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魂们把这坟挖了,将棺材搬出来,一起推开棺材,薛攻玉恍惚一怔,这里面祝峰青穿的一派清雅,具冰霜之容,并天雪之姿,神贞骨洁,不与俗尘见,与常日所见气质全然不同。
薛攻玉一时间痴愣不已,见他这等冰姿秀色,实难不爱,烧的心口沸热不堪,直至游魂叫喊适才醒过神,薛攻玉正想把他拉出来,一碰到他的手,这人便醒了,薛攻玉将手略缩了缩。
祝峰青入目映出薛攻玉的影,神魂发怔,见薛攻玉的手怯生生的停在上面,便伸手握住。
薛攻玉心口打鼓击雷般厉害,将他轻轻拉起,他看了薛攻玉半天,甚为不解,“你是?”
薛攻玉呆愣片晌,“你不知道我是谁?”
祝峰青摇头,环看四面,“这是哪?这不是我家。”
薛攻玉百感交集,像是囫囵吞入未熟的柿子,喉咙一挤,酸苦的汁水浑遍全身,祝峰青见他如此悒悒不乐,心里也十分难受,“我这会儿睡迷了,兴许忘了些事,并未有意不记得你的,你叫什么?”
薛攻玉哽了半日,只怕他看出什么,展露笑颜,摇头笑说:“我到这来转转的,只是路过。”
游魂道:“你不就来找他的?快把人领回去吧。”
祝峰青看着他,想不出何时见过,可见他情伤气馁,强颜欢笑,见不得他这样,忙口安慰说:“我一定是睡傻了,对不起,你不要动气。”
薛攻玉问:“你知道你姐姐吗?”
祝峰青:“知道。”
“你还记得你娘和你爹吗?”
祝峰青点头。
薛攻玉神情恍惚,祝峰青手上一个慌,口中一个急,“你不要急,我一定是认得你的,你叫什么?”
薛攻玉叹道:“这就不用问了,我只是有些事愧于你父母,这才进来找你的,等你出去,我们以后未必能见了。”
祝峰青情急之余抓住他的手,谁知却摸到件怪东西,松手一瞧他手上正缠着条白蛇,薛攻玉道:“先走吧,有什么事路上再说。”
祝峰青正要跟着他走,可见一旁倒着墓碑,因翻过来,只见碑上第五字模糊不清,心觉热熟,用手擦了擦,这第五字便也显现出来,祝峰青默默记道:薛攻玉之爱墓。
薛攻玉见他蹲在那,正要问他怎么不走,瞥到碑上的字,浑身筑筑惕惕,久久难平,祝峰青起身道:“你是叫这个名?”
薛攻玉一时没答,祝峰青牵住他另一只手,“对不起阿玉。”
薛攻玉摇头无话,凭他牵住手,请游魂带路离开无节碑,且将二人送至雾界石阶,他们便走了。
祝峰青一路走,一面想,口里问道:“阿玉,你手上戴的什么?”
薛攻玉随口回道:“手镯。”
“可它长的像条蛇。”
薛攻玉:“蛇形手镯。”
祝峰青悄悄戳弄那白蛇,见它了无动静,便疑惑道:“我记得手镯没有这么粗。”
薛攻玉不答他便缠着问,薛攻玉只得回道:“是蛇。”
祝峰青一惊,“它一动不动,应该是死了。”
薛攻玉哑口无言,抬起手一看,这白蛇紧闭双眼,无论如何揉捏都无反应,薛攻玉转头看他,祝峰青笑盈盈的对上他的眼,薛攻玉心中一明,便也不管这白蛇如何。
祝峰青摇着他的手叫道:“阿玉。”
薛攻玉问:“还有什么事?”
祝峰青抿了抿唇,“这条蛇既然已经死了,你就地把它埋了,或是放在这也好,一会儿烂了臭了,脏到你身上便不好了。”
薛攻玉把蛇取下来,祝峰青心里一喜,但见薛攻玉把它收到怀里,不由发愣,莫名的醋海翻波,几番欲言又止,只怕触的他不悦,转而问起旁事,“阿玉,我之前怎么认识的?”
薛攻玉道:“打架认识的。”
祝峰青吃了一惊,“那我为什么要和你打?”
薛攻玉叹了一声,“抢孩子。”
“我们的孩子?”
听了这话,薛攻玉咳嗽不止,祝峰青往他背上拍了拍,薛攻玉转头呵斥他道:“我们怎么能有孩子!”
