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
外头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天黑了下来,屋里只有一盏幽微的烛火。
蔚然缓缓睁开眼,只觉眼皮一阵阵刺痛,头疼欲裂,连带着身上没一处不疼的,五脏六腑如同被烧灼过一般,喉咙干燥难耐,他不由地咳了几下,伤口立时作痛得他皱眉,心脏激烈跳动击撞着耳膜,快得似要蹦出胸腔。
忽然蔚然感觉有人靠近,但他看不清是谁,只是本能地胡乱抓住来人。
“别动。”蔚然听见那人说道。
蔚然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因为仅是呼吸和吞咽也会牵扯到心口的剑伤,叫人痛不欲生。
那人仿佛明了他想问什么,答道:“此处是医馆,没事了。”
蔚然这才松开紧紧拽着那人衣袖的手,他摸到那人温热的手心,然后艰难地写了个“水”字。
那人起身离开,片刻后倒了杯水回来,用匙子一点点喂给蔚然,蔚然忍着痛喝水,冷水如同甘霖流进他燥热的喉管里才觉得舒服了些。
蔚然依稀觉得那人理了理他脸颊边胡乱的发丝,又给他掖好被子,彼时蔚然意识依旧模糊,短暂醒来之后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蔚然再次醒来已是天亮,屋里只有他一个人,蔚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也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只是恍惚记得有个人救了他。
蔚然试图爬起来却不慎扯到伤口,疼得他直吸气,在艰难地尝试了数次后,他勉强扶着床栏下床,挪到门口,蔚然打开房门,艳阳高照,很刺眼,晒在身上不过一会儿便觉得热了,这又是太阳东升西落的一天,可他的心却有些冷,因为他没有家了。
“你怎么起来了?”医馆的药童见蔚然突然跑出来吓了一跳。
蔚然没有理他,呆呆地就要往外走。
药童拦住蔚然道:“你重伤在身岂能随意走动?还是躺着休养为好。”
蔚然拨开药童的手,摇了摇头。
“你要去哪里?”药童见拦不住只好高声喊人,“先生,先生。”
蔚然置若罔闻,扶着墙低头一直走,直到眼前忽然出现一抹白衣,他停下抬头,蓦然撞入一双如隔雾秋水的眼,又见一头莹莹白发,一张霜雪之容,眉目如画,浑然如仙人。
这人比药童有气势,蔚然有些踌躇,却听那人用最好看的脸说出最无情的话,“不用找了,她没有救出来。”
蔚然听了顿时抓住那人,泪水很快溢满眼眶,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扶他回去。”那人对药童道。
这一回蔚然没有再反抗,他跟药童回到房里,又呆呆地坐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蔚然感觉有人进来,他缓缓抬头,见那人端着碗药在床边坐下,散发着阵阵苦味的药直冲蔚然的脑门,当小汤匙递到嘴边时,蔚然还是张口了,虽说明知药不可能是甜的,只是没想到第一口就将蔚然苦得直发颤,三魂七魄如同出了窍,苦得他一直蓄在眼眶里的眼泪终于滴落了下来。
眼泪一旦掉了出来就如同决堤的江河,心口的伤再疼也止不住,蔚然的哭声回荡在寂静的屋里,他哭了许久,那人也端着药碗坐在那儿听他哭了许久,哭够了,一抽一抽的,他抬手咬住手指,忽然一张手帕挤了进来擦掉了他颊边未干的泪水,蔚然愣住。
那人喂完他剩下的药,帮他擦净嘴边的药汁便将药碗收拾了起身离开,过了会儿,那人又折返回来,手里多了只装着甘草糖小碟。
蔚然的嘴里苦得发麻,他含了片甘草糖,一丝丝甜味在口里晕开,他道:“多谢先生相救。”
白天热,那人又从一旁的柜子里给他拿了床薄些的被子。
蔚然拽住那人的衣袖,在对方的注视下问道:“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那人淡淡道:“阮琼。”
蔚然略有些着急道:“阮先生,您是个好人,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我想见一个人。”
檀娘已经没了,蔚然思来想去,他此刻能求助的人只有在书院里的同窗谢懿一个人。
谢懿早先听说了蔚然家的事,隔三差五便来医馆看看,可得到的话始终是蔚然还没醒。
“他们说你昨晚才醒来。”谢懿在床边坐下担忧道,“这么急着找我有什么事吗?”
蔚然直截道:“有人要杀我,你帮我报官。”
谢懿心里一惊,但又不知道要如何说,想了想道:“已经报了,你昏迷的时候县衙派人去查过,可是……”
蔚然问道:“可是什么?”
“可是不了了之了。”谢懿道,“衙门的人说抓不到凶手,也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蔚然的声音一下子不安起来,“那怎么办?”
