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一袋田园薯片烤肉味的,再要一袋好有趣泡菜味的。一个四个圈雪糕,一个芋见啵啵雪糕,再要一个奥利奥的可可脆卷,巧克力……啊,还有四包亲嘴片。”
喻亭松通着电话。
“我想不到别的了,冉枫君,你想吃什么?”
冉枫君一身清爽地下楼,走出单元门,就看见喻亭松给她这荒僻的小区超市打电话,绞尽脑汁地添点夜宵必备小零食。
说是要随身带着小粮仓,饿惨了。
冉枫君失笑摇头,难为他能把一些零食名字记这么清楚。
天空呈现紫丁香色,黄昏的明澈和自由对冉枫君这样的高三生来说是难得的喘息。
“我怕你一语成谶,真的在肚子里煮火锅,我们吃别的吧。”
冉枫君等他挂断电话,提建议:“烤肉?牛排?烤全羊?”
“吃这么硬?”
喻亭松很吃惊,嘴角挂着明快的笑容,大喇喇摆手:“我爸妈当年都是直接甩我一沓快餐店的外卖菜单,我像吃自助一样,吃得可美了,你别把我当外人!”
冉枫君把手插在外套兜里,静静地看他冒傻气的样子。无灯的小区因为他的存在,仿佛也没那么可怖。
他提起他的父母,而她,仿佛能顺着他的视线望见身后破败的单元门。
他用轻松的姿态洞悉她的生活、婉拒她的诚意。
“你在帮我省钱吗?”冉枫君轻轻歪头。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冉枫君目光复杂地看他一眼。
“给你省钱,不开心吗?”喻亭松抬头看向紫色的天空,耳尖红透。
冉枫君慢吞吞说:“我没有考虑自己。”
我是在看你,看你没什么花言巧语,人还挺实诚,但我就是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看你的傻气会不会都是假装的?为什么?
看你提起去世的父母都不会有振聋发聩的悲切,这是一个人生活后自洽的捷径?一种给过世亲人相看的使命?用自嘲的方式去让周围朋友心情放松,究竟是你的性格还是演技?
冉枫君属于是早慧早熟、见微知著、又不会洋洋自得把话摊明面上的人。
气氛有些沉默,她想和他说些什么,看向自己脚下碎砖间长出的潮湿野草,心脏也跟着泛潮:“能搬来这里,是我高一时最开心的事,起床到班只需要十分钟,天黑也不怕,附近有很多很可爱的流浪小狗,外卖交通都方便。”
她列举一大堆好处,喻亭松帮她总结:“非常幸福?”
“还行。”
“这么幸福的生活,还有百天就要结束喽!”喻亭松逗她。
是啊。
她要有新生活了。
冉枫君的高马尾被风吹到身前,她垂眸走在最前面,走上长长的坡道,“风太大了,别站在这里。”
“好啊,我都怕你被风吹倒了!”
喻亭松嫌弃她太瘦。
“我上初中的时候,最饿的时候在晚上,去厨房找东西吃都会被妈妈说。”
冉枫君迈过井盖,和他聊自己:“所以我就喝水,胃都变小了,你和我一起吃饭很可能会抑制食欲。”
喻亭松抱起胳膊,笑说:“你虽然吃得少!但你吃得香啊!”
碎石在鞋底咯吱咯吱响,冉枫君心情很舒服,闲聊道:“如果你和我交换食谱,你应该也能瘦很多。”
“你!嫌!我!胖?!”
猛然间,喻亭松很受挫,泪眼八叉。
“……”
细腻的男孩子啊。
冉枫君叹口气:“没,你身材很好。”
这是实话,但不妨碍她有种踩他尾巴的无措心慌。
喻亭松大步跑到她身前,面朝着她,倒退走。
冉枫君第一次知道这条难走的路也很漂亮,他微微弯腰凑近她,仿佛要用肩膀去磕她的额头,冉枫君心跳慌了一瞬,他不停问:“是不是在游乐场的时候,我说我肚子不能吹风,你就觉得我胖了?”
“……没,你身材很好。”
身材好,身材好……说两次了!喻亭松认定她在敷衍。
“我是有腹肌的!你记得!我是有腹肌的,没有八块练练也能有七块的!”
冉枫君想往耳朵里塞鸡毛。
等超市把零食送过来后,冉枫君很有主见地在街边拦下一辆出租车:“走吧,去上次那家美食店。”
喻亭松面色悲戚地坐在她身边,沉浸在“冉枫君嫌我胖”这个念头里。
“哪家?”
