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4号早晨,郦书遥走进办公室,邱诗敏已经到了。
她最近忙着准备硕士答辩的事情,每天比郦书遥来得还早。
“师姐早晨!”邱诗敏从工位上探出脑袋,“有你的东西,我放在你桌上了。”
郦书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她的工位上放着一个牛皮纸的手提纸袋,像是外卖袋子似的,毫不起眼,袋口用透明胶带粘住了。
“诶?是给我的?”
“嗯,刚才我到的时候,看到放在门口地上了,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呢,估计是给你的,可能送来的时候办公室没人,我就帮你拿进来了。”
邱诗敏指了指袋子侧面,那里用黑色水笔写了Shu Yao。
她一眼认出,这是廖敬的字。
和他那张飘逸的fulfillment如出一辙。
可是他为什么不直接当面给她,而是一大早上放在门口?
郦书遥坐下来,撕开胶带,把袋口打开。
一层气泡膜,包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她又把气泡膜拆开——
哈?竟然是一台拍立得!
浅蓝色的富士mini12,很经典也很流行的款式。
郦书遥愣住了,那个拆包装的姿势至少维持了一分钟。
在城门水塘,她对廖敬说,要是有台拍立得就好了,就可以把一些想留住的瞬间,在当下转换为实体。
是……他送的?
郦书遥把相机轻轻放在桌上,又往袋子里看。
袋子底下还有不少东西,她一盒一盒地掏出来,一字排开。
全是相纸,而且居然足足有十盒……每一盒的包装都不一样。
有经典的白边款,有彩虹渐变边框的,有凯蒂猫的,还有几盒她没见过的限定款式。
款式各异,显然不是随手买的,他有认真挑过。
可以想象他在店里一盒一盒翻看,甚至跑了不止一家店,每一盒大概都对比了好几遍。
……
但是相纸这种东西,是有保质期的,就算不拆封,也尽量要在保质期前用完。
十盒,这得拍到猴年马月去。
郦书遥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扶额苦笑——不愧是直男啊!
她又往袋子里看了一眼,袋底还有一样东西。
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折着一张纸。
她把纸抽出来展开,依然是他的字迹——
Dear书遥: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坐上了离开香江的飞机。抱歉因为事情有些紧急,没有和你当面道别。
这台拍立得,本来是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
去年你在城门水塘说过想要一台,我一直记得。后来挑了很久,比较了不同的型号,加上你说你喜欢浅蓝色,所以最后挑了这一款,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我还自作主张给你挑了不少相纸,这样,一段时间之内应该可以尽情拍照,不用为相纸发愁了。
只是可惜……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送出去。
现在再送,好像有点晚了,不过我想,礼物虽然迟到了,但总好过一直锁在抽屉里。
我在香江的这两个学期,很充实也很难忘,但是相比于研究的进展,我更大的幸运在于认识了你,谢谢你曾向我展现了宝贵而纯粹的善良和真诚。
这段时间你经历了很多事,也许你常常怀疑自己还不够好,但请相信,你做得比自己想象的要好很多。
你值得一切的美好,不在于其他外在的条件,只因为你是郦书遥,所以你值得。
我不敢奢望自己“教会了”你多少东西,我只是在你本来就在往前走的时候,恰好站在了你旁边。
希望未来的你,在自己的舞台上,永远闪闪发光,无论在哪里,观众席上都会有我。
Best 廖敬
郦书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一字一句地读,直到一层薄薄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是什么啊。
老板对他的牛马的感谢,还是老师对他的乖学生的殷切希望与祝福啊。
郦书遥不敢再去想其他的可能。
还有,他准备了生日礼物?什么是合适的时机?
所以他知道我的生日是哪天?
可他为什么没有庆祝我的生日,甚至连一句生日快乐也没说。
可是如果不知道,又怎么会准备生日礼物?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可她一个都没有办法追问。
因为他走了,没有告别就走了。
上一次见面,是在他的办公室,他说“五月初”,说“票还没买”。
她以为他订好了票至少会告诉她,她甚至想过,是不是应该送他去机场,或者至少在他走之前请他吃顿饭。
可什么都没有。
甚至连一条“我走了”的微信都没有。
只留下一个放在门口的袋子,和半页纸的信。
郦书遥说不清自己当下究竟是什么感受。
感动吗?当然感动。
他记住了她随口说的话,认认真真地去挑了相机和相纸,连颜色都是她最喜欢的。
当然还有这封信,郦书遥能够在字里行间读出他的真诚。
可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也抵不过一个事实,他连走的日期都没有告诉她。
他是来不及,还是不敢?
