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拄着拐杖由吴旦搀着走到会客堂,令蔚然惊讶的是,来的人不止谌宜一个,他身边还站着那个在土匪窝里救过自己的小少年。
蔚然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个小少年当时会无缘无故那么好心帮他逃出去。
蔚然坐下后道:“有劳谌大人代四殿下前来探望,替我谢过四殿下,不过我想谌大人此来,应该不止是探病这么简单吧?”
谌宜道:“我是来告诉蔚公子一个好消息的,真凶已经被抓住了,蔚公子可以安心了。”
“安心?”蔚然问道,“今番之事,难道和谌大人便没有半点关系?”
谌宜却笑道:“一点皮肉之苦,除掉一个人,很划算,而且我事先也告知蔚公子了。”
蔚然道:“我记得我并没有答应谌大人的条件。”
“蔚公子虽没有答应,但我照样可以依计划行事。”谌宜面不改色道,“其实我还得多谢蔚公子给我这个机会。”
蔚然不解道:“谌大人,你与张厝究竟有何仇怨,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我听说你们可是亲家。”
“这世上有些事不是用仇怨就能解释的,他实在太蠢了,他在四殿下身边这些年只会谄媚挑唆狐假虎威,有他这么个拖后腿的存在,四殿下很难当上太子,他是谌家的亲家,所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他,只能委屈怀予兄了。”谌宜冷冷道,“如今四殿下身边只剩胡樰和你,只要四殿下当上太子,你的地位只会更上一层,不是两全其美吗?”
蔚然质问道:“如果此番我真的死了呢?谌大人的计划也不见得是万无一失。”
谌宜笑了笑,“放心,我怎么会让蔚公子真的死了?这不得多亏这个小崽子。”
谌宜说着捏了捏小少年的后颈,又拍了拍他的头,像在赞许一条温驯又立了大功的家犬,继续道:“想不到他还挺机灵的,看来我当初没选错人。”
“他这么小,你就让他到匪寨里当你的眼线。”蔚然略有不平道。
谌宜理所当然道:“我救了他一命,他报答我的恩情,很公平。”
蔚然皱眉。
谌宜道:“蔚公子,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要是想去告发我,可要事先想好后果,是除掉一个眼中钉你好我好,还是闹起来以卵击石,四殿下身边人才济济,没了蔚公子,还有的是人等着爬上来。”
蔚然微微吸了口气,淡淡道:“谌大人思虑周全,我还别的选择吗?”
谌宜莞尔道:“我相信蔚公子是个明白人。”
末了,谌宜想起什么道:“对了,这个小哑巴,我和他之间已经互不相欠,来之前他说你答应过收留他,如果蔚公子后悔了,我这就把他带回谌家,至少也会给他口饭吃。”
蔚然没多想道:“让他留下吧。”
谌宜起身辞别,他道:“蔚公子放心,我不会再找他麻烦的,不过就算我有意,这小崽子也断然不肯了。”
蔚然养病的这几日,天一直在下雨,谢懿的情况也有好转,只是伤到头部,至今还未苏醒。
至于那个小哑巴,蔚然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庆熹。
蔚仲问起来,蔚然便说他是从小被骗进了土匪窝,在匪寨里救了自己,衙门看在他立了功加之年纪还小的份上便没有追究他的罪责,他又无家可归,自己便收留了他。
然而两人依旧是难以沟通,蔚然不懂哑语,庆熹也不会写字,不过比起让庆熹教自己哑语,蔚然以为教他读书认字来得更有用些。
是日,蔚然听到消息,张家被抄家了。
先是张厝被判了杀头,墙倒众人推,其后不少言官纷纷上奏,弹劾张家这些年贪污受贿、弄权舞弊,还拿出不少罪证,随后皇帝将张家所有在任上的官员全部革职查办,而已经致仕的张老太爷在闻听此事后直接被气死,总而言之,张家基本算完了。
张家和谌家结了姻亲,这些年从中得利,渐渐也发展成了半个大家,如今他们一倒台,朝中局势多少会有些变化。
好比谌家这棵大树下突然之间空出来了一把乘凉的椅子,而边上站着许多觊觎这把椅子的人,他们都在等着谌家邀请他们坐下,不过谌家谁也没看上,反而看上了蔚然。
眼下的情形他要与谌家抗衡无异于蜉蝣撼大树,要么顺从依附,接受这个用张家上下百来口人性命换来的机会,要么为谌家所不容,到那时他就是下一个张厝,还会连累整个蔚家。
两害相权取其轻,蔚然伸手接住从屋檐滴落下的雨水,冷冰冰的,积聚在他掌心,打湿了他的心头。
而此刻的另一处。
一间房中竖立着一座水蓝色屏风,屏风上的女子也在伸手接雨,而屏风两面的人各自背对而坐,互相看不见彼此容貌,只能听着声音。
“先生为了见某,当真是费尽心思,正好在下也想问先生一个问题。”一人先道,“先生既不是为了求药而来,又如此大费周章,难道是有别的事?”
