骏马扬蹄，踏着积雪狂奔而出，朝着巡防队伍相反的方向疾驰。沿途留守的零星兵士想要阻拦，都被李元殊的心腹挥刀逼退。
寒风迎面呼啸而来，刮在脸上如同刀割。涵月被李元殊困在怀中，顾不上脸上传来的疼痛，一心寻找杀他的机会。
而另一方，流寇没过多久便被江雪臣麾下的将士击溃。那群流寇本就是被李元殊利用来牵制大军的，战力参差不齐，虽构不成什么威胁，却实实在在地拖延了一些时间。
江雪臣斩杀最后一名流寇，目光扫过战场，却不见李元殊身影，心中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全身。
“不好！他真正的目标是涵月！凌初，剩下的交给你了！”
话音未落，他便翻身跃上战马，朝着军营方向急追而去。身后几名亲卫见状，也立刻策马跟上。
茫茫雪原之上，两道身影飞速奔驰。
李元殊的马脚力极佳，一路狂奔。涵月悄悄掏出随手携带的匕首，趁他不备，忽然转过身，用力扎向他的胸口。可李元殊似是早就防备一般，侧身一躲，匕首堪堪划到他的手臂，不过是浅浅割了一道伤口。
“如如，你杀不了我。”李元殊像是在哄一个孩童一般，“乖乖待在我身边，莫要轻举妄动。”
又一次失败，涵月心中满是绝望。她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不能为皇兄报仇。
“没有我，也会有旁人动手，太子他，活不了。”李元殊一句一字，说着最现实也是最残忍的话，“萧氏皇族的覆灭，从来不是我一个人造成的。如如，你不是在恨我，你只不过是在找一个替罪羊，想要用这份恨意，支撑自己活下去。”
他的话精准地揭开涵月鲜血淋淋的伤口，让她避无可避。如若没有这份刻骨的恨意，她根本坚持不到今日。她杀不了他，恨也失去了意义，可让她同仇人作伴，她宁可去死！
渐渐行至之前那段险峻的陡坡地带。两侧崖壁陡峭，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厚厚的积雪覆盖路面，湿滑难行，稍有不慎便会失足坠落。
涵月被禁锢在马背上，看着脚下深谷，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眼下这地势虽凶险，或许却是她唯一的脱身机会。
她咬紧牙关，趁着李元殊注意力集中在赶路的同时又要防备身后追兵的瞬间，猛地发力，身体向着马匹外侧狠狠一倾。
“你做什么！”李元殊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想要拽住她，可涵月是下了宁死的决心的，整个人借着马背的力道，径直朝着侧面积雪陡坡翻滚下去。
厚厚的积雪缓冲了下坠的力道，可坡面陡峭湿滑，她根本无法稳住身形，顺着雪坡一路向下翻滚，耳边风声呼啸，漫天白雪在眼前飞舞，身体不断撞击在凸起的岩石上，周身疼痛难忍。
几番翻滚之后，她直直朝着崖边坠去，身影瞬间消失在陡峭山崖之下。
“如如！”李元殊瞳孔骤缩，又惊又怒，勒住马缰停在崖边，探头向下望去。只见山谷幽深，积雪满满，根本看不清谷底情形。
从这样高的地方摔下去，只会是九死一生。李元殊从没想过要害死涵月，此刻只觉心痛至极。
可他还来不及做出选择，身后急促的马蹄声已然逼近，是江雪臣带人追来了。
一番权衡过后，李元殊最终咬牙转身。他知道此刻绝非缠斗之时，一旦被江雪臣围住，私通流寇的罪名便会彻底坐实。他狠狠望了一眼深谷，迅速调转马头，带着心腹逃离现场。
江雪臣策马奔至崖边，只见崖边空空如也，只有凌乱的马蹄印与被压塌的积雪。
当目光落在崖边的一只粗布绣鞋上时，江雪臣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他立即翻身下马，捡起那只绣鞋，他认得出来，那是涵月的鞋子。而顺着鞋子所在的位置往下望去，是一路滚落的痕迹。
“涵月！”
江雪臣嘶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再也顾不得身后亲卫阻拦，甚至没有半分迟疑，纵身一跃，顺着涵月滚落的雪坡直冲而下。坡面陡峭，积雪碎石不断滑落，他凭借精湛的武艺稳住身形，一路向下急追。
山崖中段有一处狭窄的天然沟壑，沟壑底部相对平缓，涵月率先坠落至此，重重摔在积雪之上，当即眼前一黑，昏死过去。披风散开，长发凌乱铺在白雪之中，周身落满碎雪，一动不动。
江雪臣的目光落在那道浅色身影之上，心下立即浮起一丝希望。