薛攻玉见他笑容不明,自知说漏了嘴,忙掩住口,心内发慌,祝峰青抱着他笑道:“怨不得阿玉方才那么伤心,果真是我错了,我也不知怎么就忘了这些事,阿玉别恼,无论如何,我心里一直也只有阿玉。”
薛攻玉想推开他,发觉他气力极大,正欲寻计脱身时,他便低下头亲过来,薛攻玉一惊,歪头躲开,祝峰青只得顺着在他腮上亲了几嘴,他还欢喜的凑过脸来蹭他的头,薛攻玉却道:“你也不知那会儿你做了什么。”
祝峰青咯噔一下,便问:“我做了什么?”
“你刺我一剑。”
闻言,祝峰青瞳孔一收,心口骤然紧缩,又痴又愣,浑然不可置信,半晌松开他,死咬着唇道:“我怎么会伤你?”
薛攻玉瞧他这般反应,也不愿多言,只在前面走着,祝峰青追着他,将手伸过去还想抓他,可又记起他那番话,彼时惶恐,也不敢乱抓他了,祝峰青只能在后面扯着他袖子怯声道:“阿玉,对不起。”
薛攻玉这一路听了不下三句对不起,才要开口,胸口那处被一口闷气卡住,堵的话也说不出,心道:这仙魂如此温雅有礼,原是祝峰青该有的样子,本当无忧无虑,清和神怡,而非现在这样满怀愁苦,郁郁寡欢,现而煞魂记得我,仙魂不识我,怕不是因为我才使他生出这些不快,才使他有了煞魂,那我岂不害他的罪魁祸首?果然还是不能和他过从甚密。
想着,薛攻玉一片郁闷无处释发,再听仙魂殷殷叫着自己,言语亲热无间,霎时悲如潮涌,喉咙梗塞难言,一灌的心酸放不下,只感眼上略湿些。
薛攻玉正怀郁闷,没注意他,不想前面有只手往他眼睛上摸,薛攻玉猛地一吓,后退躲开,再看他抬着手茫然无措,二人面对着面默了许久,祝峰青先开口解释道:“我没想做什么,只是看阿玉眼里有泪,我想帮你擦去的,并非有意吓你。”
薛攻玉这一眨眼就挂不住泪,见他看过来,还动了动手,薛攻玉撇开脸,自己胡乱地抹去,祝峰青张口欲言,薛攻玉却绕过他继续往前走,一面说:“那会儿你伤我情有可原,我早已经不气,你也不必记挂在心,不止如此,在那之后我们还好过一段时间,只是也不尽人意,我在来时路上已经细细想过,从今往后不和在你一起了。”
祝峰青急道:“为什么?”
经这两回相处,薛攻玉怕越是和他多加接触,他越是不得好受,想着与其和他在一起令他没个开心,还总叫他陷入困境,险些丢魂,倒不如趁这会儿与他分开,纵使不在一处,倘若能让他长长久久的好着这也够了。
想毕,薛攻玉强忍心酸道:“我是鬼魂,你是仙人,出去后我们自然要各走其道。”
祝峰青急道:“这算什么?真是喜欢,岂会在意这些?再说我当年伤了你,我也不奢望什么,你就把我带在身边,你说什么我都听,你叫我做什么我都做,等我赎完也不迟。”
薛攻玉直瞪瞪看他,听了这番话心中不胜感动,可不想再误他前程,也不愿他被情绪左右,深受折磨,薛攻玉长叹一息,“你是任性了,可也不管家里人如何想的?他们在你身上耗了多少心血,你就这样恣意妄为?”
祝峰青说:“我回去就和他们讲,绝不耽误我们。”
薛攻玉仍是摇头,祝峰青甚是焦躁,“到底还有什么,你说我都去解了,只要我们能好。”
薛攻玉见他还不死心,便说:“虽然你有这等心,令我可敬可畏,可我也有家人,我素来又是极听他们话的,恐怕……”
祝峰青怔了怔,垂下头无话可说。
不觉间已回到有度石中,骷髅们见他身后又跟来一道仙魂,便齐来贺道:“你找到他了?”
薛攻玉笑道:“多谢各位仙辈相助。”
他们笑笑摆手,薛攻玉道:“我还有件不情之请。”
他们道:“你且说,若能帮得上我们一定帮你。”
薛攻玉看了看祝峰青,面带难言之意,他们会意,将他带到静地,薛攻玉说:“我虽然找回他的两道魂,只是他的煞魂认得我,仙魂不认得我。”
他们恍然大悟,“你想让我们帮他的仙魂找回记忆?”
薛攻玉摆手说:“不是。”
他们疑惑不解,“那是?”
薛攻玉抿了抿嘴,幽然叹息,“有没有办法让他回去后维持仙魂的模样?”
“不要他记得你?”
薛攻玉垂着眼,“我看他不记得我未必是件坏事,记得我他反而有很多痛苦,早些年他要是没遇见我的话,现在也该是仙门少爷,过的无忧无虑,可遇到我后,日子非但没好起来,反而更坏了些。”
他们一时无话,片晌才笑道:“你这人真是极意思的,难得你有此爱惜人的心,我们确实是有方法。”
薛攻玉问:“什么方法?”