谢懿吸了口气道:“衙门也没办法,这个案子只能成悬案了。”
蔚然的目光变得不可置信,半晌,他低着头无力道:“所以檀娘就要如此死得不明不白吗?我根本不知道凶手是谁,也没看清他们的样子,只记得他们用剑,不,我还记得其中一个凶手的眼睛……”
“你先不要胡思乱想了。”眼见蔚然陷进去了出不来,谢懿立刻出言安抚他,“不如这样,等你好些了,我同你再去衙门问问。”
蔚然听了抬头,像是仍旧有望他点了点头,“好,多有麻烦你了。”
谢懿莞尔道:“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你只管安心养伤,其他的事有我呢。”
晚间,阮琼给蔚然换药,换好后正要离去,忽然听见蔚然唤他,“先生请留步。”
阮琼回头,蔚然望着他问道:“那日先生曾与凶手交手,您知道凶手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阮琼回道,说完他又等了片刻,见蔚然不再追问才转身离去。
夜里,蔚然被梦魇惊醒,发起低热来,他梦见那两个凶手故技重施再度来取他性命,医馆也变成一片火海,他怵而睁眼,然而周遭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发生。
蔚然顾不得疼痛勉强撑起身,蜷缩在床角,心悸久久不能平复,突然房门被推开,他犹如惊弓之鸟,慌乱之下扯了被子蒙住自己。
蔚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被子里显得无比剧烈,他捂着口鼻不敢呼吸,乞求来人发现不了他。
突然一只手覆上他的被子,稍微拉了一下,蔚然瑟缩着喊道:“别杀我。”
“是我。”那只手松开了被子,蔚然听见一道意料之外的温和的声音。
蔚然蓦地放下被子,带乱了头发。
屋里多了盏灯,蔚然看清是阮琼,不知怎地心口的伤一阵一阵抽痛起来,他也不说话。
阮琼伸手摸了摸蔚然汗湿的额头,说道:“做噩梦了。”
蔚然眼眶一酸,丢了被子,往前爬了两步,扑进阮琼怀里,一把抱住他,生怕他走了。
明明他和阮琼什么亲者关系都没有,可蔚然接触到阮琼的瞬间,那种仿佛找到一个十分可靠的庇护的心安油然而生,他将阮琼抱得更紧。
阮琼按住还要往他怀里钻的蔚然,道:“你这样,伤口会裂开的。”
“我没事。”蔚然找到舒适的位置不肯松手,吸了吸鼻子小声道,“就这样,就一会儿。”
“睡吧。”阮琼道。
蔚然睡不着,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道:“凶手……我梦到了……”
“他们不会来的。”
“真的吗?”
“真的。”
蔚然静静地窝在阮琼怀里,对方长垂于身前的白发波光粼粼美如银河,不知过了多久困倦之意袭来,蔚然才渐渐合上眼。
阮琼低头见怀里的人睡着了,才动作极轻地把他放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接着阮琼起身去点了些安神香,房里渐渐飘着幽微的香气,他望了眼床榻那边,见蔚然没有再度惊醒才退出去关上房门。
第二天一早,阮琼仍旧进来给蔚然换药。
这会儿蔚然也清醒了,他想起昨晚的事,甚至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之前谢懿和他提过的沅城县有位医术精湛的大夫姓阮,想来就是阮琼了,若是檀娘还在,想必他一定能治好檀娘的眼睛。
“要出去走一走吗?”阮琼突然问他。
蔚然回神,“好。”
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晒在身上热烘烘的,蔚然在医馆里简单走动了一会儿又坐回廊下,前堂时不时有人前来看病,阮琼也没有多空闲一直看着他,一天下来,蔚然倒是一直在看着阮琼,不过是大夫给人看病开药,也没什么稀奇的,可能是太无聊了,蔚然竟也能从早看到天黑。
蔚然在医馆养伤这些时日的例行日程无非是换药、吃饭、睡觉,可今天他突然想擦洗身子,他不想麻烦人,只是先提前询问了阮琼他可不可以借用一下厨房,阮琼说可以,结果蔚然刚问完不到半个时辰,药童便端了盆热水进来给他,叮嘱道:“水还很烫,你小心些。”
蔚然有些意外,他反应过来道:“谢谢。”
药童还给了他一块干帕就走了,蔚然看了看手心的缠伤带,正当他想着怎么办时,阮琼敲门进来了。
蔚然望着他——阮琼是空手进来的。
“你手上有伤不宜沾水,我帮你。”阮琼道。
“……”蔚然站着没动。
阮琼问:“怎么了?”
蔚然愣道:“现……现在吗?”
阮琼道:“一会儿水就凉了。”
蔚然犹豫挣扎片刻,在床边坐下就先把上衣脱了,露出单薄瘦削的身子骨,阮琼把热水端到床边的案几上,把干帕浸入水里拧干,握着蔚然给他擦脸和上半身,并小心地避开了蔚然身上的伤口,蔚然想若是换做他来,他怕是擦不到那么细致。
刚好擦完上半身,阮琼把帕子重新浸回水里,又淡淡道:“裤子也脱了。”
“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蔚然实在有些难为情商量道。
阮琼还是那句话,“你手上有伤。”
“……”蔚然又挣扎了片刻随即脱下裤子,他跪起来,方便阮琼给他擦下半身。
擦好后,阮琼给他拿了一套衣服,说是谢懿留的,蔚然穿好衣服感觉这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他说了声谢谢,阮琼突然问道:“今晚有什么想吃的?”
蔚然哪里还敢提要求,他摇头小声道:“没有,什么都行。”
阮琼没有再问,端起盆出去了。
左右离吃饭还早,蔚然扯了薄被躺下,可是怎么也睡不着,因为他满脑子都是阮琼给他擦身子的场面。
思来想去,蔚然不得不承认,在太好看的人面前就是会不由得自惭形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