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各自归置妥当,营帐之内气氛僵得像冻住的冰河。
涵月一回到帐里,便主动去了侧间。自山洞里听他说了那些话过后,她便没再同江雪臣说过一句话。方才面对李元殊时,她忍不住开口,只是情势所迫,现下危机暂歇,心头那点酸涩委屈顿时又翻涌上来。
江雪臣倚着软榻,肩头伤处仍阵阵抽痛,目光几度飘向侧间方向,喉间辗转几番,终究还是咽下了话语。他方才那句重话说出口时便已悔意丛生,可骨子里那点因家仇而生出的执拗始终堵在心口,拉不下身段好好同她致歉。本想开口询问她额角的伤口是否还疼,又记起自己方才厉声斥责她的模样,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极轻的闷咳。
这时,郑冕捧着拟好的奏折进来请示,打破一室沉闷:“将军,上奏朝廷的文书已草拟完毕。”
江雪臣伸手接过,目光扫过纸上字句。文书上详实罗列了李元殊勾结流寇,制造混乱,劫持女子种种罪名。
他指尖顿了顿,提笔删去直指李元殊蓄意构陷、劫持女子之事,重新落笔,只淡淡陈说:边关巡防当日,突发乱事,监军李元殊调度失度,管束不力,致使营中惊扰,主帅意外遇袭负伤。
郑冕在一旁看得不解:“将军,李元殊分明是刻意设计,为何不据实禀明圣上?这般轻描淡写,恐难撼动他分毫。”
“无实证,争辩无用。”江雪臣搁下笔,眉宇间藏着考量,“只言其监军不力,虽不足以定重罪,却足以请旨令他即刻调离镇西军,返还京都。留此人在边关一日,隐患便多一分。”
郑冕瞬时领会,不再多言,取了底稿重新誊写,命人快马加急送往京城。
待郑冕离开后,江雪臣的目光便又往侧间落去。可那层帘布将她隔绝在里头,他不上前,她亦不出来,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心中苦闷,加之肩上伤口还在泛着疼痛,江雪臣没忍住重重咳嗽起来。
涵月在里头听到江雪臣的咳嗽声,一颗心不由揪了起来。想到他是为她落入山崖才伤成这样,一时心软,本欲出去瞧瞧,可他伤人的言语却又在耳边缭绕,让她不得不逼自己狠下心。
他们之间根本就不可能毫无芥蒂地相守,而她却在他暂时的温柔之中险些迷失了自我,若再这般深陷下去,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她必须封住自己的心,不贪恋这短暂的温暖,才能在这军营之中生存下去。
接下来几日,涵月都刻意同江雪臣保持距离。只除了替他换药,擦洗,其余的一句话都不多说。
江雪臣瞧着她疏离冷淡的模样,心口沉甸甸的,几次想寻个由头同她说话,要么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要么只得到一句淡淡的应答。
被她这般冷漠相待,他心中自然也有气,可又不忍心像之前那样欺辱惩罚于她,于是便有一股子的别扭憋在心底,伤人伤己。
半个月后,京都批复的圣旨快马送至镇西军营。
传旨太监立于中军大帐,朗声宣读圣谕:览镇西军奏报,监军李元殊镇守边关期间调度无方,监守失责,惊扰营防,着即刻卸去边关监军一职,即日启程返回京都,另作安置。军中诸事,仍由江雪臣全权统筹,妥善修整防务,严察边境动静,钦此!
李元殊立在一侧,听完旨意,面上从容之色隐隐有破裂的迹象。他一直以为江雪臣会将流寇和涵月的事汇报朝廷,届时他便可以上书,指责江雪臣刻意诬陷监军,居心叵测。可眼下对方根本不提此事,反而让朝廷信服,不得不将他召回京都。
想到这些,李元殊的眼底满是不甘,却又不敢当面抗旨,只得躬身接令。
待传旨太监离去,中军帐内只剩江雪臣和李元殊二人。
李元殊抬眼看向江雪臣,语声压着冷意:“江将军好手段,仅凭一句监军不力,便能将我驱离西北。但你记着,有些人,永远也不可能属于你,强行扣留,最终只会反噬自己。”
“这句话,该是本将送给李监军才是。”江雪臣淡淡回视,肩头的绷带衬得他神色更加冷硬:“李监军此行一路保重。西北地界,往后便不必劳烦你费心了。”
李元殊卸下往日的斯文外衣,重重一甩衣袖,转身离去。
帐外,涵月远远望着李元殊一行人离开的背影,心头终是一松。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只是哪怕没有李元殊,她也并不能收获真正的欢喜。一个失去自由的人,又谈何欢喜呢?
难道这一生,她便只能困在这军营里,被肆意欺辱、玩弄,直至死去的那一天吗?
可她不过一介弱女子,又是戴罪之身,这天地之大,何处能是她的容身之地呢?
就在涵月发呆时,她的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是江雪臣走了过来。
他停在她身侧半步之外,声音刻意放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李元殊已经走了。往后,你便安心待在我身边,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辱你。”
涵月没有回头,只望着远处连绵的荒山,轻声应了一句“多谢将军”,再无下文。
江雪臣望着她单薄的侧影,想起山洞里她渗血的双手、取火时鬓边的汗水、执意要引开狼群的模样,还有自己口不择言伤人的话语,他喉结滚动,终是低声道出一句:“那日……是我话说重了。”
风声掠过营帐,涵月指尖微微蜷缩,依旧没有转头,眼眶却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对不起。”江雪臣自涵月身后搂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头,“我不是故意说那些话气你,我只是怕你做傻事。”
“可将军说的,是实话,不是吗?”涵月垂眸,敛住泪光,“将军留我在身旁,日日面对仇人之女,将军不累吗?”
江雪臣被她说得无言以对,可爱恨对他来说本就分辨不清,他答不出来,却也不愿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