“他的人魂在哪?”
薛攻玉回道:“在他身体里。”
“你把煞魂取出来。”
薛攻玉便从衣裳里掏出那条白蛇给他们,他们摸了片刻,旋即点头说:“三魂本该相辅相成,却被他彻底撕开,在外面他只有人魂持身,人魂必然虚弱,现在仙魂最盛,凡他三魂齐了,醒来时必由仙魂主身,我们在煞魂上设咒暂且不醒,等他慢慢合魂,届时便得回归正常。”
薛攻玉垂头掩住伤情,“这是极好的。”
他们在白蛇上布下灵咒,还他时且嘱咐道:“你在这三年之内万万不要见他,也不要留什么东西让他瞧见,不然就前功尽弃了。”
薛攻玉应是。
聊罢,薛攻玉便出去,祝峰青睒睒的看他,薛攻玉躲避不看,祝峰青偏是要凑到他跟前,令薛攻玉闪躲不开,祝峰青言容万分真切道:“我刚想过了,倘若实在令你为难,你就先带我去见你的家人,我去求他们,让他们许我先跟着你,等他们觉得我还不错,这也就成了。”
“你……”薛攻玉攥着手,叹了一声,“我们那都是鬼魂,不许仙人进。”
祝峰青:“这……”
正说着,这里天摇地动,各等物都湮灭成灰,薛攻玉不解时,骷髅们来道:“有度石与无节碑能力不得持横,将要崩塌,我先送你们出去。”
薛攻玉问:“你们呢?”
他们道:“我们自有去处。”
说着他们身上灵光一闪,旋即回了一间房里,薛攻玉仔细一看,这里正是祝峰青的房间,正想找薛紫虚时,帘外现得她的身影,薛紫虚把祝峰青放到地上。
薛攻玉扶起祝峰青,将这两道魂放了进去,再把他送到床上掖好被子。
薛紫虚问:“你想和他留在这?”
薛攻玉摇头,“我和娘回家,以后没什么事,想必也不会再来了。”
薛紫虚点头,“既然如此,我去叫上尘儿,咱们这就走。”
薛攻玉道:“阿娘等我一等。”
薛紫虚点头。
薛攻玉运身,从口里吐出一团灵光还到他身中,把霜萼放在他床前一角,在他屋里翻找一通,见没什么东西,掏出他身上的物囊略一搜寻,将灯和帕子及那身衣裳一概烧毁,薛紫虚却抬手命命帕子从火里飞出,“你怎么把这个也给他了?”
薛攻玉一怔,“他当时向我要,我就给他了。”
薛紫虚说:“你记得之前还挺喜欢的,这回只当他还回来了,先把它留着罢。”
薛攻玉低头不语,半晌把它收起来,与薛紫虚去了,忽地想起一事,因道:“我还得去找祝峰青的母亲。”
薛紫虚问:“什么事?”
薛攻玉便将进入有度石里的事拣着和她讲,旋即低头叹道:“他变成这样也怨我,我时常不得安宁,仔细想过,还不如趁这会儿了结干净,就想叫他们不要提起我,也不要把三敲带到祝峰青面前。”
薛紫虚笑了笑,“你不用去,我已经给他们带了这话,你只管和我走。”
薛攻玉闷闷点头。
薛紫虚又与薛寄尘传了一声,彼时薛寄尘正端着药,忽然得她消息,立即起身,祝风知正躺在床上,察她情绪不宁,因问:“怎么了?”
薛寄尘放了药碗,“阿娘叫我回去,你自己多加保重。”
祝风知起身问:“你要走?明儿还来不来?”
薛寄尘默了半日,勉强笑道:“能来的,只是我现在身体不好,要回去静养几年,不必管我。”
祝风知欲言又止,眨眼间,她便没了踪迹,祝风知细细思索,总觉她话别有深意,这心里甚慌忙,因而起身追出去。
薛紫虚见他们二人虽和自己出来,却都有些魂不守舍,如何不明白他们想的什么,心说一个也罢,总不能两颗心都跟着他们跑,他们家有这么邪门?
薛紫虚问:“还想着?到底走不走?”
他们回道:“走。”
薛紫虚:“和我走就这么丧气?”
薛攻玉唉声叹气,“总觉得这些天像是一场梦。”
薛紫虚摸着他的头笑道:“别胡思乱想。”
薛紫虚正要带他们走,只听后面有人喊薛寄尘,薛寄尘回头看去,祝风知风风火火的跑来,二人便腾出空来,薛寄尘问:“你怎么出来了?”
