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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陪我

回到省一中外的破小区里,冉枫君攥紧钥匙开门,身边万籁俱寂。

脑海里是末班地铁的广播声,手挽手从她身边擦过的女孩们恣意聊着各自的生活。地铁转公车,她坐在开关门都迅疾的末班公交最后一排,窗外是灯火辉煌烧烤味道浓郁的夜市街道,她刚吃完饭,一点都不饿。

与她擦肩的每一个路人各有各的疲惫,无不在面无表情地发呆、满怀忧愁地听音乐、嬉笑耸肩地聊八卦、双眸憧憬地望向街景……数十张不同的面孔去见识数十种不同的人生。

冉枫君打开灯,一盏冷清的白炽灯就能照亮她的房间。床边垃圾桶满满的,里面一堆外卖打包盒,油腻腻的汤汁挂在如同方便面碎渣般的残羹上,在她不注意的墙角,也许还趴着一只甲壳冰冷的蚰蜒。

冉枫君进屋就开始倒垃圾,脱衣服,洗澡,之后蹲在湿漉漉的地上清理洗掉的头发,整理心情的第一步是整理自己。起身时眼前一黑,她碰掉了放在水池前的手机。

手机倒扣摔在地上,很清脆的响声。

喻亭松:【你猜我晚上吃什么?】

屏幕亮起,一小时前的消息弹窗,她刚刚看见。

香蕉?除了在球场上的那根香蕉,有吃别的吗?

现在回他消息,他还会回我吗?

他为什么要和我聊这些?

这么日常的话题,会不会太亲密了?

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找我聊天?

他知道我对他有蠢蠢欲动的想法吗?

冉枫君发梢还在滴水,走出浴室的瞬间身体冰寒刺骨,她抓起手机窝在被子里。

“你猜我晚上吃什么”,这句话上面便是“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冉枫君抖着手,抿紧唇,眨眼间,眼泪混着委屈崩溃、对他的向往一齐涌上来,身心都凉透,模糊掉他发来的消息。

冉枫君:【不猜。】

冉枫君:【我刚看手机。】

喻亭松的分享欲仿佛没有歇菜的时候,在松花蛋都睡两觉了的时候秒回。

喻亭松:【那你不猜只能我告诉你咯!】

喻亭松:【是!火!锅!】

冉枫君破涕为笑,心情仿佛正被火锅的热气烘烤着:【自己吗?】

喻亭松:【对。】

冉枫君笑容收敛:【会不会孤单?】

喻亭松正在输入中很久,发来一个表情包,一个卡通小人抓住另一个卡通小人的手,畏畏缩缩,仰头看她,目光纯真且恳切。

【你来陪我吗?】

冉枫君的心脏漏跳一拍,一个小时,他应该早就吃完了,她当他在开玩笑。

冉枫君:【那我去找你,你塞我一口,我再回家。】

喻亭松:【来吧,给你塞两口,我去接你。】

冉枫君有点分不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了。

冉枫君:【拜拜。】

喻亭松:【三口呢?】

别让我心生期待。

冉枫君把手机按在心口,和于海绣争吵后的难受劲儿渐渐被喻亭松的亲切驱散,这和爱情无关,她所喜欢、所需要的不过是一份露骨的热情。熊熠的慷慨照顾、梁飞乙的任性娇气、姥姥的幼稚鲜活、妹妹对她的依赖,都让她短暂地脱离孤单。

冉枫君真的真的很喜欢热情明朗的人:【喻亭松,明天我请你吃火锅吧。】

她想到喻亭松刚吃完,慌里慌张地改口:【可以吃别的。】

“也可以改天……”这句话她还在输入中,懊恼这拙劣的、叹气般的语序,就看见喻亭松发来三秒钟的语音。

她抖着心尖点开,听了好几遍,少年的声音急切明朗,在她这小小的、柔软的被窝里恣意大笑着,震着她的耳膜:“就吃火锅!一周两次火锅,我很幸福。”

和喻亭松的约定让冉枫君期待誓师大会的结束。

“誓师大会结束,就代表高考全面冲刺了,姐,你希望快点高考吗?”