许易川看了眼阮琼,道:“我家先生的意思是,阁下若想知道这个,得先回答我们的问题,阁下为何要以假冒真让假的药材四处流通,致使无辜百姓服用后不治身亡?”
那人似乎有些生气,不耐道:“以假冒真?先生,我是看在你们苦苦求见的份上才答应见你们一面,没想到你们竟如此口出狂言,二位请便,恕某不奉陪。”
“我们不会走,你也走不出这里。”阮琼道。
那人冷哼道:“看来二位是来找茬的了。”
“阁下何必狡辩?若无证据,我们也不会找上阁下。”许易川道,“你所卖的东西叫雪铃草,原产于凃奴古地,在下恰好是凃奴人,自然能辨认此物真假,阁下行不义之事,应该早有预料会有败露的一天。”
那人似乎有些惊讶:“你是凃奴人?如何证明?”
许易川将刚才那几句话用凃奴语又说了一遍。
那人沉默了许久,才道:“真是冤家路窄,不知二位是否听说过一句话叫,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许易川道:“阁下求的是不义之财,如何不能断之?我家先生说了,只要你不再让你手中的假药流通到地方药铺为害百姓,至于其他人与我们无关,劝阁下好自为之,如若不然,必要取你性命,告辞。”
他们离后,那人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攥紧。
隔天,蔚然听说谢懿终于醒了,他未时一出宫就立刻往靖安世子府赶去。
他把此番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给了谢懿听,还劝谢懿早些离开京都回沅城。
若无绑架一事,谢懿原本也是打算与蔚然见个面就离开,不过眼下他有些不放心,他问蔚然,“那你怎么办?”
蔚然认真道:“我没得选,日子总要往后过,但你不该卷进来。”
谢懿伸手搭着眼睛,苦涩道:“我真是后悔,当初怎么会觉得你进京是件好事,早知道就该劝你不要进京的。”
“现在说这些太晚了。”蔚然道,“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谢懿放下手,叹道:“是吗?但愿下回再见你,你不会变得判若两人。”
自从没了张厝,蔚然感觉他和楚泽还有胡樰之间的相处氛围就此变了,胡樰对他礼遇多了,楚泽则十分依赖自己,事事都要问他的建议,尽管蔚然一直致力于劝楚泽要有自己的主见,一些小事上不必询问自己,但目前收效甚微。
听说之前楚泽还给张家求过情,反被皇帝斥责了一顿,回来后楚泽竟被吓得抱着胡樰痛哭,楚泽今年也十六了,换作寻常人家,这个年纪被父亲训斥,至多也就心里难受说不定还要争辩几句,再不济哭一哭倒也罢了,可是楚泽生于帝王家,是殿下,也是储君之选,心志不该如此羸弱。
这也让蔚然头疼,因此他不敢丝毫懈怠,言行举止也比以前更为谨慎。
今天蔚然还带了袖箭,他探望完谢懿打算去山海阁找阮琼,可巧的是,靖安世子府邸离山海阁不远,刚才来的路上蔚然正好看见了,于是他让车夫先回去,自己稍后从世子府步行过去。
山海阁。
一名小二拿着一封信走上二楼,他敲了敲门,进去后把信交给许易川,道:“大掌柜,方才有个小孩儿拿了这封信来,说是给大掌柜的,还有这个。”,小二说着,拿出了一把袖箭递给许易川。
许易川有些不明所以,他展开信,里头的内容却让他更为疑惑又惴惴不安——“今夜子时,寒山寺,只许只身前来。”
许易川看不懂,他觉得这封信或许不是给他,他立刻着手写了一张字条,取出笼子里的鸟,把字条卷起放进鸟腿上的信筒,然后松手让鸟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