俩人坐在后排,膝盖离得那么近,他的大腿比她长一些,顶住副驾驶的座椅,冉枫君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气,他像个暖烘烘的烤炉,冉枫君克制着不要碰到他。
喻亭松坐得僵硬拘束,她坐得拘谨。突然间,喻亭松把零食袋子都塞她怀里,貌似是怕她不吃正餐,他又抢回去,一来一回,他哎呀一声,抱起胳膊看向窗外。
生闷气了。
冉枫君淡淡然探头看他:“果汁很好喝的那家。”
“……”
落座在包厢里,冉枫君脱下外套,单穿一件黑色的针织衫,身型匀称且瘦削。
之前在出租屋里的时候,她把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翻了个遍,春天的天气很凉,她又不想穿很厚,大脑被一种隐秘的兴奋感裹挟,像挑苹果一样翻来覆去地去找最漂亮的那一个。
小时候她和姥姥去市场买水果,水果摊对她来说很大很大。她拿起一个苹果,观摩半天,塞进姥姥挑好的袋子里,姥姥毫不犹豫地取出来。她踮脚,视线梭巡一圈,又拿起一个个头小小的,左右转转……嗯!很红!塞进袋子里。
姥姥又给她取出来。
冉枫君木木的,不知道气馁怎么写,她挑出来的苹果,渐渐被堆成一个小山包。
姥姥走了,她不知道,还站在原地挑选。
有陌生阿姨挤在她身边,瞥一眼苹果价格,往袋子里装个五六七八斤,说:“小朋友,不会挑水果吧?”阿姨拍拍她的肉胳膊,“你拿我这袋吧,我都挑好了的。”
冉枫君见袋子里的苹果都是从“小山包”拿的,抿唇摇头,声音轻轻:“这些苹果不好看。”
“不好看……?”阿姨哭笑不得。
冉枫君点头,兴致勃勃做起小小解说员,小手拍拍“指点江山”。
“这个不够圆,是歪的。”
“这个颜色不够红,看起来会把我和姥姥的牙齿硌掉。”
“这个有商标,不方便洗,姥姥家的水可凉啦。”
……
周围大人都疲于生活,无话可说,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兴冲冲,又慢吞吞地说个不停。人家阿姨已经拎袋子走半天了,她终于挑到满意的苹果。
唯一一个。
“它长得最piu准!”
冉枫君在平翘舌不分的年纪里,已经知道“标准”。她匆匆举给阿姨看,望不见人影,只好低头微笑,抠抠苹果的表皮,蹭掉一粒灰。
“它好圆呐!姥姥你看!”
冉枫君这时候举着苹果兴奋转身,扯空了姥姥的衣摆。
冉枫君茫然四顾。
不被认可,不被夸奖,没有陪伴,力气还没小猫大,但她单纯地像石头,仍宝贝似的抱着苹果。
卖菜奶奶问她:“就买一个?”
“就,就买一个……”
冉枫君咬唇摸向空荡荡的口袋,寻觅姥姥的身影,小心翼翼抬眸问:“奶奶,我有没有给你添麻烦?我和你说对不起。”
十八岁的冉枫君没什么好看的衣服,她翘起二郎腿把菜单递给喻亭松,打扮自己的**微不可闻。但也能在面对喻亭松时提起一点兴致,说是女为悦己者容这太肤浅了,不如说是她想像宝贝那唯一的苹果一样,宝贝自己的现如今。
喻亭松闪躲眼神:“你换衣服了?”
“嗯。”
冉枫君低头看自己,还是穿得太刻意了吗?
她找到了完美的借口:“校服该洗了。”
“你还重新扎了头发。”
冉枫君迟疑很久,讶异他能注意到她的变化:“嗯,头发乱了。”
手机这时候震动,熊熠正踩着高跟鞋站在试衣间里自拍,她身上是一件蛮成熟的一字领杏色内搭。
熊熠:【570块。】
冉枫君长长松一口气,她重新竖起心防:【No,看着质感好差,30差不多。】
熊熠很信任她美术生的眼光:【我问过店员,没有折扣。】
冉枫君讲出自己的想法:【如果能砍价到30块。】
冉枫君:【那差不多,勉勉强强可以买。】
冉枫君:【多了不会买的。】
熊熠:【网上同款60。】
冉枫君是个小抠门:【那也贵,这衣服看着版型不行,质感也不好。】
窗外的夜景光怪陆离,冉枫君低头回着消息,不耽误和喻亭松讲话:“你知道吗?其实我不喜欢花。”
喻亭松坐姿板正,把鲜榨果汁放在她面前。
好耶!做成了!
他心情高涨,面上不动声色,闻到她身上还有百合花香,这香气让他忽略他和她的距离:“咳,这样啊,那我下次送你别的。”
冉枫君当他是顺嘴说的客套话,没有像梁飞乙、冉蕴一般的天真纯粹,大脑飞速转动:“每次有人送我花,我都觉得好麻烦,心里没有半点起伏,只觉得,你送我花,不如送我一箱泡面。”
“这么实在?”
喻亭松勾起嘴角,坐在她对面,完全没有受伤和被鄙视的难过劲儿,冉枫君告诉他她的喜好,他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他洒脱道:“你给我开辟新思路了!”