第二天早上,冉蕴趁于海绣送她上学的功夫,在车上给冉枫君打电话,姐妹俩出乎意料地聊些正经事,仿佛昨晚的争执不值一提。

“你希望快点中考吗?”冉枫君反问,“不管考试有没有结束,我的生活都不会变。”

“你可以染发做美甲谈恋爱了呀!你还可以认识新朋友,你上大学,妈妈就管不着你了。”

冉蕴提到了于海绣。

“她现在也管不着我,”冉枫君轻轻笑出来,“昨晚我想了很多,我确实学美术后变得傲慢了点,我忘记这并不是一项可以谋生的技术。我陪妈妈的时间太少,这是我当女儿的不合格,你不要学我。”

话音刚落,冉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于海绣吼出来:“你多看点书,我等着你的成绩单,别老画你那些破画!”

冉枫君还是那不咸不淡的五个字:“嗯,我知道了。”

或许是冉枫君有问必答,于海绣长长吐了口气:“那,用不用我给邻居阿姨打个电话?今天让她陪你。”

哪有让邻居来捧花陪她走过状元门、度过成人礼、听她宣誓的道理?

也万幸于海绣说了个疑问句,说一不二的于女士会迟疑一问,或许本就没有这样做的打算,就等她拒绝。

冉枫君坐在餐桌上点外卖,手腕支住额头,漠然到呼吸都平静。

“不用,我不知道家里邻居长什么样子,到时候接到人,没有话说,怠慢了她,你还得和阿姨赔罪,还得和她数落我的不是。”

“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于海绣纳了闷了。

“没有,妈妈。”

再一次,不欢而散。

梁飞乙也给冉枫君发消息,说她不想让爸妈一块来凑热闹,俩人非要乐呵呵地一起来,又说她爸妈给她一笔零花钱,要她去射箭馆放松放松,问冉枫君要不要一起去。

冉枫君发语音:“不了,本地的射箭馆都不太便宜。”

“你现在都这水平了?出去玩都没钱了?”

冉枫君看得很开:“是啊,我弄个枝丫,蹦上皮筋,射着玩得了,我就不去了。”

梁飞乙咂舌:“你可真是越活越回旋了!”

瞧一眼时间差不多了,冉枫君套上校服,没背书包,只揣着手机、耳机和迷茫的心情,从家出门。

清风和煦,天地旷远,就算是租的房子,也是家。

沿着校园围墙慢慢走,两三步便是一小撮人群。

开怀大笑的父亲说给捧花的女儿:“今天是属于你的日子,宣誓的时候大点声吼!享受就行了!”

优雅端庄的母亲同儿子一起下车:“慢点走!等我先去找你班主任打声招呼!”

有人把自己的外公外婆介绍给同学,大家勾肩搭背手挽手,聊聊游戏,脚步很慢,走在老人身后。

冉枫君不想这么早到校在班里干坐着,站在人影疏散的地方,抬头望着头顶纯白的梨花树,昨天一场雨把花瓣打落不少。

不自觉把它想象成晾衣架上正被阳光曝晒的薄被,耳机中是鸟鸣啾啾的白噪音,她回到小时候,无忧无虑地穿梭在被子隧道,偶尔起一阵风,掀开被子一角,她就从这缝隙钻出去,一跃到姥姥跟前,依赖地抱住她的腰,仰头露出一张天真的笑脸。

风将梨花瓣吹得如云如瀑,冉枫君盯紧这“掀起的被角”,春日暖阳如湖泊般粼粼,视线朦胧。

她低头向前走。

有人不避不让。

喻亭松一身白衣黑裤,就站在她眼前。

站姿如松柏,似白杨,双手捧高一大束橙色百合,见她抬头望过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本就温柔微笑着的脸,愈发明朗赤诚。

“听说你们学校今天誓师大会,我没参加过,来玩玩!”

冉枫君那纸糊的心房,被汩汩微风吹开了窗,摘下一边耳机。

两个人对视良久。人类将繁华构筑己身,四周是水彩画般清亮通透的春日,天蓝色的教学楼将旷远的天空割裂,日光晕在棱角,却又好像毛绒绒的,纯白梨花漱漱落下。

冉枫君透着这缤纷,想从喻亭松的眼中读懂他做这一切的理由和目的,最终,却是双方都耐不住这123木头人的戏码,忍俊不禁。

她望向他怀里的鲜花,轻声说:“喻亭松,谢谢你。”

喻亭松把花递给她,“谢什么?本来就是买给你的。”

本来就是买给你的。

冉枫君嗅到浓郁的花香,双手轻轻颤抖着接过,将所有感动和惶然都压下,她相信自己值得这一切,于是任由**支配她的言行:“走吧,我请你喝奶茶。”

喻亭松说:“那我要喝五味子茶!”