祝风知想了想,取下世颂剑上的剑穗给她,“给你。”
薛寄尘一愣,收了之后往身上摸了会儿,却没摸到件像样的东西,祝风知道:“我已经有了。”
薛寄尘满脸疑惑,祝风知怕他们久等,便推了推她说:“去吧。”
薛紫虚这才带他们离开。
祝风知站了许久,直至祝鹤生与江似旧过来,祝鹤生道:“你怎么出来了?还不快去休息。”
祝风知正要随他们走,江似旧和她们说:“我先去青儿那边看看,过会儿再来看你。”
祝风知问:“他回来了?”
江似旧叹道:“这事说来话长,回头让你娘讲给你听。”
祝鹤生带她回房,见一旁放着药,端起来便要喂给她,祝风知道:“我等它凉一凉再喝,阿娘先说说祝峰青的事吧。”
祝鹤生脸上愁凝不绝,“我们去查五期山的事,查出其中有司不轨从中作梗,他想用有度石与无节碑混淆是非,还造出个孽盘存放孽物,等那两件物启用时借机转走身上孽物。”
祝风知一惊,“他成了没?”
祝鹤生摇头,“没成。”
祝风知松了一口气,祝鹤生又说:“他不能成的原因在无节碑从里面封死,不能启用,而封死无节碑的人是青儿。”
祝风知弹坐起,“什么!他怎么封的!”
祝鹤生按着她,“你先别急,他是用自己的魂封的。”
祝风知心惊胆战,“那现在呢?”
祝鹤生连连叹息,祝风知见她如此,不免忧心如焚,“没救回来?”
祝鹤生说:“救回来了,是那位薛公子进到有度石给他救回来的,出来后这三件东西全碎了。”
祝风知一惊,“我记得虚海还倒了一片的人,似乎都与有度石有关,他们如何了?”
“也都醒了。”
祝风知释出胸口的闷气,“既然人都救回来了,阿娘为何还如此沉重?”
祝鹤生揉了揉眉,“刚薛公子的母亲传予我说要想青儿好起来,便不能提及他们的事,三敲也不能带到他跟前去,这三年我会让他在家静养,不再外出见人,也不会让别人进来见他,到时你在他面前说话时仔细些。”
祝风知默默点头。
少顷,江似旧进屋来瞧她,祝风知问:“峰青如何了?”
江似旧说:“情况还好些,过两天便能醒。”
祝风知松下心来,又捶着被子愤愤道:“他也忒胡来了!”
祝鹤生冷笑一声,“谁说不是,一个两个都躁的不行,全在外胡奔乱跑,都要丢了魂才好!只说他,你也不要出去了!”
祝风知一惊,“我能和他一样?”
祝鹤生手里一痒,却又没处教训她,“没有薛公子他母亲在,顺手把你头上判咒解了,你现在已经变成痴儿了!命都是别人救的,你还敢顶嘴!”
祝风知顿时理亏,吞声不言。
江似旧道:“刚那些仙门都派人送了礼品,正想问你要不要收。”
祝鹤生道:“收,怎么不收?这两个混玩意差点命都丢了!”
江似旧笑笑,“你气什么,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们之后还有好多福呢。”
祝鹤生见他还在这说风凉话,伸手拧住他的耳朵,江似旧脸上堆满笑,赔歉不迭,祝鹤生嗤地一笑,“过会儿你到外面站着别动让我打一顿,打完之后让我看看你有什么福!”
江似旧忙口说自己错了,祝鹤生松开手,睨他一眼,“你也不看看是什么事就在这闲扯。”
江似旧道:“我们先出去,让知儿先休息会儿。”
祝鹤生随他出去,又说:“去看看青儿。”
二人移步雪沁庭,一径到屋里,祝鹤生摸了摸他的头,江似旧拍着她,“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祝鹤生收手叹道:“他们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我现在都不敢让他们出去,只怕哪天又是这样。”
江似旧劝慰道:“他们自有他们的事做,难道你还能关他们一辈子?再说我们那会儿遇到的比他们凶险的多,我们既都好好的,他们也不会差到哪去。”
祝鹤生嗐了一声,“我也知道,罢,不想了,等他醒了再说。”
江似旧笑笑,往她头上一捉,又摊开手吹散,“你瞧你,这些天就为这事发愁了,头上都生出多少烦恼的鬓毛?我帮你揪出来了。”
祝鹤生踢他一脚,“还在胡扯。”
江似旧笑了一声。
祝鹤生扶额道:“那会儿我都怕连知儿也跟着他们跑了。”
江似旧问:“跟谁跑?”
祝鹤生瞥他一眼,“你说跟谁?”
江似旧道:“跑就跑,你还能强留?”
祝鹤生:“栽了一个也罢,好歹换个人,总不能全栽到他们身上,咱们家是着的什么魔。”
江似旧哈哈笑道:“管他们,他们爱如何就如何,你别烦恼了。”
祝鹤生愁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