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着漫天碎雪缓缓沉落,河面结起一层薄薄的冰碴。寒风吹在人脸上,如同小刀反复割刮。
成堆的脏衣才洗净大半,涵月双手早已失去知觉,指腹布满皲裂的口子,冰水一浸,钻心的疼顺着骨头往心口窜。杨秀与锦茹帮着她搓洗了大半日,却架不住管事婆子时不时过来驱赶二人,只许她们打理自己分内衣物,不许再多插手。
方怡早早洗完衣裳,拢着厚实棉衣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抱着手臂冷眼旁观,时不时扬声几句阴阳怪气的话。
“真是自讨苦吃,当初若顺着将军的心意,哪用得着在这冰水里遭罪?如今就算把手搓烂,将军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见涵月不搭理,方怡又同旁人道:“听说李监军方才在河边同她温存许久,怕不是心里正盘算着等机会把她赎走,眼下这点苦,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涵月充耳不闻,手里的木棒一下下重重捶打在粗布军服上,水花溅得满身,薄薄的粗布衣裳吸了冰水,冻得硬邦邦贴在身上,冷得她浑身止不住发抖。喉间干涩发苦,连日积攒的委屈、恨意、无望缠作一团堵在胸腔,连喘息都觉得费力。
杨秀趁着婆子转身清点衣物,快步溜到她身侧,塞过来一块温热的干粗布帕子:“快裹住手暖暖,再这般泡下去,双手怕是要冻烂掉,往后连针线都拿不住。”
帕子上还带着杨秀怀中仅存的暖意,涵月指尖僵硬,半天都攥不拢布料,低声哑道:“多谢姐姐,不用管我,免得婆子又苛责你们。”
“谁准你们私下帮她?将军吩咐,这些活计必须萧涵月一人做完,旁人若是敢搭手,今晚一同罚去守帐!”
婆子横眉竖眼,狠狠瞪了涵月一眼,“我可把话放这,若是天黑前洗不完,今晚不仅没有吃食,帐外风雪里的岗哨,你独自守上一整夜!”
杨秀与锦茹无奈,只能退到一旁,满心焦灼却无能为力。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最后一件湿衣终于被涵月费力拧干,挂在河边临时搭起的木架上。雪落得更密,落在湿冷的布料上,转瞬便凝成细碎冰粒。她撑着木棒勉强站起身,双腿因长时间泡在冰水边,早已麻木僵硬,刚一动,便踉跄着往旁侧栽去。
杨秀及时上前扶住她,只是一触到她的手臂,便惊得倒抽冷气,她浑身冰得像一块寒玉。
“可算做完了,我们快回营帐烤火。”
一行人刚踏入女子下营,寒风紧随其后灌进帐内。炭火只剩下一点微弱火星,帐内冷得与外头相差无几。涵月刚坐在草榻上,还未等缓过劲,方才传令的小兵便掀帘而入,面无表情地传话。
“萧涵月,将军军令,今日洗衣延误时辰,罚你今夜值守营侧哨帐,通宵不得休憩,鸡鸣方可回营。”
一句话落下,满帐寂静。
方怡坐在角落,嘴角藏不住幸灾乐祸的笑意,垂着头假意轻声叹气:“真是可怜,这大冷天在外守一整夜,怕是熬不到天亮就要冻出大病。”
涵月垂眸看着自己遍布裂口、青紫肿胀的双手,没有半句争辩,缓缓起身。杨秀一把拉住她的衣袖,急得眼眶发红:“我去找将军求情!这寒冬深夜,风雪漫天,你本就受了伤,如何能在外守一整夜?”
“不必。”涵月轻轻挣开,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求情无用,在他眼中,我本就该受这些责罚。”
她取过帐门口一件打满补丁的薄外衫披在身上,孤身掀帘走入茫茫风雪。
营侧哨帐狭小破败,四面漏风,仅一张破旧木凳,连半星炭火都无。寒风穿过木缝呼啸灌入,雪沫子落在肩头、发间,片刻便积起薄薄一层。
涵月倚着冰冷木柱坐下,后背昨日撞出的淤青一碰就疼,双手放在嘴边反复哈气,却半点暖意都留不住。
耳边不断回响白日江雪臣冰冷的质问、李元殊满是愧疚的劝说,两种声音交织缠绕,撕扯得她心神俱裂。
她恨李元殊,恨他一句身不由己,毁了她整座皇城,葬送萧家满门。
她也怨江雪臣。她曾以为江雪臣是这苦寒军营里唯一的容身之处,无论他性子如何,至少二人还有片刻温存。可只要旁人几句谗言,他便不分青红皂白苛责、折磨,从未将她真正放在心上。
可有些真相一旦揭开,她却又连怨他的资格都没有。
不知在寒风里坐了多久,远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甲胄摩擦碰撞的声响穿透风雪,一步步朝哨帐靠近。
涵月以为是巡查的普通兵士,并未抬头,依旧望着漫天飞雪出神。
帐帘被人抬手掀开,隔绝一部分风雪,一道高大身影立在帐门口,周身裹挟着凛冽寒气,正是江雪臣。
他本在主帐处理军务,指尖落笔时,眼前反反复复都是白日河边,涵月泡在冰水里冻得发紫的双手,心口闷痛久久不散。凌初几番劝他心软,他嘴上强硬,夜深之后,却还是控制不住脚步,鬼使神差走到了这边哨帐。
目光落在单薄衣衫裹着的女子身上,只见她肩头落满白雪,发丝凝着冰珠,双手蜷缩在衣袖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单薄身子微微发抖。
心底那点刻意压抑的戾气,骤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心疼。
涵月听见动静,缓缓抬眸对上他沉沉的视线,没有惊讶,没有委屈落泪,只淡淡屈膝行礼:“将军。”
