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赶回大营时,夕阳正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他一身戎装未卸,铠甲上还沾着北境的尘土与风霜,刚进营门便直奔赵承煜的营帐,脚步急切得像是要踏碎地上的残雪。
“人呢?”掀帘而入时,他的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床榻上。
沈清辞正靠在床头,由侍女喂着喝药。药汁苦涩的气味弥漫在帐内,她皱着眉,却依旧小口吞咽着,侧脸在烛火映照下,透着一种病后的脆弱,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见他进来,连忙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镇国公快步上前按住她,掌心的粗糙与温度透过衣袖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他仔细打量着她,见她虽消瘦憔悴,眼神却依旧清明坚定,心中那股悬了多日的焦虑才稍稍放下,“一路辛苦了。”
这五个字简单平淡,却让沈清辞鼻尖一酸。从京城到北境,这一路的风雪、病痛、恐惧与挣扎,仿佛都在这一声“辛苦”里找到了归宿。她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虚弱:“能见到国公爷,一切都值了。”
赵承煜端来一杯温水递过去,低声道:“父亲,沈姑娘刚醒,身子还弱,有什么事慢慢说。”他的目光掠过沈清辞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落在镇国公身上,又恢复了军中校尉的沉稳。
镇国公接过密函,在案前坐下,借着烛火仔细翻看。随着视线移动,他的眉头渐渐拧紧,脸色愈发凝重,最后重重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狗贼!竟敢如此残害忠良!”
帐内瞬间安静,只有烛火摇曳的噼啪声。沈清辞看着他震怒的模样,知道他定是看到了密函中关于老将军被害的细节,心中的悲愤与他如出一辙。
“国公爷,”沈清辞轻声开口,“灵溪和惊鸿还在天牢里,皇上把持朝政,若不尽快营救,恐生变数。”
镇国公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目光变得锐利如鹰:“你放心,灵溪是我的外孙女,惊鸿是老沈的儿子,我绝不会坐视不理。只是……”他看向沈清辞,“京城防卫森严,我若贸然出兵,反倒会给皇上借口,说我谋反,到时候不仅救不出人,北境的十万大军也会陷入被动。”
这正是沈清辞最担心的。皇上早已布下陷阱,就等镇国公自投罗网,一旦北境军南下,便会被扣上“谋逆”的罪名,届时内忧外患,局面将更加棘手。
“那该怎么办?”沈清辞急道,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褥。
“得等一个时机。”镇国公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京城与北境之间的一处关隘,“这里是雁门关,是北境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目前由我们的人驻守。我已让人联络朝中尚有良知的老臣,让他们在暗中收集皇上罪证,同时散布消息,让百姓知道他弑兄夺位、残害忠良的真面目。等舆论发酵,民心所向之时,我们再以‘清君侧’的名义出兵,名正言顺。”
沈清辞心中一动:“国公爷是想……先动摇他的根基?”
“正是。”镇国公点头,“皇上最看重的便是他那‘天命所归’的伪装,只要撕破这层皮,他便成了无根之萍。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自有百姓和朝臣讨还公道。”
赵承煜在一旁补充道:“父亲已让人备下粮草,整修军械,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即刻出兵。沈姑娘放心,我们定会救出公主和沈二公子。”
看着父子二人胸有成竹的模样,沈清辞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她知道,镇国公久经沙场,谋略深远,有他坐镇,救出赵灵溪和沈惊鸿的希望又大了几分。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辞在大营中安心休养。赵承煜每日都会来看她,有时带来军中的伤药,说是对她的风寒有奇效;有时会讲些北境的趣事,驱散她病中的烦闷;有时只是默默坐在帐外,看着士兵操练,仿佛只是恰巧路过。
沈清辞并非愚钝,自然察觉到他的不同。只是她心中满满都是赵灵溪,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切,只能装作不知,礼貌而疏离地保持着距离。
这日午后,她坐在帐外晒太阳,看着远处士兵们在演武场操练。北境的阳光虽烈,却带着寒意,照在身上并不暖和,她却看得入神——那套拳法,是赵灵溪在镇国公府教过她的,一招一式都透着熟悉的影子。
“在看什么?”赵承煜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件狐裘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风大,小心着凉。”
沈清辞回头,刚想道谢,却见他手中还拿着一个小小的木刻,上面是一朵栩栩如生的兰花,正是她之前绣在帕子上的样式。
“这是……”她有些惊讶。
“前几日整理你的行囊时看到那方帕子,觉得好看,便试着刻了一个。”赵承煜将木刻递给她,耳根微微泛红,“手艺不好,你别嫌弃。”
木刻的线条有些生涩,却能看出刻得极为用心。沈清辞接过,指尖触到木头的温润,心中有些复杂:“多谢赵校尉,只是……”
“我知道你心里有人。”赵承煜打断她,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却难掩眼底的失落,“我只是……佩服你的勇气,想对你好一些,没有别的意思。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沈清辞看着他坦荡的模样,心中的尴尬消散了些,轻声道:“多谢。”
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匆匆跑来,单膝跪地:“报——国公爷,雁门关传来急报,皇上派禁军统领率三万兵马,以‘巡查边防’为名,正在逼近雁门关!”
