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帐帘，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杨秀与锦茹又叮嘱了数句提防之事，见涵月神色镇定，才稍稍放宽心，寒暄片刻后便起身离开。
帐内重归安静，涵月走到帐门口，望着营中往来穿梭的士卒，心头沉甸甸的。李元殊不知在密谋些什么，偏生巡防大典近在眼前，届时全军调动、营防分散，正是对方动手的绝佳时机。他那样的人，面上看着斯文儒雅，实际上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此次不知会做出何种事来。
而江雪臣……
她竟忍不住开始担心起江雪臣来。武将向来没有文臣那样的弯绕心思，不知江雪臣是否有法子应对。
她抬手抚上依旧带着浅浅药痕的指尖，心中很是不安，不知接下来会迎接怎样的风波。
江雪臣今日回来得很晚，涵月等得几乎要睡过去。直到那熟悉的甲胄声响起，她整个人才清醒过来，急忙迎上去。
她急急忙忙的样子让江雪臣不明所以:“怎么这个时候还没睡？是在等我？”想到此，心头深处便浮上一抹隐秘的欢喜。
涵月点点头:“我听闻李元殊近来异动频频，是否在密谋什么？你可知晓？你会有危险吗？”
她的脸上鲜少出现这样焦急的表情，看得江雪臣心头又酸又喜:“你是在关心我？”
涵月被他看得双颊一红，往后退了一步，垂眸道:“你是将军，这军营里哪个人不关心你？”
江雪臣一把将她捞入怀中，下巴贴着她的额头，低声问:“只因为这个？”
涵月不愿回答这个问题，气恼起来:“你不说便算了。”
头顶传来一声低笑。
涵月抬眸看着他:“将军还有心情跟我玩笑？”
“为何没有心情？”江雪臣伸手揉了揉她的脸颊，“这西北大营是谁的地盘？他李元殊一个外来汉，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不成？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涵月还是不放心:“可他心思难测，所作所为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简单，我怕你防不胜防。”
这下换江雪臣恼了:“你小瞧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话音未落，却被他低头堵住剩下的言语。
寒冬深夜，却是一帐春色融融。
接下来两日，整座西北军营都陷入了紧张的筹备之中。巡防大典乃是边关每年重中之重，全军上下不敢懈怠，甲胄铿锵之声日夜不绝。
江雪臣终日在外调度人马、排布防线、清点军械，往返于校场、营门与粮仓之间，难得回帐歇息，眉眼之间始终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
他表面如常安排巡防流程，暗地里却将精锐暗卫尽数散开，一部分紧盯李元殊及其麾下亲卫，一部分布在营区各处要道。还有一队人手，专门隐于主帐四周，寸步不离地守护涵月。
江雪臣每次归来，第一目光总会先落在她身上，确认她安然无恙，才会坐下沉思军务。夜深人静时，帐内温情依旧，仇恨与眷恋在二人之间反复撕扯，明明身心早已紧紧相依，可只要触及两家之仇，那层无形的壁垒便会再次浮现，将彼此阻隔。
涵月不敢确认江雪臣的心意，只以为他是眷恋她的身子，每当心头快要被捂暖时，她又会想到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仇恨，她不敢奢望他能与她毫无芥蒂地坦然相守。这份滋生在苦难与恩怨里的依恋，从诞生之初便注定荆棘丛生，她唯有将纷乱心绪压在心底，才不会被伤得千疮百孔。
大典当日，天色一改连日风雪，寒风虽烈，天空却放了晴。惨白日光洒在茫茫雪原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寅时刚过，全军便已集结完毕，数万将士列成整齐的方阵，甲胄映着天光，气势凛然。
按照规制，将军江雪臣坐镇主队列，统领全军巡防，监军李元殊则随行左右，一同巡查边关隘口、外围哨卡。
出发之前，江雪臣特意折返主帐。他一身银白寒铁战甲，腰间佩剑寒光凛冽，流露出的是沙场将领的威严冷肃。
走到涵月面前，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动作情不自胜地流露出一抹温柔来:“今日营中人多混杂，暗流涌动，万万不可踏出主帐半步。”他嗓音低沉，带着反复叮嘱的郑重，“暗卫就在帐外守着，无论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出来。”
涵月抬眸望他，眼底含着一丝担忧：“你万事小心。”李元殊刺向兄长的那一幕历历在目，每每想起，她便觉得心胆俱寒。
