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雪未歇,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营中便响起尖锐的号角。
涵月一早便被杨秀唤醒,手腕上的淤青一碰就钻心地疼,后背撞在床沿的地方也隐隐作痛。她简单梳理了凌乱的长发,换上最粗糙的衣裳,跟着一众女子去往河边洗衣。
往日里江雪臣总会暗中吩咐兵士照料她,旁人从不敢指派她做重活,今日却截然不同。管事的婆子径直将堆积如山的将士脏衣全数推到她面前,语气刻薄:“将军吩咐,今日这些衣物,尽数由你一人清洗,日落之前若是洗不完,便不许用晚膳。”
方怡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看好戏,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刻意高声道:“某些人昨日还躺在将军帐中享清福,今日便落得这般下场,可见男人的恩宠,从来都是转瞬即逝的东西。”
涵月懒得与她争辩,沉默着蹲下身,将厚重的衣裳浸入冰冷刺骨的河水。腊月的河水冰寒彻骨,刚一触碰,指尖瞬间麻木,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
杨秀看不过去,偷偷趁婆子不注意,悄悄过来帮她搓洗衣物,压低声音道:“昨日我本想去找将军解释清楚,可主帐外的兵士拦着,说将军不见任何人。方怡那张嘴实在歹毒,偏偏将军此刻正在气头上,半句辩解都听不进去。”
“不必去解释。”涵月用力捶打衣衫,水汽沾湿了额前碎发,“在他心里,我本就带着前朝的原罪,又与李元殊有旧情,任何解释,都是欲盖弥彰。多说无益。”
锦茹也端着木盆凑过来,三人默默一同干活,尽可能替她分担。可衣物实在太多,纵然三人合力,也不过杯水车薪。
正午时分,监军李元殊带着侍卫巡查营房,恰好途经河边。远远便望见蹲在冰冷水边、一身粗布衣衫的涵月,单薄的身子在寒风里微微发抖,一双曾经抚琴作画、只碰过鎏金玉盏的手,此刻泡在河水中,冻得发紫肿胀。
李元殊心口骤然一痛,快步走上前,遣退身旁侍卫,轻声唤道:“如如。”
听见这声熟悉的乳名,涵月动作一顿,却没有回头,依旧低头搓洗衣裳,语气冰冷淡漠:“李大人自重,莫要这般唤我,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再无半分情分。”
李元殊站在她身侧,看着她冻得不堪入目的双手,眼底满是愧疚与心疼:“昨日是我唐突,惹你不快。我知晓你如今在军营受尽委屈,此番我来西北,便是打算寻机将你带出此地,往后我定会护你周全,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辱你。”
“护我周全?”涵月终于缓缓转头,抬眸看向他,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只剩刺骨寒意,“当年你手握长剑,刺穿我皇兄胸膛之时,怎么没想过护我?眼睁睁看着我父皇母妃自尽,将我发配西北充作营妓,那时你的周全,又在何处?如今假惺惺前来施以援手,李元殊,我只觉得恶心。”
“当年之事,并非你所想那般简单。”李元殊眉头紧锁,语气急切,“当年前朝朝堂早已腐朽不堪,各路诸侯起兵势在必行,若我不顺势归附新朝,李家满门百余口人,顷刻间便会覆灭。我唯有假意归顺,才能暗中保全一线生机,也才能在今日有能力寻你。”
“竟是这样么?”涵月忽然对他一笑,上前两步,靠近他,“那你如今打算怎么办?我被困在这西北军营,根本出不去。”
“你放心,我……”
话音未落,眼前忽然寒光一闪,李元殊迅速躲开,满眼震惊地看着她:“涵月!”
“李元殊,我要杀了你!”