赵承煜脸色一变:“三万兵马?巡查边防用得着这么多人?他分明是想夺关!”
沈清辞心中也咯噔一下,皇上这是察觉到了什么,想先下手为强?
两人连忙往主营帐赶去,镇国公正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看到他们进来,沉声道:“皇上这是怕我们出兵,想先占了雁门关,断我们的退路。”
“父亲,让我去守雁门关!”赵承煜抱拳请命,“我定不会让禁军踏进一步!”
镇国公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点头:“好!你率五千精兵,即刻出发,务必守住雁门关!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主动开战,我们还需要时间。”
“末将领命!”赵承煜转身便要离去,走到帐门口时,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眼神坚定,“沈姑娘放心,我会守住雁门关,等你们的好消息。”
沈清辞点了点头:“赵校尉保重。”
看着赵承煜的身影消失在帐外,镇国公对沈清辞道:“看来皇上是等不及了,我们的计划也得提前。”他拿起一支令箭,“我让人快马加鞭去联络京城的老臣,让他们尽快散布消息,同时让雁门关守将拖延时间,尽量不让冲突升级。”
“那灵溪她们……”沈清辞还是放心不下。
“我已让人潜入京城,设法与天牢的看守联络,只要她们平安,我们便有底气。”镇国公道,“你安心养病,等你身子好些,我们再商议下一步。”
沈清辞知道此刻急也无用,只能点头。只是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皇上既然动了雁门关,定会对天牢里的人下手,灵溪和惊鸿,她们能平安吗?
夜渐渐深了,沈清辞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像是敲在她的心上。她摸出那枚平安符,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这样就能离赵灵溪近一些。
“灵溪,一定要等我……”她对着空荡的帐内轻声呢喃,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与此同时,京城天牢的最深处,赵灵溪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望着铁窗外那一小片夜空。沈惊鸿就躺在不远处的草堆上,身上的伤口已经发炎,发起了高烧,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大哥”“大嫂”。
“惊鸿,醒醒,喝点水。”赵灵溪扶他起来,将一碗浑浊的水递到他嘴边。
沈惊鸿艰难地喝了几口,意识稍稍清醒:“大嫂……她逃出去了吗?”
“嗯,她去北境找外祖父了。”赵灵溪轻声道,语气带着笃定,“她一定会带救兵来的,我们要撑住。”
“好……撑住……”沈惊鸿喃喃道,又昏了过去。
赵灵溪将他放回草堆,走到铁窗前,望着北境的方向。那里的夜空格外明亮,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她们。她知道,沈清辞一定在努力,外祖父一定在准备,她们的希望,就在那片遥远的土地上。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狱卒的呵斥。赵灵溪心中一紧,握紧了藏在袖中的一小片碎瓷——那是她从送饭的碗上敲下来的,是她最后的武器。
她不知道等待她们的是什么,但她知道,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等着沈清辞来接她。
北境的风,带着兵戈的寒意,吹向雁门关,也吹向遥远的京城。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人们,都在为了心中的信念与牵挂,奋力支撑着,等待着黎明到来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