不管怎么说,他有个词用得很准——自作主张。
就这么单方面通知我你走了,这算什么!
——廖敬!你真的要把我气死!
她自己都没想到,会在心里这么抱怨了一句。
* * *
捱到中午,郦书遥和邱诗敏一起去吃了午饭。
邱诗敏最近一直为答辩的事焦头烂额,经历过这一切的郦书遥,连声开导她。
“诗敏,你要相信,你才是这个领域的专家。”
这话说出口时,郦书遥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这很像是廖敬的语气。
想到这儿,郦书遥看了一眼手机,廖敬还没回复她那条“礼貌地感谢他送的拍立得”的微信,想来还在飞机上吧。
“师姐,你说话和廖老师越来越像了,上回组会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和我说的,嗯不过……”邱诗敏犹豫了一下,才开了口:“师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嗯?说吧。”
“就是……你去北京那段时间,这边有一些……嗯,怎么说呢,有一些不太好的声音。”
郦书遥放下筷子,疑惑地看着她。
“有人在传一些……就是……说什么新来的男老师和女学生走得太近之类的,我也不知道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反正我听到的时候已经是好几个人在说了,隔壁薛老消息灵通,他神秘兮兮地和我说,是……指向你和廖老师的。”
哈?
郦书遥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我当时本来想告诉你的,可那时候你在北京,你妈妈又住院了,感觉你有很多事情要忙,想着你没几天就回来了……”
郦书遥摇了摇头,“确实……那段时间就算告诉我,我也顾不上。”
“嗯……反正你回来之后,大家可能是看着你和廖老师也没什么,顶多就是认真听话的学生碰上了个负责任的老师呗,就也没人再提了。”
所以是这样?
难怪,廖敬像变了个人似的。
她以为是做了什么让他不舒服的事,甚至想过他是不是有了什么“情况”,要和她“避嫌”。
原来还有这一层,关于他和她的风言风语。
所以,那些距离,也许是他刻意制造的安全线,为了保护她的名声,不让她成为别人嘴里的谈资?
这的确是个作为成年男人,做出的理智成熟、负责任的选择。
她应该感谢他,也确实感谢他。
可他有没有想过,与其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直接得到一个冰冷的通知,她倒是宁愿处于那个风口浪尖,至少能知道事情的全貌,也能和他一起应对。
* * *
在回宿舍的校车上,郦书遥的邮箱跳出了一封新邮件。
看到手机上弹出的通知,发件人是她投的那本SSCI期刊。
她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
去年八月被拒稿的论文,拖到寒假期间才改完并再次投出。
在她八月刚刚收到拒稿通知时,廖敬耐心地安慰她,鼓励她,帮她又建立起了信心。
而且他也没有仅仅停留在口头关心的程度,寒假投出的那个全新的版本,从文献梳理到一句句的修改打磨,每一步都有廖敬的影子。
她深呼吸,点开邮件。
Dear Shuyao Li,
We are pleased to inform you that your manuscript has been accepted for publication pending minor revisions...
是accepted!
她生怕自己看错了,生怕这是自己太过期待而产生的幻觉。
Minor revision,审稿人的意见客气了很多,修改量也不大。
虽然只是一篇四区的SSCI,可纯理论的文章能进入SSCI,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这是她的第一篇SSCI,也是她的第一篇核心,一作加独作的核心。
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她险些坐过了站。
急急忙忙抄起书包下车后,郦书遥站在校车站,先给岑老师发了一条微信,岑老师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他说“祝贺!尽快修改。”
郦书遥又给爸妈和乔樑发了录用通知的截图,爸妈看不太懂,只知道是好消息,也给郦书遥转了一个红包。
乔樑的回复稍微迟了几分钟,可能是正在忙着实验,但是她满屏的感叹号让郦书遥觉得她仿佛就在身边尖叫。
乔樑:【啊啊啊啊啊!!!!!!!!恭喜遥遥!!!!!你太牛了!!!】
乔樑:【我过几分钟实验就结束了,晚上和你好好庆祝!!!!】
其实,郦书遥收到邮件的那一秒,最先想要告诉的那个人,是廖敬。
就像除夕夜,会议accept的好消息,她最想告诉的人就在她身边,而她也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她点开了他的对话框,消息还停在她上午发的那条“感谢”。
先打了一句“廖老师,我的文章被录用了”,可她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很久,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按下。
她不知道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会得到什么样的回复。
三个字的“恭喜你”?一个标准的称赞的表情?还是隔了很久才有的一句公事公办的话?
