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枫君有点偏科,她宁愿刷五套数学卷,也没耐心看完一篇英语阅读。
3月28日,距离高考71天。
阴天。
教室窗外的矮木一片绿叶也没有,班里一大早就亮起白炽灯。黑板不再反光,反而呈现一种昏暗下的迷蒙。
欧阳嫣攥紧粉笔写好新一天的课表,近视的同学抬头看黑板时总免不了眯眼,有些晕乎乎的。
冉枫君早读背完单词,草稿纸铺满桌面。
她不知道自己记住了多少,桌上还有很多本练习册没做。
马海峰站在讲台上慷慨激昂:“你们把头抬起来,手上东西都放下,我就讲两分钟!”
二十分钟过去了,冉枫君写完一篇英语完型,翻开答案记笔记。马海峰还在絮叨:“高考倒计时71天!现在说你们,剩17天的时候谁说你们啊?像梁飞乙、贾麟,这些同学的成绩已经固定了,但欧阳嫣、冉枫君……”
他点了很多同学的名字,苦口婆心:“你们正是提分的时候!这段时间浪费了就白瞎了!而且是不可逆的!不可逆的!”
董泽影面朝冉枫君睡觉,桌角摞高的书挡住他上半张脸。
梁飞乙在她身后默诵英语范文,流利的口语刺激冉枫君的神经。喻亭松也是敢说、敢表达的性格,冉枫君不禁惶恐,身边同龄人都那么优秀,她在初中时有过学英语的热情,然而她至今分不清other和another的区别。
冉枫君的笔记满满当当,完型十道选择题,她只对两道,那两个小对号可招人稀罕。
她望着卷面轻轻叹一口气,猛然想起一个关联知识点,抽出另一本练习册,第一下就翻到错题最多的那页。
中指上的茧被压红了,手上红笔怎么都划不出水。
她厌烦英语,气血不足地放空三秒,抬手换掉用空的笔管。
桌洞里的收纳盒装了五十多支空笔管,大把的塑料卖不了一分钱,却成了冉枫君自信心的来源。冉枫君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也许和“文过饰非”是一样的道理,英语卷哪怕只有ABCD四个选项,她也犹豫迟疑,身心满满都是吃鸡蛋吃伤了的闹挺感觉。
马海峰的“思想教育”沦为背景音:“七十天后,让我训你们都没机会了……”
冉枫君继续低头整理笔记。
马海峰:“这周五的三模考试,有可能是最后一次模考,因为四模在五月底,有可能不会批分,都把它当成高考来考!”
底下同学一片哗然。
马海峰把一沓卷子夹在腋下,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隔绝窗外风雨欲来的极端气象,黑板上的反光也消失不见。
“昨天我去综合楼开模考总结会,出题人告诉我,‘常考的题不会不考,没考的题也有可能出。’”
“这不是废话嘛!”
梁飞乙突然举手接茬:“不是,这么几天能学着啥啊?拿三模当高考,这不就是纯骗自己的行程吗?”
马海峰听她说完,啧一声,卷子卷成筒,敲敲窗台。
“哎呀我的亲人呐!我教了20多年,教了这么多班,没有一个班敢跟我吹眉毛瞪眼睛的!就你们这届!我吓你们一下,你们就不能乖乖听我话?谁再说话我就发火儿啦!可吓人了……”
他等大家变成埋首小鹌鹑,结果一个个梗着脖子瞧好戏。
“怎么我说可吓人了没人信呢?”
马羊羊老师!您指着周五前让我们成绩进步?简直傻瓜蛋子行程!
梁飞乙正要跳脚说这么一句。
马海峰说:“你们认学,这是个非常强大的优点,但你们有个毛病!就是越到最后越嘚瑟!”
他又指着墙上倒计时71天的日历敲了敲:“以前学生可不像你们这样!”
“那是以前。”梁飞乙嘟嘟囔囔。
“就你最嘚瑟!”马海峰瞪眼睛,“咱班GESE组合不能说话!”
“组合里都有谁啊?”梁飞乙趴在桌子上,伸长手臂摆弄冉枫君的高马尾,一身反骨。
马海峰走回讲台发卷子,“你们知道!”
欧阳嫣低头写题,很想融入集体,于是笑着插话:“我们不知道!”
贾麟声音很小:“都有谁啊?”
马海峰大嗓门:“你猜!”
贾麟:“我猜……我猜没有我……”
距离下课只剩五分钟的时间,马海峰急得不行,也不让大家写题了,他直接开讲:“看最后一道大题,冰碴儿——”
底下同学笑他的东北口音,马海峰立马改口:“不是冰碴儿,小冰晶!行了吧!我跟哄一群小鸡小鸭似的!”
马海峰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数字3,用一个圆圈圈住。
“那这个呢?‘圈3’和‘圈儿3’,哪个发音标准?”
没等大家回答,他跺脚:“我规定啊!咱班同学到下课前都不许说话!我烦的人多了!你们算老几!”
“前三!”梁飞乙倏地带头喊。
冉枫君头也不抬,卷子翻了个面。
她已经把地理卷过一遍了。
马海峰:“净挑我毛病!人家张德龙老师上数学课,你们也敢喊吗?是不是你们龙哥说‘到底会不会?!’”
他学起张德龙的严肃劲儿,眉毛竖起来,气势汹汹地问:“没人敢吱声是不是?”
“老师你学的都是精华!”梁飞乙爆笑。
因为跑操暂停,张德龙提前来二班发卷子,答疑说哪道题对应教材上的哪个知识点,告诉大家勤看教材。
冉枫君写完英语卷后大脑胀痛,出去接水回来。
桌面已经被卷子淹没。
她生怕屁股死掉,在座位前站了一会,分神扫一眼新发的五套数学卷。
半分钟刷完选择题。
填空题动了两下笔。
大题扫一眼出思路。
五套题,十五分钟,完事!