他毫不犹豫地跃入沟壑，只是落地时脚下踩到光滑的寒冰，身形不由一晃，一侧身躯狠狠地撞在凸起的棱角岩石上。尖锐的石角刺入肩胛，厚重的战甲被撞裂，皮肉瞬间绽开，温热的鲜血涌出，浸透内里衣衫。剧痛顺着肩背蔓延全身，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却全然不顾伤势，踉跄着快步冲到涵月身边。
“涵月，醒醒！”他蹲下身，一时忘却了疼痛，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怀中女子面色惨白如纸，双唇失尽血色，额角磕出一道伤口，血丝顺着脸颊缓缓流下，呼吸微弱。
不知过了多久，涵月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昏暗的山洞，风雪在洞口盘旋。她动了动身子，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到处都酸痛难忍。抬头望去，看到的却是江雪臣双目紧闭的脸庞。
看清眼前人，涵月一时间有些恍惚。她记得自己从马背上翻身滚落，坠下山崖，江雪臣怎么会在这里？
视线下移，她一眼便看到他肩头不断渗出的鲜血，暗红的血迹在银白战甲上格外刺目。
涵月心头一颤，急忙坐起身。而就在她起身的瞬间，江雪臣原本靠着崖壁的身体重重倒了下去。
“江雪臣！”涵月惊呼出声。她立即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可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江雪臣你醒醒！”她急忙伸手探了探他的呼吸，那微乎其微的触感让她心下揪紧，急得哭出声来，“江雪臣，你醒醒，你不要吓我……你不要丢下我，江雪臣，我就只有你了……”
江雪臣听到了涵月的呼唤，费力地睁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怕，我没事……”
“江雪臣！”涵月连忙破涕为笑，双手捧住他的脸，“你吓死我了……”
“我好累。”江雪臣说，“让我……睡一会儿。”
涵月急忙拍打他的脸颊:“江雪臣，你别睡！”
可回应她的，只有外头呼啸的风雪。
不，她不能哭，眼下能救江雪臣的只有她了，她不能倒下。
涵月立即抹去眼泪，起身看了看这四周。方才滚落之时，她被积雪缓冲，只是些皮外伤与磕碰淤青，并无致命伤势。可眼下江雪臣重伤在身，两人处境凶险，她必须要坚强起来。
涵月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动手整理周遭。她先找了些干草枯枝，拢一处可以平躺的角落，费力将江雪臣移到草堆上。又扯下里衣的一块布来，撕成宽窄合适的布条。
做完这一切，她伸手把江雪臣的衣裳剥开，映入眼帘的是他肩头狰狞的伤口。只见伤口处皮肉翻卷，鲜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渗，看着触目惊心。涵月见状，指尖微微一顿，心头揪紧，连忙俯身，先用干净积雪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边。
冰冷的雪团触碰到伤口，昏迷着的江雪臣发出微微一声低吟。
涵月动作轻柔，尽量不去触碰伤口创面。清理干净之后，将撕好的布条紧紧缠绕在他肩头，一圈又一圈，用力扎紧，以此压迫止血。布条很快便被鲜血浸透，她又接连换上数条新布，反复包扎。
整个过程，只有风雪呼啸之声在耳边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血渐渐止住了，而涵月也累得筋疲力尽。可她不敢睡过去，生怕自己一旦睡过去，江雪臣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是从何时开始这样在乎他的呢？
她自己也不知。
她只知道，他不能死，他要好好活着。
她垂眸看着他苍白的脸颊，眼眶酸涩。
他是为了她掉下悬崖的吧？明明他可以不必这么做的。嘴上说着最伤人的话，又为何要待她这样好？
涵月的眼泪落了下去，口中喃喃:“江雪臣，你真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