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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追因

檀娘是十六下葬的,也没择日,匆匆找人在后山挖了个空地埋的,因为在义庄停得太久,要不是谢懿使了点银子,早已被拖走烧掉了,后山这一带漫山遍野都是坟头,埋葬着这镇上各家各户几代人数不清的尸骨。

葬礼简朴,因着蔚然如今身无分文,办白事的钱还是谢懿帮忙垫的。

谢懿烧完手里的一沓纸钱,骤然一阵风来把火盆里升起的浓烟吹向他,顿时将他熏得呛住,眼泪直流,一旁的蔚然也咳了几下,脸上的泪水不知已经被风吹干了几回。

静默许久,谢懿小心翼翼问起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还是要把书念完吧?”

蔚然不能决定,他没有回答。

虽说他在阮琼身边这段时日,那俩凶手的确没有再出现过,可既然是有意为之,难保他们以后不会再来,自己总不能一辈子依靠阮琼,可如此难道便要终日活在惶惶不安之中吗?

“我想离开这里。”过了许久,蔚然才道。

谢懿自然要问为什么。

蔚然道:“逃,逃远点,躲起来,这样凶手就找不到我了。”

谢懿想了想道:“肯定还会有别的办法的。”

蔚然低头沉默,檀娘死得冤枉,可他们家走水一事就因为一句抓不到凶手便无声无息地过去了,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

蔚然忽然道:“谢懿,我想去衙门再问一问。”

其实他也不抱什么希望,若真有什么结果,衙门的人早来告诉他了,可有时不亲耳听见偏是不死心。

临走前,蔚然把孝服换到外衣里头,道:“我恐那县令见了我会推三阻四,不如由你出面,我只跟在你身后听听他会说什么。”

谢懿道:“也好。”

他们二人遂去一齐趟了县府衙门,那衙役认得谢懿,连忙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只见一名身着官服身形中等的男人亲自出来迎接,拱手道:“谢公子,有失远迎,失敬失敬,不知有何贵干?”

“袁老爷。”谢懿回礼道,“我今日来是为了月前镇上一户人家突然走水一事,不知可有新的进展?”

那被称作“袁老爷”的县令想了想,随即道:“原来是那件事,谢公子请里头说话。”

“有劳。”谢懿道。

蔚然跟在谢懿后面进去,袁老爷将他们请到公堂后的印堂,谢懿坐下,蔚然则十分自然地站到他身后,就像跟从伺候的小厮。

袁老爷让衙役上茶,随后道:“谢公子有所不知,此事我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这话从何说起?”谢懿皱眉道,“袁老爷,那走水案的受害者是我同窗,他家里出事,我自然担忧不已,况且有人见到凶手为证,老爷是一县之首,如何就查不出呢?”

袁老爷道:“谢公子来了这么多次,我何尝不知谢公子的心思,看在侯爷的面上,我不妨和谢公子说得明白些,你还是少管此事为妙。”

谢懿问道:“为什么?到底是何人下的手?”

“谢公子,就算你知道也不能如何。”袁老爷道,“谢公子难道没有听说过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本官是一县之首,可也没有通天的本事。”

谢懿叹了口气。

袁老爷继续道:“至于你那位朋友,我虽不知他身上有何秘密,我劝谢公子还是离远些,以免累及你甚至于整个侯府,本官已言至于此,谢公子自己斟酌吧,失陪。”

袁老爷说完便起身走了,谢懿跟着起身,他看向蔚然,后者神色木然,如同一方死寂的水,永不会再起波澜。

出了衙门,谢懿率先道:“他准是被收买了,背后之人的势力看来不小。”

蔚然一直望着豆儿巷的方向,说道:“我想回去看看。”

谢懿立马道:“我和你一起。”

“不必了。”蔚然摇了摇头转身。

谢懿盯着蔚然兀自离开的背影,没忍住追上去拉住蔚然的手臂,“难道因为县令几句屁话,你就要从此不再和我往来了?”

蔚然道:“他说的未必是假话。”

谢懿只道:“我不信这些。”

蔚然笑了笑,“反正我会离开这里的,今日多谢你了。”,说完,他从谢懿手中抽回手臂走了。

蔚然回到他以前一直居住的地方,大火烧毁过后只剩一片废墟,那天夜里的大火也殃及了隔壁沈四叔家,不过好在被救及时,沈四叔和他女儿并未受伤,如今也不知搬到哪里去了。

蔚然没有驻足太久,他往城外走去,不知不觉地来到江边,沿着这条江可以去邻县或者更远的地方,这会儿太阳开始落山了,晚风吹拂着他的脸,他如今无牵无挂,就这么走了也无妨,只是他突然想起还得和阮琼交代一句才好走。

突然背后响起说话声,“小兄弟,你在这里做什么,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家啊?”

蔚然转身看见是一名樵夫,他没有说话。

樵夫继续问道:“跟爹妈吵架跑出来了?”