“我心中有数。”江雪臣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微凉的脸颊，“等我归来。”
简短的四个字，像是一句承诺。
涵月轻轻点头，目送他转身离去。
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帐内瞬间变得安静压抑。她走到窗边，透过缝隙望向校场方向，见数万将士齐声呼喝，声震雪原，可她的心却悬在半空，久久无法落地。
巡防队伍浩浩荡荡驶出军营，沿着外围雪原向边关隘口行进。李元殊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身锦袍外罩官式铠甲，面上挂着温和笑意，时不时与身旁将士谈笑风生，看上去一派坦荡，可唯有江雪臣清楚，对方眼底深处藏着的阴鸷与算计，从未消散半分。
队伍行至半途，前路是一片开阔的雪原，两侧皆是覆满厚雪的陡坡，坡下深谷纵横，崖壁陡峭，积雪深厚，是整个巡防路线中地势最为险峻的一段。江雪臣眸光微沉，暗中抬手打出暗号，随行精锐士卒立刻悄然收紧阵型，戒备四周。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雪原两侧的雪林之中，骤然冲出数百名蒙面流寇。这些人身穿粗布黑衣，手持刀械，凶悍异常，显然是早在此处埋伏多时。呐喊声撕裂长空，流寇分成两队，一队直冲巡防大军，刻意制造混乱厮杀，另一队却突然调转方向，朝着军营方向疾驰而去。
“保护巡防队列！拦截匪寇！”江雪臣厉声喝令，腰间长剑出鞘，寒光划破空气，率先迎上前去。
麾下将士久经沙场，临危不乱，立刻列阵御敌，兵刃相撞的脆响、厮杀怒吼声瞬间响彻整片雪原。
场面大乱，人马奔走，烟尘混着积雪漫天飞扬。李元殊骑在马上，见混乱已成，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冷笑。他假意指挥亲兵御敌，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厮杀之际，悄然带着十余名心腹，脱离战团，快马加鞭朝着军营狂奔。
他等这一日太久了。从皇城覆灭、涵月被俘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做好了准备，总有一天，他会将她带回去，永永远远地留在身边。
军营之内，留守兵士本就不多，又被外侧流寇牵制，防线出现漏洞。李元殊一行人一路闯至主帐之外，值守暗卫立刻拔剑阻拦，双方瞬间缠斗在一起。
帐内的涵月听到外面刀剑相击之声，心头一紧。她依言乖乖待在帐里，可外头却传来李元殊清晰的呼喊：“如如，快出来！营中已乱，江雪臣自顾不暇，今日我便带你离开这苦寒之地！”
涵月在帐里握紧了双手，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她没想到李元殊弄出这样大的阵仗，目标竟是她。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慌乱。
李元殊是有备而来，眼下江雪臣被牵制在外头，涵月知晓躲在帐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李元殊既铁了心要带她走，帐门被攻破只是时间问题。
与其被动受制，不如主动应对。更何况，她一直想要杀他，不如趁此次机会，为皇兄报仇！
略一思索，涵月不再犹豫。她取过角落一件素色披风裹住身子，又将一把小巧的防身短匕藏入袖中，缓缓抬手拉开帐门。
门外厮杀正酣，地上已有伤者倒地。李元殊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立在帐门口的女子，眼中满是势在必得的执念：“如如，别再固执了。江雪臣对你百般折辱，你为何还要留下？跟我走，下半辈子，我会好好照顾你，绝不让你再受到半分伤害！”
“我说过，此生绝不会与你同行。”涵月站在台阶之上，身姿挺拔，毫无惧色，“李元殊，你为一己之私，扰乱边关军营，祸乱军纪，已是重罪，还不赶紧住手？”
“重罪？”李元殊放声一笑，笑声里满是偏执，“我既敢做，便能承担后果，这点，如如不必担心。”他抬手一挥，“动手，带她走！”
数名心腹立刻上前，直接将涵月拉到李元殊跟前。
“放开我！”涵月又气又恨，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
“我不会放。”李元殊眼神决绝，不顾她的反抗，将人扶上自己的马背，而后翻身上马，将她牢牢禁锢在身前，“今日，我必定要带你离开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