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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自定步速

春节假期结束后,郦书遥收拾好心情,重新恢复了每天去办公室学习的日常。

今天,廖敬还叫她去一趟办公室,和她谈谈这学期的事务安排。

短短的一周假期里,她简单归拢了第二学期的进度和任务。

跨校选修课、廖敬课的TA、实验、英国的会议,以及博资考。

其实在放假的时间里,郦书遥也没有闲着。

她的生物钟还是让她每天早上七点多迷迷糊糊地醒来,胡乱刷刷手机,爬起来之后,再习惯性地打开电脑。

她开始准备会议的presentation,整理心理语言学的笔记,弄实验的数据……

最开始,效率还可以。

可她学着学着,整个人就瘫在椅背上,光标停在某个位置一闪一的,像在等她回来。

她就是不想动了。

好好学习的意愿,和人体本能的惰性,永远都在拉拉扯扯。

对抗惰性,违背身体的本能去塑造自己的自律性,大概是成功路上的关键,也是郦书遥成功路上的绊脚石。

她又躺回床上刷手机,她告诉自己只刷五分钟,五分钟之后又变成了十分钟,十分钟之后屏幕上弹出一个推送,她又跟着点了进去,刷了半多小时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然后她瞟到了桌前的英文挥春。

没有努力到自己的上限,怎么好意思说,fulfillment?

想到这儿,郦书遥又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逼自己重新面对那些让她头大的文档。

这种循环在整个假期里反复上演。

学一阵子,累了,躺下,不想动。

躺了一会儿,想到廖敬的论文,想到他们合作的那个项目还有好多数据等着分析,想到自己如果开学之后还是这么废,那么去英国参会就简直是在打自己的脸。

然后又爬起来继续,仰卧起坐,起坐仰卧。

廖敬本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在这个假期里,被当作了无数次精神闹钟。

乔樑也回来了,初三就出现在了宿舍。

她宁愿去实验室当牛做马,也不愿意在那个家里多待一秒。

今早出门前,她还提醒郦书遥,要抓紧弄英国签证的事了。

郦书遥其实也在想这件事。

她现在拿的是内地护照,加上学生签证,在香江居留。而用内地护照申请英国签证,流程上会多出不少手续。

当然,还有另一个选项。

她已经在香江连续居住了七年多,可以申请永久居民身份证,同时申领特区护照。

特区护照去英国是免签的,甚至换护照的时间可能都比用内地护照申请签证的时间短。

问题在于……

申请永居之后,早晚需要注销内地户口。

这件事她曾和爸妈提过一次,她记得,他们幽幽地说:“你把户口注销了,以后还回不回来了?”

好像在家人眼中,注销户口约等于宣告,我再也不回去了。

事实上她也确实不太想回去,但……爸妈这么在意这件事,也并非没有原因。

所以,这话不能说。

算了,还是先换护照吧,注销户口的事能拖就拖,起码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家里开战。

* * *

廖敬办公室的门上,贴着一张红纸,是她亲手写的“墨池常润”。

过年期间很多办公室都贴了挥春,廖敬门上的这张也不算突兀,反而显得入乡随俗。

心底微弱的电流闪过,她抬起手,指尖轻触那张红纸的边角。

墨色已完全干透,细看还能透出纸张的纤维。

轻叩了几下,门从里面开了。

“来了,书遥。”

春节的短暂休假,让他脸上疲惫的神色退去了不少。

说起来,这还是除夕之后郦书遥第一次见廖敬,不知为何,她的目光对上廖敬的视线时,有些不知所措的慌乱。

为了避免二人之间的空气陷入尴尬,郦书遥飞快地伸出了手,递上了那个装着两个保鲜盒的塑料袋。

“廖老师,这是您的保鲜盒,我已经洗干净了。”郦书遥试图挤出一个元气满满的笑容,“开工大吉!”

“开工大吉。”廖敬边笑边塞给郦书遥一个红包,“放假有没有好好休息?这是开工利是,我懂香江的习惯。”

郦书遥连忙摆手,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诶呀老师您这是做什么,哪有老师给学生红包的呀!再说了,那是公司里头才有的规矩,您又不是真的老板!”

