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说完有点没底,偷瞄了眼李良子,没想到正好撞到李良子漆黑幽深的双眸里。
他有些慌乱,一贯犀利的眼神,刹时有点闪烁。
李泰乐呵呵的拍了下桌子,下结论:“倒是…般配,我看行。”
老头说的声音大且直白!
大有一种这门婚事我同意了,你们俩赶紧扯证去吧的豪迈之感。
张扬不小心一口汤呛到,咳个不停,李良子赶紧给他递纸。
他一边捂嘴,一边摆摆手:“没事没事。”
王桂芬在一旁直笑,李良子很无奈。
她放下筷子,正色道:“爷爷,你再这样胡说,人家以后就不肯再来咱家了!看你到时候嘴馋怎么办?”
李泰兀自嘟嘟囔囔的小声道:“我又…不是个…老糊涂,你这个小的…才糊涂。”
他本就口齿不轻,这番话声音又小又含糊,任谁都听不太清,可偏偏李良子听的一清二楚。
她瞬时有些怔愣。
王桂芬看气氛有些不对,跟着打圆场:“老爷子也是随口一说,他就是太着急你的终身大事,良子,你不用跟他较真。”
张扬闷着头吃饭,不再言语。
李良子看着张扬,缓声道:“我爷爷上年纪了,他说的这些,你不要放在心上。”
张扬回望过去,看着李良子,在这个瞬间,他就想这样不管不顾的,干脆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我早就当真了,李良子。
要是行,我就把这颗心给你,予你热烈的爱意,我也会努力变成配得上你的模样。
要是不行,那就从此一别两宽,也算是种解脱…
不过想到一别两宽……
终究还是不舍得!
他移开目光,仍是低头吃饭,闷声应道:“嗯,我知道。”
李良子又盛了一碗汤,突然想起他做饭时,半撸到手肘露出的疤痕。
李良子没忍住问道:“当时严重么?”
“什么?”张扬有点懵,这句话说的也没有个前因后果。
看到她正在看自己的小臂,张扬明白过来,“你说这个啊?”
好几年前的事情了,记忆已经模糊,对比心灵上的冲击,这些□□上的伤痛其实不值一提。
张扬满不在乎的说:“没啥事儿,当时应该缝了几针吧?”
“幸好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
李良子沉默片刻,突又问道:“你一会下午有事么?”
张扬一顿:“没,怎么了?”
“那你一会跟我出门一趟吧。”
张扬不知道因为何事,但是正因为这份未知,更添忐忑。
他跟着李良子坐电梯来到负一楼,李良子穿了一双细高跟鞋,走在前面,张扬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
地库不知道从哪儿突然窜出来一只猫。
李良子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没站稳一个趔趄,张扬正好在她后方,她轻轻的撞进了他的怀里,与此同时,却也重重的撞进了他的心里。
张扬扶住了她,吞了吞嗓子。
昏暗的地库中,情绪被放大,他扶着她的肩膀,声音低哑的问道:“没事吧?”
他们贴的很近,男人温热的气息挥洒在她耳边,暧昧在空旷的地库中发酵。
李良子能感受到他坚硬的胸膛,能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清爽柑橘香。
他手掌炙热的温度似乎隔着薄薄的布料烫到了她,李良子慌忙站稳后,立即跟他拉开距离。
李良子扪心自问,一直把张扬当成一个不错的弟弟,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在另一方那里,这一切早已变了味。
她暗自心惊,但是强装无事的水平甚高,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没事,我们走吧——”
“李良子,”张扬不打算陪她演下去了,他喉咙发紧,正想说:如果你没有对象,可以考虑一下我!
还没等说出口,却远远听到另一个人小心翼翼的叫道:“良子,是你么?”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看到一个中年妇女。
“谁呀?”张扬轻声问道。
“不知道。”李良子也一脸茫然,和他一样的困惑。
女人看到李良子,好像多日的愁苦终于烟消云散,又好像压在她心上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一脸的笑容,用非常温柔亲切的语气说:“良子,不认识妈妈了?”
李良子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蹙起眉头,仿佛见了鬼,脸上泛起淡淡的嫌恶。
张扬这才看仔细,女人五十来岁,容长脸儿,眉眼精致的和良子如出一辙,在同龄中算是很漂亮的了。
只是她好像是一朵即将凋谢的花朵,面部的肌肉失去了支撑,肌肉线条不受控的往下走,肤色发黄,带着一股很明显的病气。
李良子转向张扬,她眨了眨眼,而后声音一如往常的平稳道:“张扬,我本来想要带你挑选个礼物,现在有点不方便,等下次的吧。”
张扬看她情绪不好,难免担忧:“我和你一起——”
李良子似乎有点不耐烦,打断道:“这是我的家事,不方便。”
张扬抿唇,看了她三秒,“好。”
他确实没有任何立场涉及她的私事,道理是这样,但是难免情绪低落。
齐风帆目送着张扬离去,舒了口气,看向良子,笑道:“这是你男朋友啊?长得好帅的,就是人有点凶巴巴的,他发脾气不会打你吧?”
