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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章

风雪卷着碎雪沫子拍在营帐布上,呜呜作响,冻得人骨头缝里都渗着凉气。涵月立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扇过李元殊脸颊的麻意,心口翻涌的恨意久久压不下去。

方才那一巴掌耗尽了她全身力气,此刻双腿发软,踉跄着往女子下营走。路上偶遇拎着热水桶回来的杨秀,见她脸色惨白,眼眶通红,连忙放下木桶上前搀扶。

“妹子,你这是怎么了?宴席上不是跟着将军一同回主帐了吗,怎独自跑出来,还失魂落魄的?”杨秀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将自己领口仅剩的一点暖意往她身上拢。

涵月摇了摇头,喉间堵着一团酸涩,半句话都说不出口,只死死咬着下唇,方才强撑的冷静尽数崩塌,泪珠毫无预兆滚落下来。

杨秀见状,也不多追问,扶着她快步回了拥挤的女子营帐。帐内炭火微弱,一众女子要么歇息,要么低声闲聊,方怡正坐在角落缝补衣裳,余光瞥见狼狈落泪的涵月,唇角立刻勾起一抹讥讽,故意拔高了声调。

“这不是将军跟前的红人吗?怎么垂头丧气跑回来了,莫不是惹将军厌弃,被赶出来了?我早就说,靠着一副皮囊得来的恩宠,根本长久不了。”

锦茹一听,当即放下手里的布料,上前挡在涵月身前,轻声斥道:“大家同是落难之人,为何要步步相逼?”

“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方怡嗤笑一声,目光落在涵月泛红的眼眶上,“方才酒宴上那般风光,搂着将军极尽娇媚,转头就被弃之门外,说出去多可笑。公主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任人拿捏的玩物。”

涵月本就满心烦躁悲痛,被她几番冷嘲,积压许久的情绪险些绷断,可一想起李元殊那张写满痛苦的脸,想起江雪臣方才满眼的猜忌怒意,只觉得身心俱疲,连争执的力气都没有。她轻轻拉了拉锦茹的衣袖,低声道:“不必同她争辩,我无碍。”

杨秀扶她坐到铺着薄草的床榻上,倒来半杯温热的白水递到她手中:“到底出了何事?方才听闻朝廷派来的监军抵达,宴席上还唤我们过去陪酒,难不成是那位监军刁难你了?”

水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涵月攥紧瓷杯,指尖泛白,许久才缓缓开口:“那位监军,是李元殊。”

“李元殊?”杨秀一愣,细细思索片刻,骤然睁大双眼,“便是当年与你定下婚约的李家大公子?攻破皇城、覆灭前朝的叛将?”

涵月轻轻颔首,一滴眼泪砸落在瓷杯壁上,晕开小小的水痕。

锦茹倒吸一口凉气,满心震惊:“竟是他……他亲眼见你如今这般处境,竟无半分愧疚么?”

“他满口苦衷,说当年是身不由己。”涵月嗓音发颤,眼底翻涌着刻骨恨意,“可我皇兄死在他剑下,父皇母妃双双赴死,我身陷军营沦为营妓,千般苦楚,一句身不由己,便能一笔勾销?方才他唤我乳名,一副痛彻心扉的模样,实在令人作呕。”

杨秀叹了长长一口气,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人心隔肚皮,当年他选择站在新朝一边,便早已和你隔了血海深仇。如今他身居高位,前来西北监军,指不定还想将你带走,你千万当心,莫要再落入他手中。”

风雪越发猛烈,主帐内炭火燃得旺盛,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江雪臣胸腔里积压的戾气。他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壶烈酒,杯中酒水早已见了底。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方才宴席上的画面——涵月望向李元殊时复杂的眼神,还有李元殊紧盯着她不舍移开的目光。

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酸涩与怒火交织缠绕。他从未忘记碧夕湖那一池菡萏,从未忘记那年夕阳下少女清脆的笑声,可她是仇人之女,是毁了他满门的梁淑娴诞下的公主,偏偏又与李元殊有着青梅竹马的情分。

爱恨纠缠,撕扯得他日夜难安。

帐帘被人轻轻掀开,寒风裹挟着雪片钻了进来,江雪臣抬眼,见是方怡,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寒霜。

“谁准你过来的?”