冉枫君与他肩并肩:“你也爱喝?”

……

两个人各捧一杯五味子茶走进班级。

班内有一瞬间的寂静,许多同学的视线都黏在冉枫君和喻亭松的身上,但顶多私语两句,感慨俊男靓女,好奇冉枫君怎么会带同龄人进来,很快便恢复寻常。

“我敢打包票,班里人大多都是看过新闻的,也有很多人的初中同学在二中,百分之七八十的人都认得你。我还以为你进来能让大家震惊一阵呢,没想到这么正常?”走廊上,喻亭松认识的同学见到他很意外,一帮大小伙子招呼他出来,聚在一起聊着。

喻亭松双手插袋,不以为意,“又不是杂耍,她要是真牵个猴或人偶之类的进来,别说她同学了,我都会闹闹。牵个我……”

他飞快看了眼冉枫君的淡定神色。

讲台护法啊!

不愧是冉枫君!

他见她正用着蛮力整理桌面——

各色彩笔散落在桌上,直直往桌洞空隙里塞。卷子、书籍、水杯都归拢到一侧,摇摇欲坠。

喻亭松看不过去,伸手帮了个忙,继续说下去:“领着我进来,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冉枫君让喻亭松坐在自己座位上,喻亭松没同意,眼神示意她安心坐好。

大喇喇地,一屁股斜坐在她的桌角。拿起手边席慕蓉的散文集,翻到书签页放下,又捅咕她的水杯,看什么都新奇。

冉枫君:“……”

身后梁飞乙可热闹了。

梁爸爸揪了下梁飞乙贴的假睫毛,没揪下来,反而掀了眼皮。

贾麟突然大声插话,探手过去也揪了一下:“你这什么毛毛?比我头发还长。”

“把你狗爪子拿开!”梁飞乙皱眉瞪贾麟。

“飞乙,怎么说话呢?”梁爸爸坐在贾麟的椅子上,不赞同地望过去。

贾麟站在过道,有长辈撑腰更来劲儿了,揪着衣摆,扭捏笑出来:“就是!怎么说话呢?”

梁飞乙不理他们,翻开单词书背单词。拿出笔记本记下词汇意思,默念几遍,却怎么都背不下来。

她烦躁地捂住脸,“为什么我最近学不进去!我感觉我是傻子。”

冉枫君回头,看了她一眼,手指本子上记了两遍的abnormal。

“因为你‘不正常的’写了两遍,你删掉一个,你就正常了。”

冷幽默,真搞笑。

梁飞乙下意识要大笑着用力拍她的后背,梁爸爸“嘶”一声,警告地看了眼梁飞乙。随即和冉枫君聊学习成绩祝她高考加油之类的话,笑得比冉枫君怀里的橙色百合还要热情。

喻亭松找到冉枫君做过的英语卷,偶尔抬头瞧过去一眼。

欧阳嫣的姥爷刚到,坐在梁爸爸身后,俩人的穿衣打扮和性格气质天差地别。

欧阳嫣看向带着老旧的蓝色工人帽的外公,外公衣服上还有大白腻子的灰,手边是买菜用的小拉车,车身是用布缝制的,收口处挂着被虫咬过的枯黄菜叶。

也不知道扛这些上楼有多费劲。

“你腰能行吗?肩膀疼不疼?”她语气不好,小声关切着。

她更不能理解外公为什么要把这些不值钱的烂菜叶子随身带着。

外公说这些菜都是自己家种的,被虫咬说明没有农药,外面买不着,分给你关系好的同学,让他们家里人带回去尝尝。

欧阳嫣只能低头扶着外公的肩膀。

不和同学对上视线,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僵硬。

教室里呜呜喧喧地吵。

没一会儿,马海峰手捏一张皱皱巴巴的草稿纸走进来,上面是这次誓师大会,班级集体宣誓的誓词,不知道传承了多少年。

全体寂静。

马海峰看向写字最好看的冉枫君。

“你去,把这誓词抄在黑板上,注意不要连笔。”

冉枫君闻言起身。

马海峰视线一偏,转向坐在冉枫君桌子上,仍比他高半头的喻亭松。

蛮意外的,审视半天,迟疑问:“你不是今年奥赛拿金奖的……?”

喻亭松反应很快,从桌子上下来,语气恭敬:“我是冉枫君最好的朋友。”

冉枫君很久都没能动笔,粉笔抵在黑板上,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