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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荒谷之中天寒地冻,没有火源,两人很容易被冻伤。

涵月看了看四周,起身走到一旁,将零零散散的枯枝堆起,又寻了两块石子,尝试取火。

她从前在宫中杂记里见过取火之法,如今亲手操作起来却觉得格外艰难。她的双手本就有未完全愈合的皲裂伤口,此刻握紧了石子,反复摩擦,裂口便再次被扯动,细密的血丝慢慢渗出来,钻心的痛感阵阵传来。

可她咬着牙,不肯停下动作。

就这么坚持了许久,枯枝堆里终于冒出一缕青烟,微弱的火苗缓缓燃起。跳动的火光映在涵月脸上,她停下动作,抬手轻轻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着跳动的火焰,欢喜得眼圈忍不住泛起了红。

江雪臣醒来时,见到的便是涵月努力取火的模样。只见她的发丝凌乱,落在脸颊两侧,混着脸上未干的血迹,看着狼狈又固执。他心头一阵酸涩,轻轻唤了一声:“涵月……”

涵月闻声立即侧身望了过去,见江雪臣醒来,她快步上前,鼻头一酸,眼泪瞬间便掉了下来。

“别哭。”江雪臣伸手替她擦去眼泪,柔声道,“扶我起来。”

涵月连忙将他扶起,让他靠在她怀中:“江雪臣,我很害怕。”

“怕我死么?”江雪臣扯出一抹笑来,“我以为,你该巴不得我死了。”

涵月拼命摇头:“我从未这样想过。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否则你不会救锦茹,也不会制止将士们折磨下营的女子,更不会……救我。”

在这西北营地,若非她成为了将军的女人,那下场只会跟其他营妓一般,任人欺辱。换做是她,她不可能救仇人的孩子,无论出于何种目的。

“你方才也救了我,不是吗?我身上这伤口,你处理得很好。”江雪臣内心不愿面对他们之间最现实的问题,便转移了话题,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燃烧的火堆上,“没想到,养在深宫里的公主,不仅会包扎伤口,还懂得取火。”

“我从前看了许多书,很多东西都是在书上学的。”

山洞内静得可以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火光摇曳,将两道身影投在冰冷的石壁上,交叠在一起,好似难舍难分。时光仿佛就此沉寂了下来,没有旧恨,也没有外界纷争,只有静静流淌的安稳。

“我没想到,为了带走我,李元殊竟会这般处心积虑。”涵月率先打破沉默,“我不明白,他究竟想要做什么?他那样的人,又岂会真正顾念旧情。”

“前朝叛臣,又岂能真正得到帝王的信任?想必他在朝中的日子,亦是如履薄冰。”江雪臣道,“他此番前来西北,一是为了替皇帝监督镇西军,二来,该是想将我拉下马,好趁机打入镇西军内部。而你,或许是他心中的执念吧。”就像他一样,自那年碧夕湖初见,便将她放在心上,爱不忘,恨也不忘。

“或许在来之前,他有把握将你带走。只是没想到你会如此抗拒,因此才临时改变了策略。”

江雪臣靠在涵月怀中,肩头包扎好的布条依旧隐隐渗血。

“执念……”她低声重复这二字,唇角扯出一丝讥讽,“我于他而言,不过是当年朝堂权斗的一件残存旧物罢了。幼时的情分,早已抵不上他心中筹谋的功名权位。今日若不是因为你,他必定会不折手段地将我扣在身边,任他欺辱。”

江雪臣抬眼望向她,火光揉碎在他眼底,混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与疲惫。他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还凝着血迹的额头,那一道新撕裂的口子看得他心口发紧。

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狼嚎,隔着重重山岩飘进来,凄厉刺耳。

涵月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往江雪臣身侧缩了缩。荒寒山谷之中,若有狼群循着火光而来,以江雪臣如今的伤势,二人根本无力抗衡。

江雪臣察觉到她的惊惧,勉强抬了抬尚能活动的手臂,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语声放缓,压去内里暗藏的凝重:“别怕,寻常野狼不敢贸然靠近火光。只要火焰不熄,短时间内无碍。”

话虽如此,涵月心中仍旧悬着一块大石。她望着快要燃尽的柴堆,咬了咬下唇,忽然轻轻将倚靠在自己怀中的江雪臣缓缓放平在干燥些的地面上,又折取一小截尚且温热的木柴握在掌心。

“你在此处好生歇息,我去周边再寻些枯枝,很快便回来。”

江雪臣的瞳孔骤然一缩,当即想要撑起身子,可肩头伤口牵动,一阵剧痛直窜四肢百骸。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不准去!”他语气陡然沉了几分,藏不住焦灼,“外头野狼环伺,你独自出去,岂不是要将自己送入狼口?再坚持一下,亲卫马上就会到。”

“可火一旦灭了,我们二人都熬不过今夜。”涵月蹲下身,眼底含着一层水光,“江雪臣,镇西军不能没有你,你要好好活着。”

“你要做什么?”江雪臣已然察觉她的打算,又急又怒,“你要用自己把狼引开?你是觉得我江雪臣需要你一个女子舍命相护么!”