她还嫌刷题刷慢了。
冉枫君把卷子折起来塞桌洞里,董泽影正坐她旁边看数学必修一。
模考后,他们就不是同桌了。
她的五本数学必修书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摞一起压泡面,她都嫌它们轻。
她真的认为,所有科目里,数学书是最没必要翻看的东西。
也许对其他同学来说复习教材很有必要,但对她而言,这和复习一加一等于二没区别。同桌是张三李四也没区别,左右她和董泽影没说过话。
桌上有一支崭新的红笔。
不是她的。
是董泽影的吧。
她把红笔放回他的桌上。
董泽影的牙关咬了咬。
身后的梁飞乙突然捻腔怪调:“嗨呀,贾麟,你有没有发现你少了什么东西?”
贾麟懵懵地抬头,扫视自己的桌洞:“少了什么?”
“红笔呀!放我桌上就是我的了!”
梁飞乙笑嘻嘻的,一打眼,直视董泽影警告的目光。
“prrrr~”
梁飞乙朝董泽影略略略,兴冲冲扭头说:“来!贾麟!咱多聊聊天!你有什么要送我的,我都笑纳了!”
冉枫君没听他们在热闹什么,她在高三阶段的数学应试能力已经超越了张德龙。昨天晚自习,她和往常一样拿着课外大题去数学办公室答疑,张德龙看见她都头痛。
“你去。”
张德龙让冉枫君给办公室里其他的同学讲题,“这些人交给你了,我研究你拿过来的新题。”
冉枫君带来的题没一个小时解不完,张德龙告诉她没必要做这些难题。冉枫君说其他题没有挑战性,如果不做这些,她不知道数学该怎么复习了。
清高和傲慢都不是缺点,冉枫君一直觉得,如果有人讨厌她,那应该是对方看见了自己身上的不足。
她和张德龙配合默契,省时省力,等冉枫君给一些理科班的同学讲完卷子的20、21题,张德龙头疼地朝她伸手:“有答案吗?答案给我看一眼。”
“答案没有过程。”冉枫君礼貌说道。
“也是,不然你早就看懂了。”张德龙叹口气。
此时课上,张德龙在黑板上讲解一道参数方程,冉枫君没抬头,继续做英语,张德龙也没管她。
“极坐标系内的极点与极坐标系相连的线段叫什么?”张德龙放开嗓子,问大家很简单的概念。
“ρ。”底下同学蔫头巴脑地答着。
“是ρ啊?”张德龙反问,“那点坐标系里,问你一点到y轴的线段是什么,你答x呗?”
张德龙难得幽默:“这是极轴啊极轴!”
冉枫君淡淡笑出来,把自己桌前的小日历翻了好几页,高考倒计时变成3天。
梁飞乙上完数学课整个人困得不行,给冉枫君的高马尾编辫子:“我好想睡觉,我感觉我能直接躺地上睡着。”
冉枫君攥着笔点头:“我也是。”
“屁!我看你学得爽死了!”梁飞乙骂她,“高考倒计时3天是怎么个事儿?”
冉枫君笔下没停,“我把高考倒计时换成了三模倒计时,这样看着刺激。”
梁飞乙:“……”
我看你是觊觎我的第一名!
窗外的雨声“唰唰”响,这倾盆大雨让班内惊叹呼号起来。坐在窗边的同学拉开窗帘,世界浸在灰蒙蒙的薄雾里。
班里好多同学起立,涌向窗边。
冉枫君坐在椅子上,雨下得越大,她心越静。
侧头望向同学的背影,同样灰蒙蒙的一团。
她能看清的、在乎的,只有自己。
晚自习放学那阵,骤雨初歇,她一个人背着书包穿过操场,清新的湿气萦绕鼻尖,脚下的塑胶跑道莹莹散发着浅淡光晕。
有两个陌生女孩手挽手快速擦过她身边。
带起一阵风,冉枫君没反应过来。
“你跑那么快干嘛?”
落在身后的女孩书包一颠一颠的。
“那个谁,他在前面!”
跑在前面的女孩含糊其辞。
“你喜欢他就表白啊——”
“啊——西湖的水!”嗓音猛地覆盖过去,不假思索、慌里慌张地掩饰,“今天天气真好是不是!”
冉枫君轻轻眨一下眼。
忽然想到喻亭松。
她和他在学校里不会有交集。
她和他见不到面。
暗恋最棒的好处,是只需要服务自己的心情。但她却很少有机会,拥有像她们一样快速跑上前,看他一眼的冲动。
想象中,单元门前已经聚起深深的水坑。
冉枫君慢吞吞走着,已经做好了淌水或刷鞋的准备。
结果透过稀薄的月光、地面泠泠的反光,她望见坡道上用干爽的木板、砖块搭起了小桥。
小桥一路延伸到她家的方向。
没有人走过。
反而,泥泞的地面有一双双深陷的脚印。
冉枫君小心翼翼踩上木板,周围水坑也是浑浊的,好像刚被人淌过。
离得近了,她突然听见喻亭松的声音:“史霁你起开,别打扰我!”
有一个男声搭话,是很低沉的播音腔:“大傻蛋,你也能上我家铺路吗?”
喻亭松:“你可以飞。”
史霁:“哥哥你带我飞。”
喻亭松手上还握着砖块和锤子,夯实了最后一块木板的地基。
直起腰,胳膊肘怼他一下,“脑袋给你踢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