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帐之内炭火噼啪作响,融融暖意驱散了彻夜侵骨的寒凉。
涵月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实锦衾,连日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倦意便如潮水般涌来。她闭着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竟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江雪臣坐在一旁案前翻看军务文书,目光却总不自觉从卷宗上挪开,落向榻间熟睡的女子。她眉头仍微微蹙着,哪怕在睡梦中,也未能彻底卸下满心愁绪。苍白的脸颊被帐内暖意熏出一点浅淡血色。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褪去了白日里的冷硬疏离,反倒显出几分脆弱来。
他放轻了翻页的动作,生怕声响惊扰了她。指尖抚过昨夜为她涂药的药膏瓷瓶,心中五味杂陈。仇怨是刻在骨血里的刺,拔不掉,磨不平,可偏生这个人,一举一动都能牵动他的心绪。
凌初在外头轻喊一声,得到江雪臣的应允之后,轻手轻脚地掀帘入内,见涵月已然安睡,立刻压低了声线,行至案旁躬身回话:“大哥,我按你的吩咐,将方怡调离了下营,发往后方营地做苦役。那边活计繁重,规矩森严,她再无机会四处搬弄口舌。另外,李监军今日一早便派人来询问,打听涵月姑娘昨夜值守的情形,被我搪塞回去了。”
“嗯。”江雪臣头也未抬,指尖摩挲着纸面字迹,语气冷冽,“盯紧李元殊的动向,他若再借机滋扰,不必顾及情面,据实回禀。还有,寻两名沉稳可靠之人,暗中照拂涵月,莫要让人发现。”
“我明白。”凌初应声,又迟疑片刻,补充道,“还有一事,粮草营送来消息,入冬之后军中粮草日渐吃紧,再过几日若是补给不到,底下士卒的膳食恐怕也要缩减。”
江雪臣眉宇微凝。西北边关本就贫瘠,冬日风雪阻路,粮车行进艰难,此事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传令下去,全军节用口粮,主帐用度与普通将士一致。再派人加急赶往城中催运粮草,务必在三日内补齐。”
二人低声交谈,终究还是扰了浅眠的涵月。她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底尚且蒙着一层刚睡醒的迷雾。见江雪臣一身戎装端坐案前,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醒了?”江雪臣闻声抬眸,神色柔和了几分,“睡了近两个时辰,身子可有好些?”
涵月撑着身子坐起,锦衾从肩头滑落,露出颈间细腻肌肤。她拢了拢衣衫,轻声道:“劳将军挂心,已然好多了。”她活动了几下双手,伤口被药膏滋养,肿痛消减大半,只是皲裂的口子依旧隐隐作痒。
“灶上温着米粥与小菜,起来用些膳食吧。”江雪臣起身,走到榻边,伸手欲扶她。
涵月微微侧身避开,自行踩着毡靴下地。并非刻意疏离,只是长久的拉扯与猜忌,让她无法坦然接受这份忽近忽远的温柔。
江雪臣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膳食摆在一侧小几上,热粥香气袅袅。涵月默默端起瓷碗,小口进食,帐内一时陷入安静,唯有炭火燃烧的轻响在帐子里低声回荡。
“军中粮草短缺吗?”涵月忽然开口,方才江雪臣与凌初的对话她隐约听见几句。她虽在深宫长大,却也知晓边关将士以粮草为先,若是粮秣不济,军心必然动摇。
江雪臣颔首:“冬日风雪封路,粮车延误,不过我已派人加急催运,于大局无碍。”
“西北苦寒,将士们戍守边关本就艰辛,再缩减口粮,怕是难捱。”涵月放下粥碗,眸色沉静,“我昔日在宫中无事,最爱钻研各类书籍,略懂几分储物与粮秣晾晒之法,或许能帮上些许忙。”
江雪臣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提及此事。在他的印象里,她是养在深宫的金枝玉叶,舞文弄墨尚可,军旅营生想来一窍不通:“军中杂役自有专人打理,你身子刚好转,不必操劳。”
“我如今身在军营,也想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总不能一直坐享照料。”涵月语气认真,“囤积的粮草若受潮发霉,损耗极大,稍加打理便能减少浪费。左右我也无事,不如去粮仓看一看。”
她不愿整日被困在营帐之中,被猜忌、恩怨团团围困,倒不如寻些事做,暂且抛开心头纷扰。
江雪臣沉吟片刻,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劝阻:“也好。我让凌初陪你同去。”
不多时,涵月跟着凌初往军营后方的粮仓走去。一路走来,往来士卒见了凌初,纷纷驻足行礼,目光落在涵月身上时,难免带着几分好奇与揣测。经前些日子洗衣罚役、风雪守哨一事,营中不少人都知晓这位身份特殊的女子,夹在将军与监军之间,处境微妙。
涵月走入仓内,蹲下身拨开表层谷物查看,指尖避开破损的伤口,细细打量粮囤的堆放方式。
“粮草紧贴地面,地气潮湿,又是风雪天,自然容易返潮。”她起身环顾四周,“将所有粮垛用木架垫高,离地面一尺有余,门窗白日里适时敞开通风,入夜风雪大再紧闭。另外,将干燥的草木灰铺在粮垛间隙,能吸潮防虫。”
这些都是旧时宫中储备粮帛、干果常用的法子,简单却实用。
老卒闻言将信将疑,但还是依言找来木架与草木灰,着手重新整理粮囤。
涵月在一旁指点,安排堆放次序,条理清晰,半点不见娇怯。
凌初站在一旁看着,心中暗自感慨,这位昔日的永安公主,褪去了宫装华服,身处泥泞苦寒之中,依旧沉稳从容。
忙碌了近一个时辰,仓内粮垛尽数规划妥当,霉气消散了大半。
涵月额角渗出薄汗,脸颊也添了几分血色,连日里郁结的心情竟也舒展了些许。
正当众人收拾收尾之际,粮仓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侍从的低声问候。
“李监军。”
涵月身形一顿,抬眼望去,只见李元殊一身锦缎官袍,披着防风大氅,缓步走入粮仓。他面色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一双眼眸却牢牢锁在涵月身上,藏着化不开的执念。
随行的侍卫守在仓外,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凌初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涵月身前,神色戒备:“监军大人,此处乃是军中重地,堆放粮草,杂乱阴冷,恐不适宜大人前来。”
李元殊视若无睹,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涵月,一步步走近,声音带着感染风寒后的沙哑:“我听闻你今日来了粮仓,便过来看看。昨夜风雪彻夜不息,你在哨帐守了整整一夜,身子可还撑得住?”