廖敬的眉头微簇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别有压力,你打开看看,就50块钱,讨个彩头。再说你这学期还得继续帮我做实验呢,这是咱们这个小课题组的开工利是。”

“那…好吧!谢谢您!我这学期也会好好工作的。”郦书遥大力点头,目光又飘向门上的红纸。

廖敬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我贴的,你写的字好看,放在门上正合适,别的老师有的我也有。”

郦书遥弯了弯嘴角,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那老师您可得多发paper啊。”

“压力很大。”廖敬笑着摇了摇头,侧身让出门口,“别在门口站着说了,进来坐,正好商量一下这学期的事。”

郦书遥又在廖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之前曾经坐着写论文的地方。

“书遥,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说两个事。第一,关于《定量研究方法》,你是助教,相关的知识和操作你也都学过,加上这学期有不少在实际的实验中应用所学知识的机会。所以,下一节导修课,我打算让你来讲。”

“啊?我吗?”郦书遥以为自己听错了。

定量研究方法的导修课,主要内容就是指导学生们操作具体的统计软件,运用课上所学的统计方法。

这东西……郦书遥自己在电脑上跑一跑自己的数据,是能跑通的,但过程不忍直视。

Error报错,是家常便饭。

她形容自己的程序,就是一套屎山代码,反正最后能跑起来就行。

这种水平,真的足够指导学生们吗?

见郦书遥的脸上浮现出自我怀疑的神色,廖敬开口道:“我看你分析数据一直做得挺好的,相信你能胜任。而且,你这学期练得多,实际的处理数据过程中遇到过问题,也总结过不少经验,不用担心自己讲不出来。”

“可是老师…您没有看过我的程序是怎么写的吧。”郦书遥捂着脸说,“特别的乱。”

“我们在美国读博士的时候,不仅要给本科生上导修课,甚至在博士毕业之前,还要自己负责一门独立的课,做一门课的tutor。所以,博士生都是这么过来的,你站在讲台上的时候,会有很不一样的感觉的。”

廖敬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容置疑的坚定,郦书遥见状,只能忧心忡忡地点头称是:“好…我会认真准备的。”

“好,那我就期待一下小郦老师的课。”廖敬又恢复了往日惯常的温和。

小郦老师?

这又是什么新奇的称呼。

但不得不说,这四个字飘落进郦书遥心里时,她体内的那株小火苗好像又燃起来了似的。

“第二个事,我想问一下你去上的《心理语言学》。”

“诶?理工大学那门课吗?”

“对,我查了一下,授课的老师是Simons Kwong?”

“嗯对,您认识他吗?”

“算是…认识吧,他的中文名字是邝新鹏,UCLA毕业的。”

“听您这个语气,有故事啊。”

“哈哈,也不算什么故事,就是他这人脾气挺怪的,整个学术界,他看得上的人不多,Lien算一个,所以我也跟着沾了光,和他有过几面之缘,交流过几次实验的东西。他对我,真的是毫不留情的批评。”廖敬无奈地笑了,“他的大部分观点确实一针见血,可是对于那些还可以再探讨的,他也完全不肯让步。”

郦书遥越听,心里越打鼓。连廖敬都会挨骂,真的是很可怕了。

其实短暂地上了几周课,这位邝教授的风格已经初现端倪。

迟到的、上课玩手机的就不说了,全都被他当堂阴阳了一番,他在课上讲到一些他不同意的研究时,语气也确实不太好,还有课下有同学“胆敢”和他争辩一些问题时,他的音量也确实很大……

“那我可得小心了,的确感觉他有点难相处的样子。”

“也不用太担心哈,虽然确实听说他对学生的某些方面有着近乎偏执的严苛要求,但你向来是最听话最懂事的乖学生,不会有问题的。”

“好……我会努力学习的。”郦书遥忧担忧地说着,把脖子缩了起来,“那老师没什么其他事,我就走啦?”

“嗯……其实,”廖敬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还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晚饭后去吐露港海滨那边,散散步活动一下。”

这是…一起散步的邀约?!

他约我散步诶!

怎么办啊!我该不该答应啊!

郦书遥平复了没多久的心率又飙升起来。

血好像涌到了脸上,再僵持下去,她估计自己脸上的绯红就要被廖敬看穿了。

“啊…啊,今晚吗?”郦书遥磕磕巴巴地说。

廖敬勾起一抹笑意,“可以啊,这学期一上来就比较忙,也没太多时间运动,吃完饭去那边消化一下,挺好的。”

不是……反诘问什么时候变成了是非问!