冉枫君本想欲扬先抑一下,勇敢说,但是我很喜欢你送我的花。
但是。
但是好像无所谓了。
是不是说,他只在意他自己,所以她说他胖,他不开心。
他不在意她,她说她不喜欢他送的花,他无所谓地赔笑。
冉枫君精神气儿有点不足,厌烦自己的高敏感。
“你不让我把你当外人,那你也别把我当外人好了。你如果再送我礼物的话,我这头还得想着还礼,这对我来说比写英语作文还头疼,饶了我吧。”
她故作轻松。
喻亭松于她而言,就像是那束已经被她摆在床边、触手可及的橙色百合,她告诉自己不要喜欢、顺从现实、感情是累赘,这并不意味着她不触动,不珍视。
她要把对他浅薄的喜欢,变成浓烈的珍视。
喻亭松看向窗外,又飞速瞄她一眼:“我十二岁的时候,就是刚认识你那天,你问我叫什么,我记得,我好像没怎么理你。”
冉枫君说:“你告诉我你叫长爪霸王龙。”
“记得真清楚。”喻亭松懊恼地耳尖红透:“那天是我妈生日,我兴趣班下课后直接去了金店,想给她买礼物。”
“金店?”
奶油意面和披萨这时候都端上来,喻亭松给她分到盘子里。
“是啊,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当时我就觉得,世界上没有我买不到的东西,一点都没意识到我还是个上厕所都要管女生借纸的小毛孩。”
冉枫君回忆了一下初中他有没有向她借过纸,喜欢听他讲他和她的交集:“这多有意思。”
喻亭松卖关子:“你以为我随身揣着几万块?没有,我只花了五十块钱买戒指,店员说含金量没有那么重,会掉色。”
“可是性价比好高诶。”
冉枫君没觉得这有什么,真诚感叹:“我都不知道金店还有五十块钱的戒指,而且你给阿姨挑的,肯定很好看。”
“是啊,当时店员还问我,‘你妈妈能戴上吗’,我说‘我能戴上我妈就能戴上’!”喻亭松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
“这个戒指阿姨一定很喜欢。”
冉枫君反省自己,苦笑一声直起腰:“你还知道戒指尺寸,这很细节,我都不知道我妈妈的尺寸,别说我妈妈了,我连我自己的尺寸都不清楚。”
喻亭松目光深邃:“你看,下次我要送你的礼物,这不就出来了?”
“?”
冉枫君愣怔。
不知道是自己不知不觉给他设置了语言陷阱,他高情商地包装了一下。
还是她正被他牵着走。
吃完饭后冉枫君去前台买单,可是喻亭松……
他已经在去洗手间的功夫把账结了。
他梗着脖子:“我就是这么迷人!那下次,下次你再请回来呀!”然后肩宽腿长走出餐厅,冉枫君像买苹果一般呆站在原地。
隔着玻璃门,他渐行渐远,他发现她没跟上,回头看她。橙黄路灯映在他挺阔的半边肩膀,半边身影走进摇晃的树影里,街边车水马龙,一辆辆车簌簌驶过。他双手插兜给跑跳的小孩让路,可能是练过体育的关系,他腰腹紧致,迈步轻盈,清爽且从容。
冉枫君离很远就知道是他。
但又不敢真的过去和他说些什么。
就远远盯着。
下次?
他给了她“下次”这个希望。
为什么?
——“你天天来这,这是你的活动啊?”
——“是啊!我想给我喜欢的女孩买果冻!”
冉枫君心中升腾起一股莽撞的冲劲儿,抿唇深呼吸,拔腿就跑,跑向喻亭松,跑到他面前。
她扯住他的袖子问:“你有买果冻吗?”
“谁家好人吃完饭吃果冻?”
喻亭松笑她,任她拽着,手指弹她一下,摇摇手上的一兜子零食,目光正直且认真:“我这里没有,你没吃饱吗?”
你这里没有。
冉枫君轻轻眨一下眼,怕被嫌弃自作多情,所以不敢把话说得太直白:“那……你想给我买果冻吗?”
喻亭松毫不犹豫:“我想给你买金戒指!”
冉枫君轻轻笑了一下,目光清明地低下头:“没事了。”
“你想吃我去给你买,附近的便利店……你等我找找。”
“不等,走吧。”
回到省一中这的老破小,冉枫君连背了三篇英语作文,头昏脑涨,橙色百合花的香气盈满整间屋子,她又做了套完型专项,起身去洗澡洗衣服,整理下周模考的考点。
房间静悄悄的,她瘫倒在床上,手机定好第二天凌晨六点的闹钟,持续她陀螺般打转的生活。
在黑暗的、储藏室一样的房间里,冉枫君睁开眼睛,默默凝视着床头新鲜的花蕊。
点亮手机屏幕,忍不住去搜橙色百合花的花语。
屏幕上她只能看见五个字。
胜利与荣誉。
原来,真的和暧昧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心脏空落落的难受。
“喻亭松,我不是在想你,我是讨厌英语。”她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