方怡慌忙跪地,垂首做出一副温顺模样,声音柔柔弱弱:“将军,奴知晓您心中烦闷,特地过来陪您说说话。方才奴在下营听闻一桩事,思来想去,不敢隐瞒将军。”

江雪臣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酒杯,淡淡道:“讲。”

“方才监军大人偷偷拦住涵月姑娘,二人私下说了许久的话,涵月姑娘虽扇了大人一巴掌,可监军大人半点不生气,还唤她儿时乳名,言语间满是旧情。”方怡刻意添油加醋,字字句句都往江雪臣的心窝上扎,“涵月姑娘提起当年婚约,眼底藏着不舍,只怕二人旧情未断,此番李监军前来,便是打算寻机会带走她。将军好心收留涵月,日夜待她不薄,她心里惦记的,从头到尾都是李元殊啊。”

每一句话,都精准点燃江雪臣压抑许久的怒火。他猛地将酒杯重重砸在案几上,瓷杯碎裂,酒水淌满桌面。

“旧情未断?”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眸底寒光大盛,“本将军倒是小瞧她了。”

方怡垂着头,藏起眼底得逞的笑意,假意规劝:“将军莫要动气,像她这般心有所属的女子,留着也是祸患。李监军如今手握监军大权,若是他日借故向您讨要涵月,将军是给还是不给?不如早早将她发往下层苦役营,断了二人念想,也免得日后生出祸端。”

江雪臣沉默不语,指节攥得泛白。脑海里交替浮现两幅画面:碧夕湖无忧无虑、笑靥如花的永安公主,还有方才李元殊望向涵月时,满是怜惜痛苦的眼神。两种画面交织,搅得他心神大乱。

“滚出去。”许久,他才压下翻涌的怒意,声音冷得如同屋外的冰雪。他生平最恨这种背后嚼舌根的小人,无论事情的真相如何,也绝不能让这样的人在眼前晃悠。

方怡心中不甘,却不敢违逆,只能恭顺叩首,缓缓退了出去。

营帐重归寂静,风雪呼啸之声清晰入耳。江雪臣站起身,披上厚重铠甲,大步踏出主帐,径直朝着女子下营走去。

涵月正靠在床边发呆,满心都是与李元殊相见的痛楚,帐帘骤然被大力掀开,凛冽寒风席卷而入,带着一身寒气的江雪臣立在门口,黑眸沉沉,没有半分温度。

帐内所有女子瞬间噤声,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他。

涵月心头猛地一沉,知晓他定是听闻了什么流言,缓缓站起身,垂眸行礼:“将军。”

江雪臣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压迫感扑面而来。他抬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方才李元殊寻你,你们说了什么?”

涵月手腕剧痛,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却不肯示弱,抬眸直视他冰冷的双眼:“不过是清算血海深仇,奴与他之间,只有恨,无半分情谊。”

“清算仇恨?”江雪臣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唤你乳名,你虽打了他,眼底却藏着动容,这就是你口中的仇恨?萧涵月,你当真以为我看不出你心底那点念想?当年青梅竹马的情分,是轻易就能断得了的么?”

他字字句句都带着猜忌,全然不信她的辩解。涵月只觉得满心委屈,积攒的泪水再次涌了上来,眼眶通红:“将军从未信过我,我说再多,也是枉然。在将军眼中,我永远是前朝公主,是李元殊的旧未婚妻,是不配被善待的营妓,是么?”

“你倒还有理了?”江雪臣见她落泪,心头怒意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更添烦躁,一把甩开她的手腕。

涵月重心不稳,直直向后跌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木床沿,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手腕上清晰留下几道青紫指痕,刺目难看。

杨秀与锦茹见状,心疼不已,却畏惧江雪臣身上凛冽的气场,不敢上前劝阻,只能焦急地望着她。

江雪臣看着她蜷缩在地、眼眶通红的模样,心口莫名一揪,可那丝转瞬即逝的柔软,很快便被嫉妒与恨意掩盖。他冷声道:“既然你心心念念记挂旧人,本将军便成全你。明日起,不必再去主帐伺候,往后你便同其余营妓一同接活,好生体会营妓该过的日子。”

说完,他再不看她一眼,转身拂袖离去,厚重的帐帘重重落下,隔绝了一室微弱的暖意。

寒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涵月浑身发冷。她趴在冰冷的地面上,终于再也撑不住,无声地痛哭起来。

杨秀快步上前将她扶起,看着她手腕青紫的伤痕,心疼得红了眼眶:“定是方怡方才跑去主帐搬弄是非,将军偏听了她的谗言,才这般误会你。”

锦茹递来干净布条,轻轻替她包裹住受伤的手腕,低声安慰:“别哭了,哭坏了身子,无人能替你受苦。往后日子难挨,我们二人陪着你。”

涵月靠在杨秀肩头,泪水浸湿了她单薄的衣衫。

她原以为,哪怕只是互相利用,与江雪臣朝夕相处数月,总能有一丝半分信任。到头来,所有的温柔体恤,都抵不过旁人几句搬弄是非的谗言。

爱恨两难,猜忌丛生,这无边无际的西北苦寒军营,她究竟要熬到何时,才能寻得一条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