“没有。”蔚然摇头,“我没事。”

樵夫自顾自道:“你们这些小年轻,有什么大不了的,回去认个错就行了,你是哪家的,要不我带你回去?”

蔚然后退了一步,不由升起拔腿就跑的冲动,“不用了。”

“唉。”樵夫见蔚然警惕由衷感慨了声,随后从裤腰带里摸出半个馒头,“看你瘦的,别是被家里虐待跑出来的吧,拿着,将就吃,就剩这半个了。”

蔚然本来不要,樵夫硬是塞到他手里,随后嘀嘀咕咕挑着柴回家了。

捏着硬邦邦的馒头,蔚然盯着樵夫远去的方向,忽然看见有个人影越走越近,像是朝他走来的,待那人走出树林阴影,晚霞洒在对方脸上,蔚然心里隐隐有些触动,阮琼怎么会寻到这里?

等阮琼走到身前,蔚然问道:“先生怎么会来这儿?”

阮琼的目光在蔚然身上过了一遍,才道:“走吧。”

蔚然下意识问道:“去哪里?”

阮琼答道:“回医馆。”

“先生来得正好。”蔚然道,“我有件事要和先生说。”

阮琼道:“有事回去再说。”

蔚然毅然道:“不,就在这里说吧,先生,我想离开沅城,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阮琼却道:“你还小,不必急于想这个。”

蔚然一听,心气也上来了,辩驳道:“我不小了,我如今伤好了,总要寻找出路的。”

阮琼看着他认真道:“我不放心。”

蔚然心头一颤,声音顿时弱了下去,“有什么不放心的?你这么关心我做什么?”

阮琼问道:“那你今夜宿在何处?吃什么?明日宿在何处?吃什么?”

“……”蔚然先是被问倒,随后小声道,“这些便不劳先生操心了。”

阮琼仿佛只当他是在耍小性子,道:“饭菜已经凉了,回去还要热,走吧。”

“先生,我不明白。”蔚然内心松动不假,可他也不相信世上会有人无缘无故对一个人过分关照,“我与先生本素不相识,先生出手相救,于情于理是我欠先生,先生为何还要如此?”

阮琼道:“我说了你还小,在外一日你也累了,其他事改日再说。”

蔚然跟着阮琼回到医馆,阮琼去热饭,蔚然也跟在他身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阮琼在厨房里忙碌,阮琼把热好的饭菜端出锅,他转身见蔚然呆呆地站着,说道:“去洗手来吃饭。”

饭桌上谁也没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声,两人夹菜的动作出奇的一致,直到吃完了饭,蔚然说他来洗碗。

阮琼道:“累了早些睡,不要逞强。”

“我不累。”蔚然平静道,“让我做点事吧。”

阮琼没有拦他,起身道:“我去换衣服。”

蔚然盯着阮琼的背影,看见他关上房门,蔚然才出神地开始收拾碗筷,似曾相识的场景让他感觉檀娘还在,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蔚然眼前突然有些模糊,他用手背胡乱擦掉悬着的眼泪,倒掉脏水把东西都摆回原处。

蔚然擦干净了手正要离开厨房,阮琼突然走进来,蔚然吓了一跳,然后听见他说:“很晚了,去睡吧。”

蔚然点了点头,“嗯。”

蔚然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心跳得很快,有很多事还没有着落。

房里的灯还没熄,突然房门被敲了敲,蔚然立刻爬起来,只见阮琼端着水进来,放在床边案几上,问道:“好些了吗?”

蔚然看着阮琼,橙红烛光之下的面容格外柔和,长眉入鬓,眼波平淡,连那头白发都熠熠生辉,像夕阳下泛红的白雪。

趁蔚然呆愣之际,阮琼已经把帕子拧干,仔细地给蔚然擦脸。

蔚然屏住呼吸,待阮琼给他擦完脸,才道:“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以前你都在做什么?”阮琼问。

蔚然道:“上学,念书。”

阮琼淡淡道:“那就继续念书。”

蔚然摇头,“念书要钱,我没钱,先生不必说要替我垫学费,我也不想念了。”

“把书念完。”阮琼道,“不要任性。”

蔚然没有说话,过了半晌,他又问:“先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们从前也从不相识。”

阮琼几不可见地微叹,更多像是对蔚然执着的无奈,然后道:“想知道就把书念完。”

翌日,谢懿对蔚然回来上学十分意外,不过他也不敢追问,生怕蔚然真的再也不来了。

“抱歉。”蔚然率先道,“昨日对你说了那样的话。”

谢懿惊喜道:“不打紧,人之常情嘛,不过你真的不走了?”

蔚然道:“暂时不走了。”

“那就好。”谢懿没多问原因,只要蔚然不走就行。

蔚然在医馆住了一段时日,白日念书,下了学闲时给阮琼打打下手,日子似乎又逐渐稳定了下来,正当他已经适应了这种日子时,一个突如其来的人再一次打破了这方难得的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