疏离淡漠的模样,像一层厚厚的冰墙,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江雪臣喉间发紧,缓步走入狭小哨帐,抬手将身上厚重的黑绒大氅解下,上前不由分说披在她肩头。大氅还残留着他身上的体温,驱散了些许刺骨寒意。
涵月抬眸望着他,原本那明亮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灰暗。
“为何不向我解释白日河边之事?”他的声音虽依旧冷冷的,但不再有白日里的嫌恶。
涵月拢了拢身上温暖的大氅,垂眸看向地面,轻声道:“解释什么?解释我从未动过跟随李元殊离开的心思?将军心里早已认定我与他旧情难忘,我的辩解,不过是掩饰。多说,只会让将军更加厌烦。”
“我何时认定你与他旧情难忘了?”江雪臣眉头紧锁,伸手想去碰她冻伤的手,却被她轻轻侧身避开。
这个躲闪的动作,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他心口。
“你要杀李元殊,我听说了。往后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你杀不了他,只会把自己折进去,没有任何意义。”他低声道,语气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妥协,“我并非觉得你忘不了他,只是你与他青梅竹马,我无法不多想。”
“将军其实真正介意的是你我之间的血海深仇吧?”涵月抬眼,里头装满的是认命般的绝望,“你姓江,而你的母亲……姓柳,对么?我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了,父皇曾经喜欢过一位姓柳的女子,可那女子最终却成为了江夫人。而母妃,因父皇对其念念不忘而陷害于她,逼其自尽。而那日,江雪臣口中唤着“梁淑娴”三个字,恨意滔天。这段时日她努力回忆,终于记起来这件往事,那时她虽然才十岁,但也已经晓事。
原来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啊!怨不得,他要那般折辱于她。
江雪臣闻言,心下一颤,眸中难得聚起的温度瞬间便消散了。
涵月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将军的母亲,亡于我母妃之手。而我的父兄母妃,尽数折在李元殊刀下。我夹在你们二人中间,进退皆是绝境。昨日我扇了李元殊那一巴掌,是恨他毁我家国,今日我不愿同他走,是宁可留在军营受尽磋磨,也不愿与灭门仇人朝夕相对。我自己尚且无法原谅仇人,又有何资格让将军忘却往事呢?日日面对仇人之女,想必将军也很痛苦吧?”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被风雪盖过:“将军一边对我存有几分怜悯,一边又被猜忌与仇恨困住,反复折辱我。这般拉扯,于你于我,都是煎熬。不如索性放手,不必再管我的死活。”
“放手”二字,重重撞在江雪臣心上。
他望着她苍白憔悴的脸,想起初见时碧夕湖畔笑靥明媚的永安公主,再看如今满身风霜、满心绝望的她,心口又酸又涩。他从没想过放手,可两家的仇怨横在中间,李元殊又步步紧逼,理智时时刻刻提醒他,不该对仇人之女动心。
“我从未想过放手。”江雪臣上前一步,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黑眸牢牢锁住她,“既是仇人之女,这辈子,便都该任我磋磨,不死不休。”
涵月看着他,眼底一片荒芜:“将军不如杀了我吧。”
“想死?”江雪臣的眼眸浸满了寒冰,“死是一件多简单的事?你这辈子,就该替你母妃赎罪!萧涵月,若你胆敢寻死,那下营里的那些人,都得给你陪葬!”
涵月闻言,瞬间瞪大了眸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我之间的事,为何要牵扯到旁人?”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凌初的低声通报:“大哥,李监军的贴身侍卫在营外求见,说李监军有军务文书需连夜与你核对。”
江雪臣的神色瞬间冷沉下来。李元殊深夜派人前来,分明是借军务为由,想打探涵月的情况。
他低头看向身侧裹着自己大氅、满身疲惫的女子,语气忽然放缓几分:“哨帐寒冷,随我回主帐。今夜责罚作罢,往后洗衣重活不必再做。”
涵月却站在原地没有动,轻轻脱下肩头的大氅,递还到他手中。
“不必了,军令已下,我该守完这一夜。将军若是担心李监军,便去处理军务吧,不必在此耗费心神。”
她主动归还温暖大氅,主动推开他递来的台阶,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让江雪臣心口一窒。
他看着手中还残留着她淡淡体温的衣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风雪从帐缝灌入,落在二人之间,仿佛筑起一道无法跨越的冰雪鸿沟。
良久,江雪臣收起大氅,沉沉看了她一眼。
“天亮之前,我会再过来。”
话音落下,他转身大步离去,甲胄碰撞之声渐渐消失在风雪深处。
哨帐重归寒凉,仅剩涵月一人,裹紧身上单薄的粗布衣衫,望着门外无尽风雪,孤零零立在漫天寒夜里。
爱恨无解,仇怨难平,这漫漫长夜,才刚刚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