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风,比北境大营的更烈,卷着关外的黄沙,狠狠砸在城楼的箭垛上,发出呜咽般的嘶吼。赵承煜身披铠甲,立于城楼之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关外的旷野。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黑点,像一群蛰伏的蚁群,正缓缓向关隘逼近——那是禁军统领率领的三万兵马。
“校尉,敌军距关隘不足十里了!”副将抱拳禀报,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雁门关守军虽精锐,却只有五千人,兵力悬殊,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赵承煜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剑身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士兵,他们大多是跟随镇国公征战多年的老兵,脸上虽有疲惫,眼神却依旧坚定。
“传我命令,”赵承煜的声音透过风声传遍城楼,“关闭城门,加固防御,弓箭手就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一箭!”
“是!”士兵们齐声应道,动作迅速地搬来巨石堵门,拉起吊桥,弓箭手们搭箭上弦,目光紧紧盯着关外越来越近的敌军。
沈清辞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城楼入口,她穿着一身轻便的男装,脸色依旧苍白,却背着一个药箱,显然是跟着医疗队赶来的。赵承煜看到她,眉头微蹙:“这里危险,你怎么来了?”
“军中军医不够,我来搭把手。”沈清辞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畏惧,“我虽不懂打仗,却也能处理些外伤。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
赵承煜看着她,想让她回去,却在触及她那双坚定的眼睛时,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沈清辞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执拗,此刻让她离开,她定然不肯。
“小心些。”他只能低声叮嘱,转身重新望向关外。
禁军统领的兵马在关隘外一里处停下,黑压压的一片,旌旗招展,气势逼人。中军帐前,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将领正是禁军统领,他抬头望着城楼,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赵承煜,本统领奉旨巡查边防,为何关闭城门?莫非是想抗旨不成?”
赵承煜立于城楼之上,冷冷回应:“雁门关乃北境要塞,非奉旨不得随意开启。请统领出示皇上的亲笔手谕,否则恕难从命!”
“手谕?”禁军统领大笑,“本统领的兵符便是手谕!赵承煜,你别给脸不要脸!识相的就赶紧开门,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没有手谕,绝不开门!”赵承煜语气坚决,手中的佩剑微微出鞘,露出一抹寒光。
禁军统领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好得很!给我攻城!”
随着他一声令下,城外的士兵立刻推着云梯、撞车,朝着城门冲来。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城楼,砸在城砖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放箭!”赵承煜厉声喝道。
城楼上的弓箭手立刻还击,箭矢破空而去,惨叫声在关外此起彼伏。沈清辞蹲在城楼内侧,与医疗队的士兵一起为受伤的士兵包扎伤口。一支流矢擦着她的耳边飞过,钉在身后的柱子上,箭羽还在嗡嗡作响,她却只是手微微一顿,继续低头为士兵处理伤口,动作沉稳得不像个初经战事的女子。
赵承煜看在眼里,心中微动。他原以为沈清辞只是个需要保护的弱女子,却没想到她竟能如此镇定。这份临危不乱的气度,比起军中许多老兵都不遑多让。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禁军虽攻势猛烈,却始终未能攻破城门。雁门关的守军凭借地利,顽强抵抗,双方伤亡都不小。
中午时分,禁军暂时退兵休整。城楼上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士兵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喝水,脸上满是疲惫。沈清辞的药箱已经空了大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被血水浸泡得发白,却依旧在为最后一个伤员包扎。
“歇歇吧。”赵承煜递过一块干粮和一壶水,“你已经忙了一上午了。”
沈清辞接过,道谢后小口吃着。干粮又干又硬,她却吃得很慢,仿佛在积蓄力气。
“他们下午定会发动更猛烈的进攻。”赵承煜望着关外,眉头紧锁,“我们的箭快用完了,守城的巨石也所剩无几,撑不了多久了。”
沈清辞放下干粮,轻声道:“不能硬拼,得想个办法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赵承煜看向她,“你有什么主意?”
