。”

夜风变大了一些,吹得桌上的纸巾都飘了起来,她们又把桌上剩下的菜和肉吃了吃。

“遥遥。”郑君雅很认真地看着她。

“嗯?”

“你跟我讲实话,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郦书遥看了看乔樑,又看了看郑君雅,然后她端起那杯已经喝得差不多的酒,把最后一口灌下去,没有正面回答。

“他已经走啦,再想这些也没用了。”

“走吧,”乔樑站起身,“我去买单。”

三个人沿着海边的路慢慢往回走,郑君雅挽着郦书遥的手臂,郦书遥走在中间,乔樑在另一边。

“遥遥,”走了一段路,郑君雅忽然轻声说,“我不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病,但我现在可以回答你在英国的时候的问题。你当时说,你不知道你们的‘程度’是否一致,我很确定地告诉你,是的,甚至他开始喜欢你的时间,比你意识到的还要早。”

郦书遥没接话,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踩过路灯下的影子。

送郑君雅回了酒店,郦书遥和乔樑又一起回到宿舍。

进门之后,乔樑拿了瓶水递给她:“醒醒酒,早点睡。”

“嗯。”

“遥遥,”乔樑站在客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今天的话可能有些重了,但我和君雅都是因为心疼你。你总是什么都不说,闷在心里,一个人扛。你看,今天说出来才好多了吧。”

“确实……好过我自己一个人瞎想。”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又把廖敬写的那封短短的信,拿出来,重新读了一遍。

......只因为你是郦书遥。

......观众席上都会有我。

这些话,怎么会完全属于老师寄予学生的临别赠言呢?

她骗不过自己。

无论怎么看,都是掩藏在“安全距离”之下的,难以言说的心绪啊。

她其实早就读懂了,只是一直不敢承认自己读懂了罢了。

郑君雅说得很对,好感和喜欢是纯粹的个人感知,在一起与否,是基于感知,综合各种现实,做出的判读和决定。

她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一下一下折了回去。

所以啊,我们之间,到底隔了多少难以逾越的“现实”?

她无法回答,因为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需要界定,什么是“我们”。

睡之前,她又看了一眼手机。

自从发现了廖敬的IG之后,“视奸”这个账号就成为了她的一大乐趣。

因为总是在首页推荐给我嘛,郦书遥自我开解。

——废话,如果不是因为天天看,怎么会天天推荐给你。

还是一条更新都没有,甚至连一个关注和被关注都没有增减。

她又百无聊赖地打开了小红书,之前的那场血雨腥风,已经了无踪迹,她的小红书又恢复了岁月静好。

她突然很想发点什么,可是心里和脑子里都乱乱的。也许是借着酒精的作用,她也乱乱地写着自己的碎碎念帖子。

“一些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故事,也会有人反复念及吗?

比贝加尔湖的湖底之水还要隐秘的心绪,也会在冰封的水面之下不息地流动着吗?

我很幸运,曾经感受到一束和煦的阳光。

即使它不曾为我停留,可却让我记得光的温度和颜色。

小朋友会长大,那些你教会我的,会变成我的一部分,从此,我做什么,都有你的影子。”

她闭上眼睛。

乔樑的话,郑君雅的话,她自己说的那些话,搅在一起,分不清哪句是分析,哪句是心疼,哪句是气话。

* * *

郦书遥给爸妈打电话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两三天一次。

“爸,手术恢复得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比你妈那次轻多了。”电话那头,爸爸的声音比以前嘶哑了一点,有种淡淡的疲惫,“医生说情况都在可控范围内,就是得长期吃药了。”

“您别太累了,该休息就休息。”

“知道了知道了,你博资考什么时候啊?”

“六月底。”

“那抓紧复习,别总操心家里,你妈也恢复得挺好,我们都正常上班了。”

“好,等我考完试,我就回家放暑假。”

挂了电话,她去商场挑了些补品,一起打包寄回山东,快递信息更新后,她又收到了妈妈的微信,这次没有说什么“又乱花钱”。

博资考的复习正式进入冲刺阶段。

郦书遥在桌子上摊开满满的书和笔记。忙是好事,忙起来就不用想有的没的。

上午复习元曲。

郦书遥翻开笔记本,按作家归类,一个人一个人地过。

关汉卿、马致远、白朴、郑光祖,元曲四大家的部分她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其他的散曲部分还剩一些,她翻到了卢挚。

卢挚,字处道,号疏斋,元代前期散曲名家。

“才欢悦,早间别。痛煞煞好难割舍。画船儿载将春去也,空留下半江明月。”

她在旁边工整地标注了曲牌,寿阳曲,又名落梅风,北曲黄钟宫。

笔记上写着:“此曲为赠别之作,珠帘秀为元代杂剧名伶。全曲仅二十七字,以‘春’喻人,以‘月’喻留痕,虚实相映。”

然后继续翻到下一首,可翻过去之后,她又翻回来了,只为了再看看那句

——空留下半江明月。

下午换了科目,要复习宗教学的部分。

课堂笔记的批注:五旬节常被视为巴别塔叙事的逆转——在创世记中,上帝打散了人类的语言,使彼此不能沟通,在此处,圣灵赐下众语言的能力,使人重新理解彼此。一次是分裂,一次是合一。

郦书遥不止一次地困惑于一个问题,记忆力好,究竟是种天赋还是惩罚。

因为任何一件小东西,都可能随时随地激活海马体的区域,然后连带着当时的细枝末节和情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学到这节课的时候,是她在小红书上帮廖敬说话的日子,然后紧接着,她遭遇了几天的谩骂。

这不是廖敬的错。

——我又没和他说什么,所以,我不能奢求他像预言家一样,知道我经历了什么,知道我想了什么。

郦书遥拿着笔,在空白处慢慢写下了几个字。

巴别塔的逆转。

被打散的语言,重新汇聚,不再彼此隔绝。

嗯,等到考完试就去玩一下《巴别塔圣歌》吧,她要亲眼看一看,红色兜帽的旅人。

郦书遥暗暗想着,为自己树立了一个不远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