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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后半夜风雪稍缓,天边透出一点浅淡的鱼肚白,刺骨的冷风却半点没有减弱。

涵月僵坐在木凳上,四肢早已冻得麻木,意识昏沉,好几次险些靠着木柱睡过去,后背的淤青持续隐隐作痛,双手皲裂的伤口冻得发硬,稍一活动便渗出细细的血丝。

远处传来轻微脚步声,听着步子轻柔细碎,该是一名女子。

涵月抬眼望去,只见方怡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稀粥,缓步走到哨帐门口,脸上看不出往日的讥讽,反倒装出一副和善担忧的神情。

“涵月妹妹,我想着你在外守了一整夜,定然又冷又饿,便特意从灶房偷了一碗热粥给你。”方怡将粥碗递到她面前,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昨日是我说话不知轻重,惹你不痛快,你可别往心里去。”

涵月没有去接那碗粥,只是淡淡看着她:“你今日这般好心,是又想打听什么,还是打算再去主帐搬弄是非?”

方怡脸上和善的笑容一僵,随即又故作委屈地垂下眉眼:“妹妹怎能这般想我?我们同是营中女子,我不过心疼你受寒。昨日去将军帐中,我也只是如实转述所见,并未刻意添油加醋。再说,李监军身份显贵,对你又一往情深,若是能跟着他离开这苦寒之地,总好过留在这军营日日受苦。”

说到李元殊,方怡刻意加重语气,偷偷观察涵月的神色。见她面色依旧冷淡,又低声蛊惑:“李监军昨日私下寻过我,问了许多你的事。他还许诺我,若是能劝动你愿意随他走,日后便将我赎出军营,安置在城中安稳度日。妹妹,你本是金枝玉叶,何苦守着将军这满身猜忌之人自我折磨?李大人如今深得陛下看重,定有法子带你走,不必再做营妓受旁人白眼。”

涵月闻言,眼底骤然泛起冷意。昨日已然说得那般直白,没想到李元殊竟还私下拉拢旁人,试图劝说自己。

“你回去告诉李元殊,我萧涵月就算冻死在这哨帐,也绝不会随他半步。萧家满门鲜血横亘在我与他之间,此生不死不休,他不必白费心思拉拢旁人劝我。”涵月声音清冷,不带半分缓和,“还有,不必再假意送吃食示好,你的好意,我消受不起。”

方怡端着粥碗的手微微收紧,眼底的伪装裂开,透出几分怨毒:“你倒是不识好歹!将军日日猜忌苛待你,李监军真心待你,你两头都不领情,最后只会落得两头空,活该困死在这西北军营里!”

“那也是我的命,不必旁人操心。”涵月侧过身,不愿再多与她纠缠。

方怡碰了一鼻子灰,狠狠冷哼一声,端着热粥转身离去,走时还故意将一碗热粥尽数泼在帐外雪地,以示心中不满。

方怡刚走片刻,江雪臣便又出现在涵月面前。身后跟着凌初,只见他手中提着一只温热炭盆,怀里揣着药膏与厚实棉手捂。

踏入哨帐,江雪臣一眼便看见涵月垂着双手,指尖血迹沾在粗布衣袖上,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地上还留着一片被热粥融化的湿雪。

“方才有人来过?”江雪臣在她面前站定,试图等她自己开口。

涵月轻轻颔首,没有多言。

凌初将炭盆放在涵月身侧,炭火暖意缓缓散开。他上前低声禀报:“方才远远看见方怡端着粥过来,离开时满脸怒气,想来是又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我早就说过,此人心术不正,屡次挑拨大哥与涵月姑娘,应当早早将她调去远地苦役营。”

江雪臣没有应声,伸手拉过涵月伤痕遍布的手,把棉手捂塞进她手中。她下意识地想要缩回,却被他稳稳攥住。他指尖力道放得极轻,生怕碰疼她裂开的伤口,拿出怀中备好的药膏,细细涂抹在她冻肿皲裂的指尖。

药膏温润,渗入伤口,缓解了刺骨的疼痛。

涵月抬眸看着他,眼中浮起一抹迷茫。

而就在这时,凌初悄悄退了下去。

江雪臣垂眸看着她的手,声音低沉:“随我回主帐歇息。”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冰冷的脸颊,“若是冻坏了,往后我该找谁报仇?”

这一次,涵月没有再推开他。一夜寒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身心俱疲,再也撑不住强装的疏离。她沉默起身,跟着江雪臣走出破败哨帐。

一路风雪零星,江雪臣走在涵月身侧,有意将自己的半边身子挡在风口,替她隔绝飘落的碎雪。

回到暖意融融的主帐,帐内早已备好温热汤药与柔软被褥。江雪臣取来消肿药膏,示意她褪去外层衣衫,查看后背撞伤的淤青。

更亲密的事二人也早已做过,在他面前,涵月自是不必羞涩,闻言便乖乖将衣裳剥下。

大片青紫淤痕横在单薄脊背,看得江雪臣心口一紧,指尖涂抹药膏时,动作不知不觉便轻柔了几分。

“昨日是我失了分寸,不该将你狠狠甩开。”安静帐内,他率先开口认错,语气带着难得的妥协,“李元殊之事,是我被妒火冲昏头脑,不分青红皂白罚你,委屈你了。”

涵月趴在软榻上,听见这句迟来的道歉,鼻尖微微发酸,积压多日的委屈险些倾泻而出。

“将军嘴上认错,其实心底依旧不信我。”她闷声道,“只要李元殊一日在西北监军,只要旁人稍加挑拨,那些猜忌便会卷土重来。我们之间,仇怨在前,隔阂在后,奴不敢委屈。”

江雪臣放下药罐,坐在榻边,静静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我无法抹去两家血海深仇,也无法装作毫不在意李元殊对你的执念。但我会学着信你,不再单凭旁人几句谗言苛责于你。”

他顿了顿,声音郑重,“有我在营中,无人能逼你随李元殊离开,方怡我会另行处置,不会再让她伤害到你。”

涵月缓缓侧过身,一时无言。

她分不清眼前这份温柔几分真几分假,分不清二人纠缠的爱恨,最后会落得何种结局。灭门之恨横亘心间,她不敢奢望他能释怀,可相处数月的点滴暖意,昨夜风雪里他奔赴哨帐的身影,又实实在在落在心底。

帐外侍卫低声通报,送来李元殊昨夜等候许久的军务文书。

江雪臣拿起堆叠的卷宗,眸色瞬间冷了几分。

“李元殊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此番他以监军之名驻守西北,定会不断寻机会接近你。往后出入营帐,身边让两名兵士随行,避免落单。”

涵月看着跳动的炭火,轻轻点头。

窗外风雪未停,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她困在这片苦寒之地,夹在两段血海恩怨之间,不知这场无尽拉扯,何时才能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