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秋鸿没在家,钓鱼去了。
这所谓的姑奶,对母女仨来说,和路人没有区别。
然而冉枫君还是在睡衣里穿好内衣,把透心凉的雪糕放进冰箱,热气腾腾的外卖打开来装盘。于海绣的座右铭就是“人活一张脸”,她和冉枫君都不太会做饭。冉枫君听命把桌子擦干净,清扫掉上面冉蕴吃剩的饼干屑;餐椅拉出来,脑海中已经有了谁挨着谁坐的规划。
做些琐碎的事挺好的。
冉枫君也怕歇下来会忍不住讲话带刺,撵这姑奶洗澡换衣服,然后给她订酒店,之后冷若冰霜地问于海绣一句:“为什么让别人睡我房间,为什么总做些让我难受的事?”再把自己屋里的床单扒下来,用剪子剪碎泄泄火。
她去到厨房洗水果,葡萄烂掉好几颗,她悉心挑出来扔掉。
这时候于海绣走进来洗手,做了些家常菜,油烟气盖住了她身上的香水味,家里很久没买水果,冉枫君不耐烦再换衣服下楼。
于海绣的一句:“你懂不懂事?”让冉枫君无话可说。
骤雨初歇的湖畔,是比冰箱还要清凉的地方。冉枫君裹紧外套往附近最大的超商走,仿佛回到中考前那段时光,下意识抬眼瞥向篮球场。
她望见喻亭松正拍打着篮球,绕过脚边的一只黑色柯基,投进一个漂亮的空心球。
“就你这小短腿,还想从我手里抢球?嘁!”
他得意洋洋地和柯基一起玩球。
冉枫君粲然笑出来,把偶遇当成一份礼物,慢吞吞地靠近,肩膀靠在球场外的树边,借着烦闷劲儿看看他。
他比所有彩排过的相声小品都好看多了。
柯基年龄还小,毛色黑亮,是他刚领养回来的。小胖狗趁他不注意,三两步跑开,去撕咬他放在球架边的白色运动挎包。
小家伙挺聪明,会拉拉链,从里面扯出来一条明黄色的围巾,在潮湿的球场地面甩来甩去。
冉枫君嘴角的笑容没下来过,夕阳渐渐消弭,路灯次第争辉。
眼前的喻亭松只长了一双上树的眼睛,大汗淋漓地起跳、扣球。
他抱着篮球坐回球架下,左脚脚腕搭在右腿膝盖上,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根香蕉,扒开吃着。
“松花蛋!回家了。”
他三两口吃完,把香蕉皮扔垃圾桶里,叫它的名字。
眼梢匆匆一瞥,就看见小柯基猫着腰、笑眯眯、极速摆动小臀部。
从球架后探出个小头,一厘米一厘米地伏地蹭到他脚下,肚子上的白毛淌过水坑。
喻亭松哑然失笑:“不回家了!我带你去洗澡!”
他三两步追撵它,一把抓住它的小粗腰,抱起来扛在肩上。
大手咯吱它的小臀部,满球场的走,带它指认犯罪现场。
“你干什么坏事了?嗯?”喻亭松夹着嗓子问它。
松花蛋趴在他肩上,不停地舔嘴唇。
这是它焦虑的表现,哼哼唧唧地把嘴筒子往喻亭松的头发里怼。
冉枫君往树后躲。
喻亭松在球场转了一圈,没发现它闯祸,拎起运动挎包,“你是不是饿……喻松花蛋!”
他倏地叫它大名。
松花蛋瞬间在他怀里哼唧得更厉害了。
喻亭松把怀里的小胖狗放下去,翻包看了又看,里面满是明黄色的纤维和泥泞,半条残破的围巾耷拉在拉链边,长长的线头随着清风微微晃动,还在湿漉漉地滴着水。
“你什么时候学会拉拉链的?哎呀!”
“是不是看我总开,你才学会的?”
喻亭松蹲下身来,抱着松花蛋的大耳朵捏了又捏,“你要庆幸,你哥我已经不是两年前的我了!我对织围巾,呵,早已经熟能生巧!嗖嗖嗖就织一条出来!”
冉枫君背靠树干,裹紧外套,听见他温柔的嗓音。
“第一条因为跳污水井救那个小胖子毁了,这第二条又被你这个小坏蛋毁了,我告诉你呀,我今晚开始织第三条!你要是再咬坏,我就……我就……”
他想半天,凶巴巴地说:“我就用火龙果,把你屁股涂红!!让你的小朋狗们都看看你靓丽的造型!”
