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臣那日的拥抱与致歉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漾开转瞬即逝的涟漪,待心绪平复,残存的惶惑与迷茫又层层裹紧了她。
无论他待她是出于何种目的,横亘于二人之间的家仇,还有她前朝公主的身份,都是跨不过的沟壑。那句“你母妃欠我江家的,你这辈子都还不起”时常在寂静深夜时钻入耳畔,每一回都让她猛地攥紧被褥,心口发寒。
她也想拥抱温暖啊,可她如今什么都没有了,还能从何处获取真正的温暖呢?
西北的春天依旧冷得刺骨,寒风卷着细沙拍打着营帐,簌簌声响昼夜不歇。
这日,边境斥候携急报而归。
彼时,江雪臣正伏案梳理边防布防图,凌初突然神色凝重地闯了进来:“大哥,西朔小国集结兵马,突袭我方三处前沿哨卡,两处烽燧已失守,守卒伤亡百人!”
江雪臣猛地直起身,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霜。西朔素来依附大炎,年年遣使进贡,多年来并无任何异动预兆,此番突袭来得猝不及防。
“传令各营即刻整军备甲,抽调两营骑兵驰援前沿,步军紧随其后加固二道防线。”江雪臣语速沉稳,字句间皆是久经沙场的杀伐决断,“亲卫随我即刻奔赴前营,凌初,你留守中军统筹粮草,稳定后方。”
凌初连忙应声,又忍不住劝:“大哥,你肩伤尚未全好,前线凶险,不如暂留中军坐镇,领兵之事,有陈副将和许副将。”
“哨卡告急,军心最是浮动,我必须亲往。”江雪臣打断他,伸手取过架上铠甲,动作稍大,肩头便传来一阵抽痛,他眉峰紧蹙,强撑着将甲胄搭上肩头。
帐外动静喧嚣起来,号角声、兵士的奔走呼喝、铁器碰撞的声响,交织一片,打破了军营多日来的沉寂。
涵月彼时正在后帐帮忙整理草药,听见外头急促纷乱的声响,心底莫名一紧。她放下手中晾晒的艾绒,走到帐帘边悄悄往外望,只见一队队士兵披甲持械匆匆穿行。
而在人群之中,江雪臣一身银白铠甲,跨上战马的背影透着难以掩饰的紧绷,纵然隔得极远,她依旧能看清他抬手护着左肩的细微动作。
那日他低声致歉的画面再度浮上心头,可紧随而来的,是那句扎入骨髓的仇怨之语,两种心绪拉扯着她,心口又酸又涩。
战事一起,中军后方的伤兵营帐很快便人满为患。前线源源不断地送回负伤士卒,断肢流血者、中箭高热者比比皆是,军医人手严重不足,下营的女子们再次被派上用场。
涵月和杨秀等人这段时日便日日泡在后方伤兵营中。天未亮便起身分拣草药,煮沸清水擦拭伤口,为高热兵士更换湿布,替重伤无法行动之人喂食稀粥。
帐中终日弥漫浓重的血腥与草药混杂的气味,伤兵痛极的闷哼、偶尔的哀泣萦绕耳畔,涵月心头很是难受。
国家动荡,边境不稳,牺牲的是将士,受苦的是百姓,而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却半分不曾受到影响。
曾经的她,又何尝不是享尽了荣华富贵呢?或许是老天看她得到了太多,因此便要让她尝尝失去的痛苦吧。
萧氏皇族欠这个国家的,唯有她能尽自己所能,偿还一二了。
前线偶有消息传回,皆是战事胶着。西朔兵马悍勇,熟悉西北荒漠地形,又经过多年养精蓄锐,几番拉扯之下,镇西军损耗不小。
凌初每隔半日便会到伤帐查看情况,涵月虽不问,但他会刻意主动同她提起。
“大哥依旧驻守前沿阵地,昼夜不休,旧伤本就未好透彻,连日奔波,听闻夜里时常咳嗽不止,却不肯抽时间寻军医复查创口。”凌初说起此事,满是忧心。
每一次听闻,涵月心底都沉甸甸的。其实这段时日每回有伤兵送回,她心中便难忍紧张,生怕受伤之人是江雪臣。可她并不知该同他说些什么,只能将所有心绪尽数压下,全身心投入照料伤兵之中,旁的事,不肯细想。
这般日夜操劳约莫半月有余。
近日她总觉身子异样。晨起时无端反胃,闻见伤帐浓重的血腥药味便觉阵阵恶心,从前尚能整日沉浸在草药堆里,如今不过片刻便胸闷欲吐。往日纵使彻夜照料伤员,稍作歇息便能缓过精神,现下不过午后,四肢便酸软无力,时常无端发困,靠在帐边木柱上便能恍惚失神。
