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宵及冠前曾跟着三叔来过两回京都,不过那时候太小,许多景象他都已经不记得了,时隔多年,这还是他第三回进京。
今日正好空闲,阮宵带着阿瞳到处逛,街头杂耍看得尽兴给了俩铜板,看人斗蛐蛐顺手买注又赢了二十文,方才拣了几本地摊话本准备带回客栈看,现下不觉有些饿便走进了京里最有名的点心铺顺心堂。
阮宵在店里转了半天,打算拣几样心水的让小二包装起来。
忽然他瞧见掌柜正同一名年轻男子说话,这本不是什么值得留心的事,只是那人在顺心堂来来往往的一众客中的确让人一眼便能注意到,风姿出众,卓尔不群。
阮宵打量了良久,直到那人似乎有所察觉回望过来,阮宵自觉失态,连忙挪开目光佯装若无其事。
过了会儿他忍不住又看了看,只见掌柜捧了几盒点心出来给那人,后者付了账正要离开,不料一人迎面从外头进来大刺刺地挡住了那人的去路。
阮宵直觉来者不善,这两人怕是要起冲突。
“挺巧啊。”进来那人剑眉一挑对年轻男子道,言语轻佻,见后者欲越过自己离开随即挪了挪身子,“躲我呢。”
阮宵听见年轻男子问道:“古大人有何事?”
“今早问你的话,考虑得如何?”
“我已说过,蔚家自会有人去,不会辜负古大人一番好意。”
“凡此届科考中进士者我都请了,你若不来岂不叫旁人心生疑虑,说你瞧不上古家?”
“不敢。”年轻男子显然不欲与那人过多纠缠,“古大人放心,蔚家断不会让古公子失了脸面,我还有事请恕先行告辞。”
不想那人偏不让人离开,不依不饶道:“我问的是你,不是蔚家,你口口声声扯着蔚家不放,何必呢?说白了,你只是个义子。”
年轻男子呼吸重了些,“……”
“如何?给句话。”
“你也说我只是个义子,去不去不是我能做主的。”
“这还不简单,我独给你下个请帖,怎么样?”
“你敢。”
那人笑了声,似乎对拿捏住对方的弱点自满,“我没什么不敢的,这还得要看怀予兄怎么选了?”
阮宵静观良久勉强算是听清了怎么一回事,不过他见周遭人等或远远看戏或匆匆离去,无一人敢上前掺和。
那人大有对方不开口便不放人走之意,反观年轻男子也不松口,双方一度相持不下。
阮宵想了想走过去道:“二位兄台,有什么事大可私下慢慢讲,何必在这种地方?人来人往的,大家都看着呢,二位在这僵持堵着店门,这都无人敢进来了,这扰人做生意似乎也不大合理,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不料古阊跟没看见阮宵似的,注视着眼前的人冷冷的目光意满道:“那就这么定了,怀予兄。”,说罢毫无顾忌地转身离去。
阮宵感觉面前掠过一阵劲风,他眨眨眼缓缓望向年轻男子,许是还未缓和过来,那人的语气仍有些冰冷,“多谢。”
“不妨,不妨。”阮宵也不便过问两人有何过节,只好客气笑道。
那人又道:“告辞。”
阮宵还没来得及认识一下,只见对方已经走远了。
他们一走,顺心堂里又恢复先前的热闹,阮宵还听见有人还松了口气,仿佛刚才只是一场不存在的闹剧。
阮宵转过身看着点心柜,阿瞳这时道:“公子,先生不是叮嘱过行事要注意分寸不可过头吗?您方才怎么就上前去了?”
“我不过好言相劝两句,况且也没得罪他们,哪里算胡来?”阮宵辩解道。
小二插嘴道:“客官,您可真厉害,连古阊都敢惹。”
“古阊?”阮宵后知后觉什么,“你是说方才拦人的人是古阊?”
阮宵此行进京,正是受邀参加古家长子的婚宴而来的,不想这么巧撞见了新郎,就是新郎看起来不像是个善茬。
“是啊,您不认识?”小二惊讶道,“那可是古家的大公子,大名鼎鼎的古阊古裕梁,谁不知道古阊最是喜怒无常,古家又家大势大,放眼这京城里有几个不怕他的,我瞧您挺面生,应该不是这里的人吧,得亏您不是,要不然怕是要惹麻烦上身了。”
阮宵转而问道:“那方才被他拦住的那人是?”