涵月没有否认,只道:“我母妃欠你们江家的,我来替她还。”

“你凭什么替她还!”江雪臣拉住她的手臂,眼中又浮现出仇恨的火焰,“萧涵月,你记住了,我不需要你做这些!你母妃欠我江家的,你这辈子都还不起!”

这几日他待她极好,好到涵月险些忘了二人之间从未消散的隔阂。

她愣愣地看着他,眼里浮起泪意,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江雪臣见她这副表情,心头一阵闷痛,可话已出口,再想收回,本就不易。

他动了动嘴唇,还未出声,崖顶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与呼喊声,是他的亲卫到了。

数名兵士顺着绳索攀下沟壑,发现了山洞里映出的火光,很快便找到了二人。

“将军!”

几人连忙上前,领头的是郑冕,他先是查看江雪臣的伤势,见其伤得严重,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重新为他清理、上药、包扎。

敷上止血的药膏后,江雪臣伤口的血终于彻底止住。

一切收拾妥当,江雪臣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涵月,一时不知要同她说些什么,只对郑冕道:“她额上有伤。”

郑冕反应过来,上前将药递给了涵月:“涂一下,很快就好。”

涵月默默接过药瓶,打开,将药粉轻轻洒在伤口上,而后把药瓶递还给郑冕,轻声道了句“多谢”,全程没有多看江雪臣一眼。

而军营那边,大军早已结束巡防,尽数回营。营中秩序在凌初的指挥下已然恢复。

江雪臣一行人刚踏入营门,凌初便急步上前:“大哥,你怎么样?”

“无碍。”江雪臣拍了拍凌初的肩膀,“放心。”

他往前走了几步,便见李元殊一身整齐官袍,立于主干道中央,神色从容,不见半分慌乱,显然早已想好应对的说辞。

见到被兵士搀扶、肩头缠着厚厚绷带的江雪臣,以及身旁安然无恙的涵月,李元殊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快步上前,故作一脸忧心忡忡:“今日巡防却遭遇流寇突袭,将军还不慎负伤,实在令人忧心!只是边关重地,怎会突现匪寇?将军身为主帅,怕是难辞其咎啊。”

这番话一出口,周遭空气瞬间凝滞。

江雪臣站稳身形,寒眸直视对方:“流寇究竟是谁引来的,李监军难道不知?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将军此言何意?”李元殊故作惊愕,眉头紧锁,一脸正气凛然,“我身为朝廷监军,一心协助将军镇守边关,恪尽职守,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如今匪寇作乱,边关受扰,分明是军营防务疏漏,巡查不严。将军不思自省,反倒随意诬陷同僚,未免太过不妥。”

他语气铿锵,句句反咬,将所有罪责全都推到江雪臣管理不力之上。

“你刻意借巡防大典制造混乱,闯入主帐劫持女子,这些行径,你敢说全无此事?”一路无言的涵月突然上前一步,站在江雪臣身侧,目光冷冽地看向李元殊。

“萧姑娘此言更是无稽之谈。”李元殊面不改色,矢口否认,“今日营中大乱,我心系军营安危,四处奔走安抚兵士,何来劫持一说?姑娘莫不是受了惊吓,神志不清,胡乱攀咬于人?”

他料定江雪臣没有确凿证据,那个同流寇联络之人是他李家心腹,在此之前早已了结自己。仅凭口头指证,根本无法定他罪名。

江雪臣早已料到对方会如此抵赖,当下不再与其争辩,只沉声道:“既然李监军拒不承认,那本将便上奏朝廷,将今日边关乱象、流寇作乱之事一五一十呈报圣上,是非曲直,交由朝廷定夺便是。”

“正合我意。”李元殊毫无惧色,昂首应下。新朝初建,需要旧臣维护根基稳定,而此事又无确凿证据,他笃定,朝廷不会轻易治他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