喻亭松牵着松花蛋,风风火火地走了。
他的围巾不是给她的,他的生活没有她的影子,他的喜怒哀乐、他温柔的言行举止,都不是对她这个人。
冉枫君怅然地抬头,灰暗的天幕,复杂的枝叶,世界覆盖在她头顶的东西阴沉沉的。她想象不出喻亭松会带着怎样的心情去织一条明黄色的围巾,这个颜色太温暖,是送给女孩子的吧。
喻亭松走远的每一步,都让冉枫君离开的脚步变得乏力。
她不想让喻亭松看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她讨厌露怯。她从认识喻亭松开始便喜欢上幽默的人,也在极力让自己变得幽默风趣。可她本来就是个锋利的性子,亲情、友情、爱情都禁不起假象,不管她怎么故作亲切,也许都会铩羽而归。
温暖明亮的客厅里,坐着臃肿且自如的妇人。
姑奶窝坐在沙发上吃橙子,一条腿盘起来压在另一条腿下,橙子的汁水顺着手腕滴落在起球的袜子上,她拍一拍,抹一抹,放下腿。
冉枫君刷完碗后,面色淡漠地坐在一边陪聊。
“听说你学美术?”姑奶审视她一眼。
“对。”
冉枫君弯腰剥了颗葡萄,抬眼看她,好整以暇地听着,看她能给出什么报考建议。
“给你这书,你翻开看看。”
冉枫君翻到T大那一页,扫一眼这所学校留给省内的指标。
一个呼吸间,姑奶从她手里把书抢过来,直接翻过几百页,旧书的灰尘味道扑鼻,页眉还有脏兮兮的手指印。
冉枫君被熏得皱了皱眉头。
“一本咱不用看,你看二本。”姑奶说。
“二本?为什么?”冉枫君态度漠然。
“你不是学美术吗?看那么好的学校有什么用?说得你能考上似的。”
姑奶弹一下黏在脚上的袜子,又去摸桌上的水果,“我儿子现在在南方的城市学院,考教资那都得去大城市才能考!你学美术成绩肯定不行!二本我熟!”
也许是这话听起来就像是有什么疾病,也许是对方看起来就没什么文化。
她说她儿子去了所名不见经传的城市学院,冉枫君轻嘲着笑了,直接把桌上的果盘都倒垃圾桶里。
原谅了。
“你干什么?!”姑奶和于海绣异口同声,前者瞪大眼睛,后者疾言厉色。
冉枫君无所谓地挑一下眉,站起身,去洗手间洗手,门开着,她放声说:“姑奶是吧?我知道你人不坏,就是没读过几年书。”
她说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损,“没上过几年学是这样的。”
姑奶吹胡子瞪眼地站起来要打她,于海绣慌里慌张地按住她,让冉蕴陪姑奶看电视,显然已经乱了方寸。
于海绣冲进洗手间把门一关,隐约还能听见妇人“你算哪根葱”“小兔崽子出来我扇死你”之类的骂声,她怒气冲冲地看向冉枫君,手指着她的鼻子骂:“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啊,我又不傻。”
冉枫君看一眼指向鼻尖的手指,目光里满是讽刺,“你是不是也以为我只能考二本,所以叫我回来听她讲?”
于海绣打一下她的肩膀:“我是你妈妈!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她是你爸爸那边的亲戚,你这样对她,你让我以后怎么办?我用什么脸去对他们?”
冉枫君脊背僵直,目光执拗地看着她:“为我好?我好在哪儿?你说出来我听听,你怎么对我爸那边的亲戚是我爸该考虑的事儿,于女士,你是不是过糊涂了?再说了,没人护着我,我自己护着自己不行吗?我和这姑奶吵架我就得往她心口上插刀子,不痛不痒地,说个什么劲儿?”
“冉枫君!你能不能有你妹妹一半懂事?!”
“你只喜欢妹妹从不喜欢我!”
这一刻,母女俩对吼起来,她们都忘记争吵的缘由,把这些年的怨气都借着这股劲儿撒了个干净。
于海绣歇斯底里地朝冉枫君一掌拍过去,先是头,再是后背,她不解气又上脚踹她的腿,推搡地冉枫君闭紧双眼后仰后退,再揪着她的衣领拽到自己面前。
“你会什么啊?!啊?你懂什么!”