“啊对,是…是这样,那正好我还有一些眼动实验数据处理的问题想问您,下午我再整理整理,晚上跟您聊一下好吗?”话已出口,郦书遥也没有了不答应的理由。

“好呀,没问题,那晚上先一起吃饭,再去那边散步?我还没去过那边呢,得你来带路了。”

嗯?什么时候顺便约好了晚饭的!

廖敬还维持着刚才的笑意,郦书遥在他的注视中点了点头。

* * *

离开办公室去吃晚饭前,她先去厕所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又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形象。

——不对,我理头发干嘛,像是去约会似的。

他们约在地铁站旁的食堂解决晚饭。

“廖老师,邝教授上节课,给我们布置了一篇文献综述,我写了初稿但还没提交,ddl在2月28号,3月28号还有一个小作业的ddl,4月28号还有,他的要求真的好严格,参考文献APA格式的说明就有一页多。”

“他这个人嘛,学术上很较真,批评人也不留情面。不过,能从他那里活下来的学生,基本功都很扎实,某种意义上,是一种严厉的爱。”

“严厉的爱……”郦书遥小声嘀咕,比起这个,她更喜欢无为而治。

“但你放心,他对认真的学生还是认可的,只是表达方式比较特别。”

“好吧,我努力让自己成为他认可的那一类。”

“待会儿从这里走去吐露港,大概要多久?”

“我之前走过,步行大概十五分钟。我以前只有在白天去过,晚上估计也挺好的,应该能看到对面马鞍山的灯火。”

吐露港海滨长廊。

二月末的香江,入夜后便凉了下来。

长廊在海岸边延伸。

和维港的繁华喧闹不同,这里的夜色是安静的,偶尔有跑步的人从身边经过,也有牵着狗出来放风的人。

两个人并排走着,廖敬自觉地走在靠车道的那一侧。

“廖老师,我先问点儿实验的问题吧!”她掏出手机,翻出下午在备忘录里整理的问题。

“假期里我把之前预实验的数据整理了嘛,但是发现有几个被试的注视点好像往下飘?”

“漂移。”廖敬点了点头,“具体是什么情况?”

“就是,明明关键区是反身代词那个位置,可好几个注视轨迹偏到了下面,偏了大概一行的距离,我最开始以为是被试没认真看,后来对了一下,发现不止一句有这个偏移。”

“偏移往往是在实验进行到中后段才出现的。”廖敬解释道,“被试坐久了,头会不自觉地移动一点点,几毫米就足够让整个注视点偏掉半行,这是阅读眼动实验里最头疼的问题之一,因为它不像眨眼那样一目了然,你打开数据看着好像也正常,但所有的注视都被分配到了错误的兴趣区,整个trial的指标都是有偏误的。”

“那我是应该……直接删掉那些trial?”

“看偏移的程度,如果只是略微偏了一点,软件的自动校正有时候可以修复。但如果像你说的偏了一整行,那个trial基本救不回来了,直接删比较稳妥。你回去把那几个被试的注视轨迹图全部导出来看一遍,凡是关键区注视点明显偏离文字的,全部标记。”

“好……那删掉的数据多了,会不会影响统计?”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个问题。”廖敬停了停脚步,“你在清洗数据的时候,有没有分别看过,孤岛条件和非孤岛条件的数据损失比例?”

郦书遥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仔细算过。

“这个步骤还挺有用的,孤岛条件的句子通常更长、结构更复杂,被试读到中后段更容易出现走神、眨眼、注视异常,导致那些trial被删除的概率更高。如果最后孤岛条件删掉了百分之三十的数据,而非孤岛条件只删掉了百分之五,那你拿来做统计的两组数据,样本量和质量都是不对等的,这个偏差可以直接导致假阳性。”

“我懂了,也就是说,不能只看总的数据损失率,还得看不同条件之间是不是平衡的。”

“对,很多论文会在结果部分报告一句‘数据损失率是百分之多少’就完事了,但严谨一点的做法是分条件报告,保证条件之间的损失率没有显著差异。如果差异太大,就需要考虑是不是实验材料本身有问题,是不是需要调整句子长度或者结构的平衡。”

郦书遥在手机备忘录里飞快地打了几个字,怕自己回去忘了:“廖老师,您之前做数据处理的时候,是不是都要把这些步骤走一遍的?”