涵月手握匕首,眼中浸满了恨意,再次朝他扑了过去,可她一介弱女子,根本不是李元殊的对手,没两下便被他制服,反手扣在怀中,并取下她手中的匕首,往河中扔去。
“放开我!”涵月拼命挣扎着,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如如,你伤不了我,别挣扎了。”李元殊依旧试图说服她,“欠你的,我会用下半辈子偿还你。你等我一段时日,我会想法子带你离开。”
“我宁死也不会跟你走!”涵月冷笑一声,眼中凝着泪珠,但被她生生忍了回去。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江雪臣一身银白铠甲,身后跟着凌初等一众亲兵,恰好巡查至此,见到的便是李元殊扣着涵月的这一幕,心头怒火顿时升起,只是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来。
他上前两步,将涵月拉到自己怀中:“李监军倒是好闲情,放着军务不查,专程来河边与我的人叙旧。”
李元殊对上江雪臣满是寒霜的眼眸,拱手故作镇定:“江将军误会,本官只是见萧姑娘在此受苦,心生恻隐,上前劝慰几句罢了。”
“劝慰?”江雪臣冷笑一声,“她是我镇西军之人,是留是罚,皆由我做主,就不劳监军大人费心体恤了。大人手握监察大权,还是多操心军中防务,莫要将心思耗费在营妓身上,落人口实。”
话语间的宣示意味再明显不过,字字句句都在提醒李元殊,涵月如今归他所有。
李元殊脸色微微发白,目光越过江雪臣,落在涵月身上,眼底满是晦涩与不甘,却也清楚此刻不宜与江雪臣起正面冲突,只能压下心头心绪,拱手道:“是本官失仪,这便离去。”
说罢,他深深看了涵月一眼,才带着侍卫转身离开。
待李元殊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河边只剩下他们二人与远处低头干活的女子。江雪臣低头看向涵月泡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心底那股翻涌的醋意,竟悄悄掺了一丝心疼。
可方才亲眼看见李元殊扣着她的画面,那根名为猜忌的刺依旧牢牢扎在心头,语气依旧冷硬:“萧涵月,你记住了,这辈子,你都是我江雪臣的女人,任何人都别想带走你。想同李元殊离开么?痴心妄想!”
涵月抽回自己被他攥住的手腕,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平静地看着他:“将军心中早已认定我与他旧情难忘,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我无话可辩,只愿将军莫要再拿这些莫须有的揣测为难我。”
她不再争辩、不再落泪,只是平静淡漠地与他对视,那副疏离淡然的模样,比痛哭流涕更让江雪臣烦躁。
他本以为将她贬回普通营妓队伍,能逼得她服软示弱,主动来向自己解释认错,可她偏偏一副无所谓、毫不在意的姿态,仿佛他所有的喜怒,都与她无关。
江雪臣沉沉吐出一口气:“今日日落之前,这些衣物若是洗不完,今夜便去守营帐,整夜不得歇息。”
说完,他转身离去,行走间步伐都带着压抑的戾气。
凌初落在身后,悄悄回头望了一眼蹲回河边、默默搓洗衣裳的涵月,无奈地叹了口气,快步追上江雪臣:“大哥,方才李监军所言,我瞧着涵月姑娘是半点没有动心,你何苦这般折磨她?分明心里在意,偏要故作冷漠,只会让二人隔阂越来越深。”
江雪臣脚步一顿,望着漫天飞雪,声音低沉晦涩:“凌初,你不懂。她是萧帝的女儿,是梁淑娴的骨肉,又是李元殊心心念念之人。我与她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本就不该有半分牵扯。早些断了念想,于她于我,都是好事。”
嘴上说着狠心的话,脑海里却反复浮现方才她冻得发紫的双手,心口一阵闷痛。
凌初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心知劝解无用,只能无奈缄默。
河边,寒风裹挟着碎雪砸在涵月脸上,冰凉刺骨。她望着江雪臣远去的背影,缓缓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奋力捶打冰冷的衣衫。
心中两处伤痕同时作痛,一处是李元殊带来的灭门之恨,一处是江雪臣无尽的猜忌与折磨。
前路漫漫,风雪无期,她孤身一人,不知何处才是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