他语气关切,可落在涵月耳中,只觉得刺骨寒凉。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神色冷若冰霜:“劳监军挂心,我活得很好。昨日我已让方怡传话,还请监军莫要再强求。”
“强求?”李元殊苦笑一声,眉宇间满是痛楚,“涵月,我从没想过逼你。当年皇城之事,是时局所迫,我有万般苦衷,你为何始终不肯听我解释?萧家覆灭,乃是天道所指,我一介凡人,又有何能力改变天意?我心中又何尝不痛苦?”
“苦衷?”涵月眼底骤然凝起寒霜,声音微微发颤,“千军万马踏破宫门,父兄血染阶前,母妃自缢深宫,满城宗室枉死。这些血海深仇,岂是‘苦衷’二字便能一笔勾销?而况即便是有再大的苦衷,都不该是你一剑捅穿我皇兄的胸口!李元殊,你我之间,此生此世,除了仇恨,再无其他!”
“我知你恨我。”李元殊上前一步,想要去拉她的手腕,“可如今江雪臣待你百般猜忌折辱,军营之中人人对你指指点点,你何苦守在这里作践自己?随我离开西北,我保你往后一世安稳,再无人敢欺辱你。”
“不必。”涵月猛地避开,眼神决绝,“就算在此受尽苦楚,我也绝不会与灭门仇人同行。监军请回吧,莫要再在此纠缠,徒增不快。”
李元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着眼前女子坚硬如铁的态度,心中又急又痛,还想再劝,仓外忽然传来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
江雪臣大步走入粮仓,周身寒气逼人,一双黑眸沉沉扫过场内景象。见李元殊逼近涵月,二人对峙而立,周身气息瞬间冷到极致。
“李监军。”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慑人的威压,“粮仓乃全军命脉重地,监军不去处理军务,反倒在此骚扰营中之人,是何用意?”
李元殊转头看向江雪臣,二人目光在空中相撞,暗流汹涌。一个手握兵权,一个身居监军要职,彼此本就心存隔阂,此刻因涵月,气氛更是剑拔弩张。
“将军说笑了,我只是关心故人。”李元殊敛去眼底情绪,语气故作平和,“听闻萧姑娘昨夜受寒,特地前来探望。”
“营中之人,自有本将军照拂,就不劳监军费心了。”江雪臣走到涵月身侧,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姿态宣示着不容置喙的主权,“军中规矩,闲杂人等不得擅闯粮仓,还请监军移步。”
字字句句,皆是驱赶。
李元殊望着江雪臣护在涵月身前的背影,眸底闪过一丝阴翳。他是男子,一眼便能看出江雪臣对涵月的心思,绝不只是一名将军待一名营妓那般简单。
但他深知同江雪臣强行对峙讨不到任何好处,便缓缓收回目光,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被江雪臣护在身后的涵月,轻叹一声:“罢了。我只望你好好思量,我随时都在。”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侍从离去,仓门口的压抑气氛才渐渐散去。
粮仓之内重归安静,只剩下守仓老卒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涵月望着李元殊离去的方向,心头烦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个人就像一道甩不开的阴影,死死缠在她的前路之上。
江雪臣侧过头,看向她略显苍白的面容,眉头微蹙:“没被他为难吧?”
涵月抬眼看着他,眸中含着一丝不解。他这是在关心她吗?竟然没有因此为难她?
江雪臣看出她眼底的困惑,想到自己先前因为李元殊而多次欺辱她,一时心头有点发闷,又有些尴尬,便轻咳了一声:“本将军只是怕他来粮仓别有用心罢了。”
涵月却忽然接上之前的问题:“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一日在西北,这份纠缠便一日不会停。”
“有我在。”江雪臣语气笃定,目光认真,“你不必担忧。”
简单一句话,落在喧嚣过后的寂静里,竟奇异地让人心中安稳了几分。
涵月抬眸看向他,四目相对。粮仓外的风雪又开始簌簌落下,风声穿过窗棂呜呜作响,可身侧之人立在那里,便如巍峨山岳,挡去了外界诸多风雨。
凌初见气氛稍缓,上前低声道:“大哥,姑娘,粮仓已然整理完毕,此地阴冷,还是早些回营帐歇息吧。”
江雪臣微微颔首,抬手示意涵月同行。
二人并肩走出粮仓,漫天碎雪再次飘落,落在肩头、发梢,好似刹那间便走到了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