“嗯对,采完了数据,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好吧……”郦书遥长叹了一口气,“我本来还以为数据采完就快结束了,道阻且长啊。廖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可能偏理论了一点。”

“嗯,你说。”

“就是关于孤岛效应的加工机制,我之前读文献的时候,看到有两种解释。一种说,孤岛约束是语法本身的限制,是句法能力层面的东西。另一种说,读者觉得孤岛句难处理,其实是因为那些结构太复杂了,工作记忆跟不上。”

“嗯,这是一个老争论了。”

“然后,邝教授讲到,说如果孤岛效应可能来源于‘语段不可渗透条件’,Phase Impenetrability Condition,也就是说,一旦一个语段被拼出,里面的东西就提取不出来了,所以或许可以从加工的角度来检验这个。”

“你继续。”廖敬侧过身来看她。

“我的意思是……”郦书遥整理了一下措辞,“如果PIC是对的,那么parser在进入孤岛结构的那个边界位置,理论上就应该停止预测gap了,因为它‘知道’里面的成分已经不可提取了。这样的话,我们应该能在phase边界那个区域,观测到加工变化。”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她继续说,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就是parser不管三七二十一,还是先尝试建立依存关系,一路往前走,直到gap的位置,才发现整合失败,就像我们练习的时候,您在孤岛条件下的Go-Past Time也比非孤岛条件长了很多。如果是这种情况,那说明parser并没有在入口处就刹车,而是一直尝试、一直期待,直到最后才撞上南墙。”

“不错,这两种加工模式的预测是不一样的。”廖敬接过话头,“如果parser在phase边界就停止预测,那你应该能在边界区域观测到阅读时间的变化,比如Go-Past变长,或者回视增加。但如果parser是一直‘盲目乐观’地往前推,直到gap位置才崩溃,那效应就会集中出现在gap区域,而不是边界。”

“对,就是这个!我读到的几篇讨论其他语言的文章,在这个问题上的结论是不一致的……”

“因为这是没有定论的问题之一。”廖敬的嘴角微微上扬,“你这个想法很好,如果你博士论文要加入孤岛的眼动实验,这个问题完全值得作为一个核心的研究问题来设计。”

“真的吗?”

“真的。而且如果你能在汉语的wh原位结构上找到证据,那会比英语的数据更有理论意义,因为汉语的wh不显性移位,孤岛效应的来源到底是句法的还是工作记忆的,争议更大。”

郦书遥用力点了点头。

她被激起了一种久违的兴奋。

可兴奋过后,刚才那段话还在她脑子里回响。

parser是在入口就停下了,还是一直尝试建立依存关系,直到最后才发现走不通?

如果是前者,那它很理智,遇到障碍就及时止损。

如果是后者,那它大概是傻的,明知道前面是一座孤岛,还要一路走过去。

更重要的是,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问题涉及到的内容,他全部都如数家珍,而她在学术路径上,才刚刚走了一小步。

当她想说些什么来回应时,却发现自己需要消耗很多算力,才能把脑中的阅读体会具像化为别人能听懂的学术语言。

他大概永远无法完全体会一个还没走到他位置的人的感受吧,那些在他看来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在她那里还需要很多个日以继夜才能消化。

他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已经走了很远、很久,记不清自己在什么时候、跨过哪些障碍了。

而她正好在这条路的起点,还在一点点阅读通往远方的路标,幸好其中一些路标已经依稀可见,正等着她走下去。

“怎么了?”廖敬大概注意到她突如其来的安静。

“啊…没什么,”郦书遥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我在想实验设计,现在的眼动仪真是高级啊,好像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眼动实验是一个新兴的方法,最早做句子加工的人,用的是很朴素的方法,给你一张问卷,让你判断某个句子是否自然,某个反身代词指句子中的谁。后来有人觉得,这种结果太粗糙了,想更精细地看清楚加工过程,于是有了自定步速阅读,一个词一个词地按,每个词的反应时间都能被记录下来。再后来,研究者想实时看到这个加工过程,然后就有了脑电,眼动仪,核磁共振。”

郦书遥安静地听着。

“设备和技术变得越来越精密,价格也越来越贵,但做研究的人不应该被设备牵着走。设备再先进,都是用来回答问题的,你要先知道你想问什么,然后才去选工具。”

“所以,不管用什么设备,归根结底还是回到理论本身?”