她怕。
怕他回复的东西让她更加清晰地感知到,他们之间的距离。
所以她又按下了删除,字符一个个消失,对话框又空了。
最终,她决定发一条朋友圈,把录用通知的截图,打了厚厚的马赛克,只露出期刊名和accepted。
他会看的吧。
郦书遥摇了摇头,把繁杂的心绪收回心底,走向了宿舍楼。
刚一到门厅,管理处的阿姨又给郦书遥献上了一份“大礼”。
“是不是住C304的郦书遥同学啊?”
郦书遥被阿姨叫住,有些疑惑地停下脚步,点头称是。
“噢,是你就好了。今天下午送来一个包裹,只写了宿舍楼,没有写房间号,但是收件人是你的名字,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就签收一下啦。”
是谁寄了东西来啊?
是爸爸妈妈吗?可是他们知道房间号诶,从来不会忘记写。
郦书遥有些懵,检查了收件人信息,确实是自己的名字和手机没错。
嗬!还挺沉。
回去后,她蹲在宿舍的地板上,用美工刀划开了封住箱子的胶带,里面的东西给她吓了一大跳。
居然是一整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各类生活用品。
看到最上面那几个图案很漂亮的厚实瓷盘子,郦书遥就醒悟了。
不用猜,这又是廖敬的手笔……
他怕盘子被磕着碰着,就用了几条厚实的白色毛巾垫着瓷盘子,旁边还有一瓶没拆封的亚麻籽油,看起来也是不太便宜的牌子,下面还有一些没用完的调料,包括黑胡椒,海盐,迷迭香……当然还有一些意大利面。
大概都是他自己做饭用的。
再往下翻,还有几盒没拆封的挂耳咖啡,一些不同口味的茶包,几个玻璃的密封保鲜盒。
箱底还有几样东西,洗洁精,一袋新的百洁布,一个不锈钢的小奶锅,手柄上还缠着原装的保护膜。
甚至还有一套螺丝刀。
箱子的侧面,有一张手写的说明,详细地把这些生活物品整理成了一个清单,对于某些不太常见的调料,他还贴心地给她设计了几种“菜谱”。
他说这次走得比较急,本来想专程给她送去的,现在只能直接寄到她宿舍了,最后,还提醒她注意保质期。
这张纸条的字迹相比于和拍立得放在一起的那封信,显得有些潦草,像是很急的情况下随手写的。
东西虽然都不算贵重,可每一样都是实用的。
郦书遥坐在地上,又觉得好笑,又被廖敬气得想哭。
你这人也太细心了吧,怪不得能当钟洧澄的妈妈,别说他了,我都想管你叫妈……
可是你这到底算什么啊!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就自作主张地给我寄了一堆东西……把我当什么了?自助寄存柜吗!还是废品回收站啊!
坏,廖敬你太坏了!
一股说不清的委屈又涌了上来……算了,和他生不起来气。
郦书遥对着箱子做了个鬼脸,开始一件件收拾起来,像是在收拾他的遗物。
不对,他又没死!他只是回美国了而已。
她被自己这个比喻吓了一跳,赶紧甩了甩脑袋。
手机铃声响得猝不及防,郦书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香江的号码,但不是通讯录里的电话。
大概率是诈骗电话吧……这么想着,郦书遥懒洋洋地接了起来。
“喂?”
“是郦书遥同学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威严的男声,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郦书遥赶紧调整了语气,小心翼翼地说:“是我,请问您是?”
“我是Simons,理工大学的。”
“啊!是邝教授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您的电话。怎么了,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郦书遥吓得一抖,不自觉地切换到了粤语。
也许是听到郦书遥会讲粤语,邝教授的语气柔和了几分:“郦同学,三月份的作业,你之前在系统上提交了一个空的文件,后来,你有解释,也补交了原本的版本,我看到文件的最后修改日期是ddl之前,所以,还是按照你补交的版本来批改。”
“啊?噢!谢谢老师!”郦书遥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反转搞得不知所措,邝教授不是一向以严厉著称吗,他居然突然回心转意了?