正因为冉枫君是她的女儿,于海绣以为自己可以这样打她。
如同冉枫君咬字重音“从不喜欢我”的“从”一样,于海绣的反驳字字从齿间喷出来,双眸含泪:“你妹妹会照顾我,你会什么!学习你现在还是第一吗?天天拿个笔画画画!画的破画有几个人看?我出去聚餐,他们问我大女儿在做什么我都答不上来,我觉得丢人!你能给我争脸吗!”
母亲的掌风没有留情,冉枫君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被推搡地站不稳,整个大脑空白一片,痛意像风一样自脑后身后传来。
她在委屈崩溃后,忽然间冷静了。
“妈……”
冉枫君攥紧于海绣还在撕扯她的手,这份冷静充斥着绝望和丧气。
于海绣看她轻声细语的样子以为自己说到点子上了,眼睛瞪得更大,指责声没停:“你继续说啊!你怎么不说了?”
她大力抽离自己的手。
冉枫君踉跄站稳,衣领凌乱,双眼空洞地看向她,听她再一次气势凌人。
“养你有什么用!养你气我?你趁早滚远点别让我看见你!我真后悔生你!”
冉枫君将每一句话听进去,咬住下唇控制自己不去回忆被父母遗忘在老人那里的一点一滴,屏住呼吸遏制住从未得到与妹妹同等教育的怨念。
妹妹从小到大接触的吃穿用度教育眼界,哪怕周末和父母一起赖在沙发上各刷各的手机,一起听个电视节目,都是她羡慕渴望的礼物。
冉枫君紧皱的眉心松开,深呼吸,遽然感叹起来:“二胎生得真好啊,挺有远见。”
她迎着于海绣怀疑震惊的眼神,走回自己卧室,从衣柜里的箱子翻出一堆被撕毁的画册、书法、小说。
中考前,于海绣认为这些会影响她学习,都给她撕了。
她想着拼好,留下来了。
只不过一直没有时间,这些她喜欢的东西还是一堆废纸。
“你是不是早就放弃我了?”
冉枫君抖着手指向窗外,“初一的时候,我周围人……他们一个个学舞蹈,学音乐,学游泳,我每天听他们邀请老师同学去看他们的拉丁赛、竖琴演奏、游泳省赛!我羡慕他们有一大堆的奖项!可我什么话也插不进去,我……我一无是处啊妈妈……”
冉枫君摇头道:“我什么也不会,我拿什么和他们争?!我拿什么去融入你想要我融入的世界?凭我不会英语音标,凭我当时中庸的分数还是结结巴巴的嘴啊?你知不知道,我当时连马路都不会过?!”
于海绣瞪眼睛:“你就这么和我说话……”
她的话淹没在冉枫君的反驳里。
“我今年十八岁了,十八岁,我当过中考状元!我当过全校第一!我被寄望去参加数学竞赛,我当过美术艺考状元!我有了一技之长我有了朋友,我有了独居的胆量我是个前途在望的人!我觉得我没有错妈妈。”
“你和这位,我第一次见面的姑奶,认定我只能考二本,你让我笑呵呵地附和两声,这才叫为你争脸,是吗?”
于海绣很久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地板,她看一眼客厅里欲言又止的小女儿和瞧好戏的妇人,总觉得得做些什么。
她得再疾言厉色一点,她是个长辈,她得好好教训女儿才不会让女儿被这些亲戚说闲话。
她推搡冉枫君出门:“你,你赶紧,你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冉枫君瘪嘴,她还没说完。
她拽着门,和于海绣较劲。
“我也是有虚荣心的!我也是有羞耻心的!我想要一大堆的奖杯奖状!姥姥家给不了我这些,你让我转学我很感激你!”
门关一瞬间,冉枫君感受着走廊上的冷风。
天黑了。
她拍拍门,哽咽说着:“我想你可以很骄傲地说我女儿冉枫君有多强!我女儿冉枫君拿了什么什么奖,你可以在亲朋好友面前好好炫耀!我学美术,我的一技之长,怎么就让你丢脸了呢?”
冉枫君认认真真地喊出来:“妈妈,不要忽视我。”
这几章是亲情线 ,要开心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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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