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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海绣

冉枫君站在小桥上,直勾勾望向喻亭松脚下的水坑。

她只能看见一片灰色的反光,那里可能漂浮着小虫子的尸体,可能漂浮着无业游民抽过的烟头,可能掺杂垃圾桶里的酸水。

他脚底下很可能还有看不见的碎玻璃。

冉枫君想带他上楼洗洗。

这破小区干嘛这样糟蹋她喜欢的人!

推土机现在来拆了算了!

她有些幼稚的偏袒,很生气地快步走向他。

“脑袋给我踢飞?你好像在逗小孩呢?”

冉枫君听见那个叫史霁的男生的不满,声音在她这没喻亭松的好听。

喻亭松笑哈哈的:“当然了,你在我这心智八岁!”

“嗤。”史霁斜他一眼。

喻亭松很快接话:“狗都嫌的年纪哈哈哈哈!”

“滚,”史霁懒洋洋的,“大傻蛋没资格说我。”

冉枫君抿紧嘴唇,放慢脚步。

他朋友都没有说担忧和偏袒,她的气闷显得很没有分量。

舒心的对谈需要熟络的关系,她生硬又情绪化的关怀不应该打扰喻亭松的心情。冉枫君直勾勾地看向他,眨着眼。

晚上十点半,喻亭松拎起裤腿,在她家门口干苦力,他和他的朋友一起出现在她家楼下,他们聊些有的没的,下雨天搭桥铺路,仿佛是为了她这个人。

仿佛是在服务、照顾她的生活。

这小区还有他认识的人吗?他心里……惦记我?

冉枫君开心、惶恐又烦躁。

每次见到喻亭松,她总会揣测他照顾她的目的。

越揣测越喜欢。

然后暗暗审视自己。

他没有说过喜欢她,她如果陷得太深就是愚蠢。

那头,喻亭松洋洋自得,踩在木板上嘚瑟,使劲蹦想看看会不会断。

“我太会损你了!受不了了!”他和史霁打闹。

冉枫君:“……”

她放低重心,轻轻叫他:“喻亭松,你别蹦了,我这头有点共振。”

·

姥姥开门进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冉枫君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猛地回头看向门口。

“怎么这个点过来?怎么来的?打车?”

她起身快步迎上去,皱着眉心,伸手摸向姥姥冰凉的耳朵,也摸到老人领口的湿气,“你干嘛呀!”

都不是“您”了,她觉得姥姥怪不让人省心的。

“下大雨,我怕你淋雨回来冻着,来给你煮姜汤。”

姥姥说完搓搓手,往手心哈气,走去洗手间,“鞋子很脏了吧?放哪了?我给你刷刷。”

冉枫君的鞋子早就刷好了,她给姥姥插上电热毯,调到最热,又把冬季棉被翻出来铺在上面。

“煮姜汤、刷鞋,您当我是个废物吗?这也值得连夜坐三小时车?”

冉枫君口无遮拦,把老人从洗手间推出来,小老太太的个头刚到她肩膀,花白的头发已经湿透了,她猛然间泪意上涌,“您七十多岁的手就是搓麻将、数钱的手,别老惦记我。”

“那你的手还是握笔杆子的手呢!”

姥姥哼一声,脱下外套坐在沙发上,双手合十夹在大腿间,坐姿看起来蛮乖巧。

她望向冉枫君忙里忙外给她烧水泡澡的身影,催她继续写作业,别管她。

冉枫君没听她唠叨,蹲在洗手间的板凳上试探浴缸里的水温。

姥姥沉默一会儿,扭头看窗外黑黢黢的夜空,提及:“你妈妈给我打电话,她又生气了,让我好好管你。”

“又?”冉枫君双眼空濛,抓住字眼。

这管教责任张冠李戴,于女士到底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姥姥扣扣手指头,余光瞄冉枫君一眼。

“说是网上有人晒了一张素描,你画的,你妈妈问你在搞什么。”

冉枫君皱眉,想了想,从兜里拿出手机,率先点开的就是于海绣的超话热帖。

她想起来这素描是高考体检那天,她送给于海绣粉丝的谢礼。

姥姥斟酌措辞:“你妈妈让我告诉你,少在外面说她的闲话,有这功夫好好提升自己。”

冉枫君不太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

但于海绣说她做错了。

“你妈妈和你,你们俩啥样人我还不知道吗?性格太像了。”

姥姥搓搓手,语重心长叹口气:“性格太像的两个人肯定不对付,听着对方讲出来自己本来要说的话,看着对方率先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儿,你妈妈作为长辈的引导力量歇菜了,你身为小辈又没这方面的体谅意识,就好像……就会有一种彼此越活越憋屈的感觉!”

感情无的放矢。

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互看不顺眼。

“你连和你妈妈谈心都没有过吧?我可太了解你了,话撂这儿,你都不会和她沟通的。”

冉枫君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深呼吸,轻嘲一声笑了。

姥姥拉着冉枫君坐她身边,牵着她的手,提建议:“你别在你妈妈面前这样笑,她该觉得……说句不好听的,她该觉得你是在嘲笑她了,嘲笑她太把自己当回事。”

这条帖子底下,有很多“慕了”、“啊啊啊我们大闺女是不是很漂亮”、“就因为怀了她,我们于老师才息影的”之类的留言。

大家对冉枫君的关注、好奇、怨念,勾起于海绣陈旧的梦想。

姥姥是这样理解的。

冉枫君只是借由笑意发出一声叹息,疲惫道:“冉蕴用妈妈的社交账号晒合照,妈妈很省心,我送别人一幅画,就是不省心了?姥姥,我不懂。”

“这很简单,你妹妹那操作没什么热度,可你的画,让大家再次注意到她。”姥姥眼神变得无奈。

评论区夸冉枫君画工好是个高材生,夸耀羡慕感动、和自家熊孩子对比……大家都在说于海绣生了个好女儿、不愧是于海绣的女儿等等。

在两千人的超话、一堆点赞个位数的帖子里,关于她生了个好女儿的点赞数破了百。

引人为傲的不再是演技和角色了吗?