“对,设备只是帮你看到那些本来看不到的东西。你可以用核磁共振看到某个脑区被激活,但你仍然需要回答,为什么是这块区域?它激活的时间顺序和加工过程一致吗?没有理论框架,所有的数据都只是一堆无用的数字而已。”

“那我带着我的数据和研究问题去英国!”她说。

“嗯。等你回来,我们再看怎么把实验做出来,到时候你会走得更远的。”

* * *

郦书遥的问题聊完了,一时没了话头。

两个人沿着海边继续走,有一艘渔船亮着微弱的灯火,缓缓向远处的小岛。

安静了好一会儿,廖敬先开了口。

“书遥,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嗯?”

“秦悦宁上周给我发了邮件,说想加入我们这个项目,也做研究助理。”

郦书遥无奈地抿了抿嘴唇。

以秦悦宁的行事风格,这种事她做得出来。

大概是看到了自己发的招募被试公告,她才凑上来想分一杯羹吧。

“那……她邮件里怎么说的?”

“大意就是,她想趁这个机会多积累一些经验,同时觉得自己在被试招募和数据管理方面可以帮上忙,措辞写得挺得体的。”廖敬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这确实是她擅长的语言风格。”

“但是,我倾向于不同意。”廖敬说得很干脆。

郦书遥抬眼看他。

“我们这个项目,规模本来就不大,核心人员只有你加上我,流程已经磨合好了。她现在要加进来,我反而担心会打乱节奏。更何况,她的研究方向和我们差距比较大,加入进来,对她的博士论文帮助也有限。”

“嗯…是。”郦书遥的语气有些犹豫。

“但是,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毕竟实验排期和被试管理都是你在统筹,她要是加进来,影响最大的是你的工作,所以你有决定权。”

郦书遥没想到话题会这样展开。

他在征求她的意见,并且把选择权交到了她手里。

“我的看法是……”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从项目本身来说,确实不需要多一个人。秦师姐她……怎么说呢,上学期那个研讨会,您也都看在眼里。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但加入之后如果她还是那种风格,我确实会有点为难。”

“好,那我就回绝了。我其实也不喜欢和那样的人共事。”

“不过我在思考,怎么回绝……可能需要稍微讲究一下方式方法?”郦书遥补了一句,“毕竟李宏文教授是她的导师,上次那件事之后,您和李教授的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了些,如果让她觉得是被我们针对了,她回去跟李教授一说……”

“我知道的,”廖敬点了点头,“交给我处理就好,你放心,我会用客气的方式回绝,也会给李教授那边打个招呼,她有兴趣的话就去岑老师和李教授合作的那个项目吧。”

“嗯,那就好,辛苦您了。”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这件事他完全可以自己决定,可以直接回绝秦悦宁。

可认真地问了她的想法。

这让郦书遥觉得,她不只是来帮忙打杂,这个项目是“我们的项目”。

这个念头,让郦书遥心里漾起一阵温热。

她尽可能把这阵温热归结为被尊重的感动。

“对了,”廖敬话题一转,“你去英国的时间确定了吗?机票买好了?”

“计划三月二十号出发,二十五号回来。”

“你在英国的行程有点赶啊,光开会就占了两天,一去一回又要两三天。”

“对,但是……三月二十六号,邝教授那门课要上课,他强调了,不允许无故缺课,还有二十八号,也是他的第二次作业ddl,我肯定要回来提交的,稳妥一点比较好。”

廖敬听到这里,唇角微动了一下。

“也是,他的课确实不敢翘。那你二十五号回来,二十六号直接去上课?”

“嗯,虽然有时差会很累,不过好在英国和香江只差八个小时,睡一觉第二天就能缓过来了。”

“嗯,那就好。”他的语气像是放松了些,“那机票和签证都安排好了?”

“机票还没买,在等护照……我今天刚提交了转永居申请,以及换护照申请,用特区护照去英国免签。”

“哦?你要申请永居了?”

“已经够年限了。只是……注销内地户口的事,还没想好怎么跟家里说。”

郦书遥不知道怎么跟廖敬解释,为什么换特区护照需要“想好”怎么和家里说,于是岔开话题:“老师已经拿了美国护照吗?”

“不不不,没有,我还是H1B签证,哈哈哈说不定哪天□□一抽风,就没签证了。”

“啊?不会的!老师这么优秀,应该可以申请NIW吧,这样相当于有绿卡了?”