起初她只当是因着连日操劳损耗了身子,强撑着不肯声张,依旧每日按时去往伤兵营。可这日正午,她正弯腰替一名腿部中箭的兵士更换绷带,突然腹中传出一阵剧烈的恶心感,她仓促起身冲到帐外,扶着木栏干呕许久,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随军的一位女医恰好路过,见她面色惨白,唇上毫无血色,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关切询问:“姑娘,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随我到偏帐,我替你诊一诊脉吧。”
涵月本想推脱,可浑身乏力实在难以支撑,只得跟着女医走到偏帐。她落座,缓缓伸出手腕:“近来总觉得恶心想吐,不知是否是太过劳累的缘故?”
女医的指尖搭上她的手腕,凝神静气片刻,眉头慢慢扬起,又换另一只手腕细细揣摩,神色渐渐变得复杂难明。
涵月瞧她神情异样,心底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医官,我身子究竟如何?”
女医收回手,轻叹一声:“姑娘,你这脉象滑实分明,是有了身孕,算时日,约莫一月有余。”女医之前不曾见过涵月,不知她是江雪臣的女人,只以为她是普通营妓。营妓怀了身孕,想必根本不知是谁的,因此她看着涵月的眼神里满是同情。
“轰——”
短短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涵月脑海中炸开。她怔怔坐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顷刻凝固,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耳中嗡嗡作响,再也听不清周遭任何声响。
她怀了江雪臣的孩子。
无数念头疯狂地冲撞着她的思绪。
她是前朝的公主,本就身份尴尬,而江母惨死,江父郁郁而终,根源系在她母妃身上,横亘在她和江雪臣二人之间的,是无法抹平的血海深恨。
若是让江雪臣知晓此事,他会怎么做?
那日山洞里他厉声的斥责,那句冰冷刺骨的“你母妃欠我江家的,你这辈子都还不起”在耳畔清晰回荡。他那么恨她,又怎能容忍她生下他的孩子?她不敢去设想结局。
一想到此处,涵月下意识地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心底涌起尖锐的恐慌与酸涩。
这是一条小小的性命,是与她骨血相连的孩儿,在这举目无亲的人世间,是唯一仅存的,独属于她的微光。
她舍不得不要它。
无数惶恐与无助将她层层包裹,眼眶瞬间蓄满滚烫泪水,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坠落。
女医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明白她处境艰难,低声劝慰:“姑娘,此事非同小可,你需早做决断。若是需要帮忙,便来寻我。”
涵月勉强稳住心神,哑声道:“多谢你。只是此事我不想让旁人知晓,还请你替我保密。”
女医心善,应允下来:“你眼下不可劳累,若是动了胎气,会影响母体。”
她又叮嘱了两句,这才起身离开。
独自留在空寂小帐之中,涵月终于再也撑不住,蜷缩在木凳之上,无声落泪。
天地辽阔,她却找不到一处容身之地。留在军营,她有孕之事迟早暴露,想到江雪臣心中的仇恨,她心里满是恐惧,唯恐他狠心夺走她腹中孩儿。
这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光,她不能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