于海绣觉得这很讽刺。

是因为她结婚了,她息影。

是因为她怀了冉枫君,她再难踏进影视圈。

她的梦想停滞在十八年前。

她辉煌但烦闷的现今,都是对昔日清苦却满含希望的生活的留恋。

不要再让她想起从前,这对焦躁的她来说是项惩罚。

姥姥给冉枫君分析于海绣的心路历程,冉枫君束手无策,嘴角僵硬,茫然四顾。

她面容呆滞地告诉姥姥,“您去洗澡吧。”

“愁人啊,”姥姥起身,喃喃自语:“你们母女啊,就不是那种喝杯茶就能谈心的人,能谈心的,根本用不着我来分析。”

冉枫君走去厨房,声音轻轻:“我给您煮姜汤,洗完就能喝了。”

姥姥衣服脱到一半,突然挥手拦住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精神矍铄道:“厨房这一块你别碰了昂,听话。”

一直到三模前夜,冉枫君都睡得很晚。

姥姥陪她住了两天,她躺在姥姥身边,久久凝视着黑暗里虚空一点,这一点隐隐有着光亮,冉枫君才发现是镜子的反光。

她坐起身看向窗外,窗玻璃上她的脸年轻又精致,渐渐幻化成于海绣的五官。

于海绣站在湖边房子的落地窗前,她关掉手机微博页面,闭上眼睛。

突然想起冉枫君小时候。

乖巧,粘人,小小一团。

冉枫君三四岁时,常常睡不安稳,老是睡着睡着就毫无预兆地大哭起来,问她哭什么,她答不出来,只是喃喃两个字:“害怕。”

问她怕什么,她也答不出来,只是念叨两个字:“妈妈。”

妈妈不在,身边的姥姥压下被闹醒的不适,眯着眼睛打电话给女儿。

“你女儿离不开你。”

于海绣常常需要在图书馆的楼道,念着脑海中耳熟能详的童话故事哄冉枫君睡觉。有时遇上组会不方便接电话,她也会在半夜顶着老人的怒气回拨过去。

询问冉枫君是不是哭累了,已经睡了。

有一年冉枫君来到市中心医院打疫苗,这天晚上就在她身边,于海绣内心充盈。

无需再背童话书,于海绣捧着一本《新月集》,柔声给怀里的小肉球念泰戈尔的诗。

“孩子问她的妈妈,‘我是从哪里来的?你,在哪儿把我捡起来的?’”

她圈住冉枫君的小身子,把台灯的灯罩往下压了压,只留一缕瞧着便暖洋洋的慵懒光线,映在手中书页上。

“她把孩子紧紧地搂在胸前,半哭半笑地答道——”

“你曾被我当做心愿藏在我的心里,我的宝贝……”

冉枫君在被子里捏着于海绣的衣摆,颤抖着睫毛,羞怯地勾起嘴角,半睡半醒地含糊喃喃:“我是妈妈的心愿。”

于海绣笑着看她一眼,“是啊,是妈妈和爸爸在一起后,面对生日蛋糕、流星、铺满硬币的水池时,心里唯一的愿望。”

她修读药学,那两年研究团队和各大医院有合作。她曾看对接团队里,医生的双手在产科迎接过无数的生命。

不仅如此,更早以前,演戏时,她饰演接生的宫女、产科医生,将怀里的小家伙递给家属,手指曾沾染过对方喜极而泣的泪水,也曾遮挡过对方失落漠然的面容,见过太多家庭的祥和美满,也窥见过不少女孩的孤寂落寞。

对于孩子的到来与否,她本应该看得更开。

不知什么时候,也许是看见保温箱里的小人儿像燕子一样嗷嗷待哺吐泡泡,也许是很多婴孩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是自己。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对于来自自己的生命,对冉枫君这个人,也充满了向往期待。

无关要巩固这个家庭,无关“到了年龄就该结婚生子”的长辈施压,无关丈夫的索求或提及。

她只是非常纯粹地期待冉枫君的诞生。

那个吸收她的营养,踢打她的肚子,与她的健康紧密关联的生命。

长得像自己吗?小手有没有劲儿?叫妈妈时会不会吐泡泡?

想让这样一个生命参与自己的人生,叫自己一声妈妈,直到小生命的百年。

于海绣给冉枫君掖了掖被子,继续念道:“你曾存在于我孩童时代玩的泥娃娃身上……那时我反复塑了又捏碎的就是你……”

冉枫君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小手还是紧紧攥着于海绣的衣摆,不过两秒,又自动转过身回抱住她,一只腿砸在于海绣身上,有点沉。

“你曾活在我所有的希望和爱情里。”

于海绣侧过头,望向身边睡得憨甜的小孩,轻吻冉枫君柔软的头发。

她还是个为前途梦想打拼的小姑娘,冉枫君来了。

她的愿望额度已满,学业和事业天翻地覆,可愿望永远也没有满足的终点。

于海绣的理想、野心、工作安排,都不允许她只守在一个生命身边。

不负责吗?

冉枫君还小,什么都不知道,等她再大一大,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了,再接到身边,她是她的家人嘛,会理解的。

于海绣催眠自己。

一切推给未来,就让她先成就自己。

“宝贝,对不起,妈妈爱你。”

很多年前,她已经对冉枫君说过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