“但是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你迟交作业是事实,你的作业原本可以得A等,现在降等,只能得到B等。你学得不错,以后也可以多交流。”
“好的老师,我完全接受,毕竟是我迟交再先。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老师!”郦书遥已经激动得快要哭出来。
“嗯,你是廖敬的学生对吧?”
郦书遥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的一下碎了的声音。
后面邝教授说了什么,她又是怎么回答的,都已经有些模糊得不真实。
她几乎是凭借着条件反射的本能在回应,而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只有那一句像是随口问出来的问题——你是廖敬的学生对吧?
电话挂断之后,郦书遥握着手机,呆呆地站了很久。
她漫无目的地凝望窗外,盯着对面建筑上破损的外墙,试图在脑子里一点点把事情拼接起来。
邝教授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破例的人,在她不知道的某个时间,有另一个人做了另一件事。
廖敬去找了邝教授。
她没有告诉过他,邝教授给了她零分。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但不管怎么知道的,他完全可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说起邝教授骂过他的事,语气中还是带了点畏惧和后怕的,但他还是去和邝教授说了?
邝教授的问题回荡在她耳朵里,和另一句话重叠在了一起。
在吐露港的海风里,他曾经说,我不太想做你的老师。
* * *
乔樑本来以为,今天晚饭的主题是祝贺郦书遥的文章录用。
可是她却听着郦书遥“云淡风轻”地讲完了今天一整天的drama,越往下听,她的表情越扭曲,她和郦书遥的心路历程一模一样,刚想张嘴吐槽廖敬,又被他做的下一件事震撼到说不出话。
骂也不是,夸也不是。
“什么啊……这个男的怎么回事!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可你说他一声不吭吧,又给你左一个惊喜,又一个惊喜。”
“惊喜……惊吓吧。”郦书遥扶额。
乔樑摇摇头:“算了,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吧,对了,他后来回你微信了吗?”
“嗯,刚回了,估计是飞机才落地吧,回复得……挺客气的,还恭喜了我论文录用。”
乔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行,我也算是翻船了,还嗑cp呢,真是识人不清啊!”
“也别这么说,廖老师……整体上还不错吧,作为……一个老师来说。”
“没事的遥遥,你要相信,你喜欢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类人,这个世界上总有……”
“行啦乔大师,你快吃点饭吧!”郦书遥笑着把饭往乔樑嘴里塞,堵住了她的嘴,“而且好消息是,一段时间之内,咱们都不用买洗洁精和百洁布了。”
* * *
这天,郦书遥改论文改到了深夜。
只有方才站在花洒底下的时候,在热水的冲刷下,她才闭着眼睛,允许自己的眼眶热了一下。
随后,她又回归了一个合格博士生的routine。
“花园路径小句,garden-path sentence……”郦书遥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打开了知网,补充相关的文献。
语言学里的经典概念。
欢迎新老师生前来餐厅就餐。
王经理喜欢喝法国葡萄酒的雇员。
读者沿着一条看似通顺的句法路径读下去,读到某个词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解析错了,必须推翻先前的理解,重新来过。
这条路上所有她以为的合理,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可是认识到自己走错了路,仍然不知道正确的路在哪里。
他走了,什么都没说清楚。
但他留下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替他无声地说。
但是她无法确定,自己听到的究竟是他想说的,还是自己想听的。
这何尝不是一种花园路径……
她长叹了一口气,切换回Word文档,跳过了正文部分,翻到最后一页。
光标停在正文结束之后的空白处。
她敲了一行字。
Acknowledgements
I would like to express my sincere gratitude to Prof. Sam Yuk Zau for his guidance throughout this research. I am also deeply grateful to Prof. Liao Jing for his invaluable comments on the theoretical framework...
致谢是论文里唯一可以允许私人感情出现的角落。
可即便在这里,她也只写到他在学术上的帮助。
其他的那些,不属于论文,不属于任何可以被白纸黑字地公开致谢的地方。
没关系,它们有它们该去的地方,它们只属于她自己的记忆。
写完致谢,她又通读了一遍。
嗯,很好,克制,得体。
既然他说,观众席上总会有他的。
所以将来总有一天,他会看见这篇论文,看到更多的东西,看到郦书遥没有给她的廖老师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