李良子不答,只冷着一张脸往前走。
女人追上来喊她:“良子,你等等我……”
虽说岁月从不败美人,但是也要从容优雅。
此刻女人眼里带着强烈的目的性,举手投足又透着狼狈像。
李良子拐了个弯,来到自己的车子旁停下,冷着脸开了锁,坐进驾驶位。
齐风帆拉开副驾的门,也坐进车里。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李良子淡声问。
齐风帆陪笑说:“有人看我可怜,告诉我的呗。”
她可怜?
良子耷拉着眼皮,表情很微妙,有一种想笑又笑不出模样,隐约透着讽刺。
她又有些奇怪,冷声问道:“那你也应该有我的联系方式啊,怎么不先打个电话?”
齐风帆垂着头:“我怕你不想见我。”
李良子冷笑道:“你既然知道——”
齐风帆不敢看她,抢先道:“我就想见见你,过去的事情,我也很后悔。”
李良子没说话。
齐风帆又小心翼翼的问:“你吃午饭了么?”
良子不答。
齐风帆又道:“这么多年没见了,我请你吃个饭吧!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不过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妈妈蒸的鸡蛋糕——”
李良子打断道:“现在不喜欢了!”
小的时候,齐风帆就经常不在家,小小的李良子多希望妈妈能陪着自己,就说喜欢吃妈妈做的鸡蛋糕。
其实这是个借口,能让她在家多呆一会,那也是和齐风帆为数不多的温馨回忆。
齐风帆讪讪的道:“良子,妈妈知道,这些年确实有愧于你……但是我也是没办法,后组建的家庭,很复杂的,况且还生了你弟弟,家里一堆的事儿,我承认,是对你少了关心,但是妈妈的心里,其实一直记挂着你……”
她说到后来,有些动情,哽咽的握着李良子的手,轻轻垂泪。
良子始终很安静,她的手很凉,但是却毫不犹豫的把手抽回来,冷冷的看着她。
齐风帆尴尬的拿纸巾拭泪,有些狼狈。
李良子丝毫不为所动:“我很忙,麻烦你这次直奔主题,有事说事……”
齐风帆急切道:“我没有……”
良子打断她:“没事勿扰。”
齐风帆更急:“良子,你听妈妈讲……”
在齐风帆断断续续,哭哭啼啼的描述中,李良子明白了个大概。
她在老家医院查出来左胸有个瘤子,似乎不太好,便独自来到海城复查,做了穿刺,病理结果还没下来,但是听医生的意思几乎断定就是肿瘤,要尽快安排手术。
人在生病的时候难免有孤苦之感,因此她辗转反侧联系到李良子。
大概是出于一种求生的本能,好像溺水的人总想要抓一截浮木。
李良子当即直截了当的表示,自己帮不上她。
钱,她不会出一分。
不值钱的安慰,又没什么用。
李良子冷漠道:“你还是要从别处想想办法。”
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齐风帆:……
女儿的反应也算是在她的意料之中,但是在齐风帆看来,李良子只是需要时间来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她坚信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求生无门的,毕竟在她的认知中,生恩是要大过天的!
她表现得很弱势,泪眼婆娑的诉说着自己的不幸。
在李良子这边,她同情她是个病人,于是很善良的把她载到了医院。
至于其他的,就恕她无能为力了!
送走齐风帆,李良子难免想起五年前,在雨夜中拨的那通电话。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年轻的女孩已经走投无路,她声音颤抖:“妈,”这是她时隔十七年第一次这样叫她。
对面的女人明显怔愣:“谁?”
“我是李良子,爷爷病了,病的很重,现在就躺在医院里,我现在需要钱,我…我工作后会还给你的,我找不到人借了。”
嘟嘟嘟,对面挂了电话。
李良子心头涌起压抑已久的怒火,抖着手又拨过去,刚一接通,她完全控制不住情绪,声音颤抖:“齐风帆,你尽过一个做母亲的责任么?爸爸的抚恤金你拿走了,这么多年,我们没有打扰过你一次——”
电话那边的女人很不高兴的打断她:“所以就不要麻烦我!我和你们李家没有关系了,我已经有了新的家庭,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李良子不甘心的再拨过去,发现对方已经给她拉黑了。
果决而冷血。
好像她是块会粘上她的垃圾。
时间隔了很久,李良子仍然记得那天在医院外的场景,泪水混着雨水,天气很冷,她的心已经跌到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