“你很懂嘛,”廖敬挑眉,“很多人都分不清美国那些乱七八糟的签证类型。说实话,我知道NIW之后,也考虑过,条件大概是够的……但我不太想申请。”

“诶?为什么啊,我认识的去美国读博的人,好像满足条件之后就申请了。”

“说不清楚。可能……申请NIW相当于做一个决定,决定我接下来的人生,会固定在那个轨道上。NIW的申请提交了之后,很多事情就不能再改变了。可我觉得自己还没到需要下定决心的阶段,也不知道自己之后想在哪里。”

“而且你也知道NIW的含义吧。”廖敬继续说道:“国家利益豁免。我也不是很喜欢这个说法……是一个身份认同的问题吧,我还是觉得自己是中国人,所以不太想申请NIW。”

又走了一段路,路旁有几张石凳。

廖敬在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郦书遥也跟着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这学期开始,感觉您交给我的实质性的事变多了。”郦书遥看着海面,半开玩笑地说着,“导修课让我讲,实验排期让我统筹,数据分析也叫我参与,是不是发现高级牛马特别好用了?”

廖敬也望着远处说道:“不是用你,我在香江的时间是有限的,等我回去了,这些东西你自己也能独当一面。”

这是一个mentor对mentee说的再正常不过的话。

可郦书遥心里却悄悄揪一下。

等我回去了。

她当然知道,他是来访问的。

可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又被她听见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舍不得。

“廖老师……”

廖敬转过头来看她。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廖敬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再次落向远处的海面,轻轻说了句像是给海风听的话。

“其实,我不太想做你的老师。”

“啊?为…为什么?”郦书遥的呼吸滞了一瞬,怕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是岑老师的学生,严格来说,我只是你同事,你的的项目合作者。但因为我在带你做实验,又是你担任助教工作的课的任课老师,你一直叫我‘老师’,这没什么不对。只是……”

他停顿了一阵。

“只是,我更希望你把我当成一个可以平等交流的同行,而不是一个需要仰望的‘老师’。”

她心里的慌张,又缓缓被抚平。

他不希望她把自己放得太低。

他一直在引导着她,一步步往前走。

“我知道了,”她轻轻点了点头,“但是在您面前,我可能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很渺小。您做出来的东西,您看问题的方式,我真的差很远。”

“存在差距是现实。”廖敬的语气依然温和,“可差距不等于高低,我毕竟比你多学了六年,你只是还没走到那一步,不代表你走不到。”

“嗯……好——廖、老、师。”她好像想明白了些什么,又起了玩心,故意把三个字拆开来念,“您背过韩愈的《师说》吧,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您都做到了,所以您可以是我的老师,广义的老师!”

廖敬无奈地摇头笑了笑:“那小郦老师也可以是我的老师。”

* * *

回去的路上,大概是夜深了,体感也更凉了。

走到路灯和路灯之间的那段暗处,郦书遥脚下一绊,踉跄了一步。

廖敬的手下意识地伸过来,扶了她一下,几乎是搭在她手臂上就放开了。

“没事吧?”

“没事没事,台阶太暗了没看见。”

她揉了揉脚踝,确认没有扭到,又拍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的手已经收回去了,可她的手臂上,那一小块被触碰过的皮肤,却好像温热了好一会儿。

走出海滨长廊,沿着大路往回走,岔路口已经能看见校园山上的灯光。

一条通往地铁站方向,另一条是通往宿舍的上山路。

“廖老师,那我就先回去啦。”

“嗯,早点回去休息。”

“您也是。”

她没有急着转身离开,站在路灯下面又说了一句:“谢谢您今天和我说的那些……嗯,都记住了。”

廖敬嘴角弯了一下:“好,以后可以常约散步,晚安。”

“晚安。”

郦书遥转身,往上山的方向走去。

山上的夜风带着青草的气味和夜露的凉意,她裹紧了外套。

吐露港。

吐露。

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好像都沉在了吐露港的海水之下,安静地等着某一天的退潮。

以后可以常约散步。

以后,是多久的以后?

是他还在香江的那些日子,还是更远的以后?

她不敢再往下想,只是隐约觉得,今天那个石凳,以后大概会成为她一个人偶尔会去坐坐的地方。

到时候,对面依然是马鞍山璀璨的灯火,可身边的位置会是空着的吧。

可她会记得,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人,和她一起看过这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