小二道:“那人是蔚家二老爷的义子,叫蔚然,乃陛下钦点的新科探花。”
“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吗?”阮宵又问。
小二耸了耸肩,“这个小人就不清楚了,不过古阊想找谁麻烦就能找谁麻烦,被他找过麻烦的人也不少了。”
掌柜这时斥道:“专心做你的事去,少在这儿背后议论,还嫌我的麻烦不够多?”
小二被呵斥后也不再和阮宵谈论,遂问阮宵还要什么点心不要。
阮宵出神地说这些就够了。
蔚然回到蔚家时,脸色依旧铁青,古阊自弘学馆追到顺心堂,大庭广众拦着他,说的那些话,以古阊的名声,此事怕是要不了一日便都传开了。
蔚然并不想去古阊的婚宴,虽然两人来往也不少,但大多都是那种互刺,他实在不喜古阊性情,再者有蔚琰、蔚瑄两人去足矣,然古阊非要他去,也不知有何目的。
思及此,蔚然有些烦闷,倒是那萍水一面便发言解围之人,原以为是个无礼的,没想到竟是一副热心肠,自己还未好好谢过他,当时众目睽睽之下,蔚然也不便与他过多交谈,以免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
“公子脸色不大好啊。”吴旦接过蔚然手里的点心盒,关心道。
蔚然道:“没什么,晚饭不用给我送了,不饿不想吃。”
他和古阊关系如此犀利,真正的原因还源于两年前彼此还在书院时,有一日他跟古阊起了冲突,古阊下了学必要堵他,蔚然没办法,只能从书院很偏的一处不知是谁掏的狗洞里钻出去,可古阊好像也知道这么个地方,蔚然刚爬起来就看见古阊跟鬼一样站在不远处,书院坐山卧水,除了正门没有别的路。
“你究竟想怎么样?”蔚然问他,“把我也打一顿?”
古阊笑道:“我又没带人来,不过你这么害怕怎么还敢替人出头?”
蔚然往后退了几步,他只是看不过去古阊恃强凌弱,才替那人分辨了几句,这下可好,古阊的注意力一下子就到他身上了,烦了他一日,蔚然也忍了,后来古阊叫他下了学先别走,自己有话跟他说,蔚然一听哪里还顾得了别的,直想办法赶紧跑,结果还是被堵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可不是我故意欺侮他,是那小子先欺负我弟弟。”古阊道。
蔚然问道:“你还有兄弟?”
“……”古阊愣了下,被气笑,“表弟也是弟弟,当然也不止一个,还有堂弟。”
蔚然无意听他解释一大堆,“嗯”了声表示了然。
古阊问道:“我说完了,是不是该轮到你有所表示了?”
蔚然道:“表示什么?”
古阊朝蔚然走过去,“你误会了我,难道不该向我道歉?”
蔚然靠着墙不说话。
“嘴还挺硬的,不服气?”古阊边逼近边笑道。
蔚然还是沉默,可能此番他的确是误会了古阊,不过此时蔚然的内心更多的是抵触厌恶,自然也就不想遂古阊的意。
见蔚然迟迟不开口,古阊一改嬉皮笑脸突然冷下脸道:“不肯说话?不说话你今天就别想走了。”
迫于形势,蔚然只能道:“这回我误会你了。”
古阊这才满意了,不过自那以后,古阊似是发现蔚然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平时不声不响能忍则忍竟也会为人出头——虽然那个人也没感恩戴德向蔚然道谢,就好像一只急了咬人的兔子,尽管有些疼,不过比起教训打一顿还是更想看它还会怎么被逼急。
虽然蔚然已经说了不想吃晚饭,吴旦还是给他送了盏小吊梨汤,说饿久了伤胃。
入了夜,蔚然坐在书桌前提笔。
突然下人敲门来报,“公子,二老爷请公子往书房一趟。”
“我即刻就去。”蔚然顿笔,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