“禁军远道而来,粮草补给定然困难。”沈清辞道,“我们可以派一支小队,悄悄绕到他们后方,烧毁他们的粮草,断了他们的后路。他们没了粮草,自然无法久战。”
赵承煜眼中一亮:“这主意好!只是……绕到敌后需要穿过一片峡谷,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是被发现,恐怕……”
“风险与机遇并存。”沈清辞看着他,“现在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赵承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我亲自带一队精兵去。”
“不行!”沈清辞立刻反对,“你是这里的主帅,不能离开!让副将去吧,他熟悉地形。”
赵承煜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心中一暖,笑道:“放心,我不会有事的。那片峡谷我曾去过几次,熟悉得很。再说,只有我亲自去,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他拍了拍沈清辞的肩膀,语气坚定:“这里就交给你了,等我回来。”
沈清辞知道劝不住他,只能点了点头,从药箱里拿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塞到他手里:“小心些,这药……能止血。”
赵承煜接过药瓶,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某种力量。他转身对副将交代了几句,便挑选了五十名精锐士兵,换上敌军的衣服,趁着中午的休整时间,悄悄从城墙的暗门溜了出去,消失在关外的峡谷中。
沈清辞站在城楼之上,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她知道,这次行动关系到雁门关的生死,也关系到赵承煜的安危。
下午,禁军果然发动了更猛烈的进攻。这一次,他们甚至动用了投石机,巨大的石块砸在城楼上,砖石飞溅,惨叫声不断。城楼的一处墙体被砸出了一个缺口,禁军士兵趁机从缺口涌入,与守军展开了激烈的肉搏。
沈清辞拿起地上的一把刀,虽然生疏,却依旧奋力挥舞着,为身边的士兵争取时间。她的手臂被划伤了,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滴在地上,与尘土融为一体,她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守住城门的信念。
就在这时,关外忽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呼喊,伴随着火光冲天。沈清辞心中一喜——是赵承煜得手了!
城楼上的守军见状,士气大振,奋力将涌入的禁军赶了出去。禁军统领看到后方起火,粮草被烧,顿时慌了神,再也无心攻城,连忙下令撤军,带着残部狼狈地往回逃。
雁门关保住了!
城楼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士兵们互相拥抱,喜极而泣。沈清辞看着关外渐渐远去的敌军,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幸好被身边的副将扶住。
“沈姑娘,你没事吧?”副将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沈清辞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峡谷的方向,“赵校尉……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应该快了。”副将道,“烧毁粮草后,他们会沿着峡谷绕回来,估计天黑前就能到。”
沈清辞点了点头,心中却依旧不安。
夜幕降临,雁门关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在城楼上回荡。沈清辞坐在城楼的角落,手里拿着那瓶金疮药,目光一直望着峡谷的方向,从未离开。
终于,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沈清辞连忙站起身,心跳得飞快。
是赵承煜他们回来了!
只是,他们的身影看起来有些狼狈,队伍也比出发时少了一半。赵承煜骑在马上,脸色苍白,左臂上缠着厚厚的布条,鲜血已经浸透了布条,看起来伤得不轻。
“赵校尉!”沈清辞连忙迎上去。
赵承煜看到她,脸上露出一抹虚弱的笑:“我们……回来了。粮草……都烧了。”
话音刚落,他便从马上栽了下来。
“赵校尉!”沈清辞惊呼,连忙冲上前去扶住他,伸手探向他的脉搏,微弱而急促。
她不敢耽搁,立刻让人将赵承煜抬回营帐,亲自为他处理伤口。当解开他左臂的布条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显然是在撤退时被敌军砍中的。
“忍着点。”沈清辞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小心翼翼地用烈酒清洗伤口,赵承煜疼得浑身一颤,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清洗、上药、包扎……沈清辞的动作轻柔而迅速,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直到最后一圈纱布缠好,她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赵承煜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笑意:“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以前在将军府,常为受伤的下人处理伤口。”沈清辞道,语气有些复杂,“你太冒险了。”
“值得。”赵承煜看着她,眼神认真,“只要能守住雁门关,能……保护你,冒险也值得。”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你好好休息吧,我去看看其他伤员。”
说完,她便匆匆离开了营帐,心脏却像要跳出胸腔。
营帐外,月光皎洁,洒在雁门关上,仿佛为这座饱经战火的关隘镀上了一层银霜。沈清辞站在月光下,望着京城的方向,心中思绪万千。
雁门关暂时安全了,可京城的危机依旧存在。灵溪和惊鸿还在天牢里,皇上的爪牙遍布朝野,她们的路,还有很长。
而赵承煜那份毫不掩饰的情意,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让她原本坚定的心,泛起了一丝涟漪。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只能暂时将这份心绪压在心底。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寒意。沈清辞裹紧了身上的衣服,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她都要走下去,为了灵溪,为了惊鸿,为了所有等待她们的人。
雁门关的烽火暂时熄灭了,但更大的风暴,还在前方等待着她们。而此刻的她们,只能在这短暂的平静中,积蓄力量,等待着下一次战斗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