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薛攻玉才好了些,只是额头上汗津津的,回去洗了一把脸再来破界,没了那两股气闹腾,薛攻玉很快摧毁符文,香娥已在门前等着了。
薛攻玉见她脸色要急,便问怎么回事,香娥说:“公子忘了今日便要昭告那件事。”
薛攻玉想了想先随她去,香娥领着他到子觉山,只见山前围满了人,众人欢声笑语,全然不见从前郁闷,山前正站有庸悯与无拘,薛攻玉登时拱起火来,无拘见他目光愤愤,且把眼移开,佯作未见。
庸悯叫他们先到上面休息,薛攻玉怒道:“祝峰青呢,你们藏哪了?”
庸悯笑了笑,“过会儿就能见他了,你们先到山上坐一坐。”
薛攻玉:“你没骗我?”
庸悯说:“无拘叫我转告与你,至于真假,你且问他就是了。”
薛攻玉将信将疑的走了。
众人左观右看,不见成规,便疑问道:“子福山的成规大人怎么不见?”
“是呀,不是说有要紧事?为何不叫上成规大人?”
众人在底下杂声议论,庸悯笑道:“诸位稍安勿躁,今日之事且听我们细说。”
他们面面相觑,纷纷问是何事。
无拘道:“今日是列成规所犯山规戒律数条,还屡次触犯,经由三山决定,议将他逐出五期山。”
众人瞠目结舌,忙问:“成规大人素来好心,怎么触犯戒律?你们休要胡言乱语!”
“就是!你们便是忌妒成规大人,他救了我们,而今却要被你们逐出山门,如此不仁不义,我呸!你们算什么好人!”
“空口无凭!除非你们拿出证据!”
众人在底下纷纷责骂,却也有人说:“既然他们把我们聚在这,恐怕这事另有隐情,咱们先听后再论,不可盲跟盲从。”
“说的是,这两位仙人也是德高望重之辈,能请他们出来,只怕此事非同一般,还是先听一听再说。”
无拘便命侍者一一念读罪证,又将香娥之事说与众人,他们大都不信,怪道:“鬼如何救人?你们这是造谣!我不信成规大人会如此行事!”
“依我看鬼未必不能救人,几十年前都死了多少人,结果这两年突然好了,死的都能活,这不奇怪?”
“怎么,人家死你不高兴,人家活你还不高兴,你想怎样!你个狗贼种!就看不得别人好!”
眼见众人吵得不可开交,庸悯便请香娥出来与众人见一面,众人见是个俊秀的小姑娘,不由道:“为了编造这些话,你们还随便拉了个小姑娘出来,你们忒不是人了!”
庸悯设一咒往她背上打入,可见她心口掉下一块肉,可见其中狂跳的鬼心,并这身上阴气森森,惊叫声此起彼伏,“是鬼!真的是鬼!”
随即又有子福山小童出来作证,众人一时都沉默无言,纵使如此仍有人不信。
有人问:“这事实摆在眼前,你为何还是不信?”
“成规大人有仙法仙术,这个鬼有什么本事救我们?”
无拘便解释道:“我们手上有件宝物名为孽盘,是她把你们身上病孽转入孽盘,不则你们以为这病一朝一夕便能好?”
他们顿了会儿,随即又吵杂起来,一些向着成规,“不,成规大人是极好的,我常日见他,十分了解他是什么性子,这其中必有隐情!让成规大人出来见我们!”
一些怜惜香娥,“多好的姑娘,年纪轻轻就死了,还救了我们的命,可见鬼也不是全然害人的。”
“就是,这姑娘生前也是人呀,却害成这样,这得多痛,我们虽对成规大人颇为敬仰,谁知他却是谋他人之成果!实在可恨,我支持香娥姑娘!”
一些人犹豫不决,默不作声,心里记挂着成规,又实在可怜香娥。
这时人群内飞来一人,径直朝香娥而去,香娥不防,被刺了一刀,定睛一看,原是成规,香娥正要叫他,他只径直杀来,众人大惊失色,无拘与庸悯先且将人驱散开,众人举目回望,见着成规追香娥杀,茫然不解问:“这是怎么了?”
“还用说,成规见事情败露,想杀鬼灭口。”
“纵使要灭口,何必挑今日?”
“我看是他怀恨在心才来杀鬼的。”
他们丝毫不惧,还在这七嘴八舌的猜测。
香娥这面一直退,难以下手,成规恶势汹汹杀来,香娥不免有些委屈,便叫道:“成规大人?”
成规怔了下,面露凶恶,“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虽你救了他们,只是身上孽物众多,继续留着,也会危害城民,不如我今日先斩了你,今后我每日必烧纸焚香祭拜你。”
香娥听了这席话,心中好似明悟,便与他斗个紧,自地上飞到天上,挥招紧密如雨,杀阵似狂风,并着山摇地晃,十分厉害,庸悯见他们还站着不走,举头望看,不料山上掉下些碎石,庸悯一掌拍碎,转头喝道:“还站在这做什么!快走啊!”
他们这才想起,忙不迭朝外涌,这一径杀到薛攻玉面前,薛攻玉正要说话,可见香娥被他逼紧,又听他暗暗催促,一时也急,便伸手抓到他心脏了,察觉手中黏湿活热,吓得她连忙抽手,低头一看,手心全是血。
成规强忍心口之痛,挥刀往她把她的心剜出,“今日必需把鬼心交出,你且忍耐一下。”
香娥便由他去,这面鬼心抽出身体,他便又对着自己心口剜了一刀,香娥满面惊惧,奈何鬼心脱身,气息虚弱,并无力阻拦他,且也撑不住身将是死灭,心里奇怪如今照他说的已保了他名声,他又为何剜心寻死,想不多时,香娥意识一浑,昏死过去。
薛攻玉瞧着他要紧关头,设法把心填送而入,身体便化作灰尘,被风尘卷着斑斑点点的散退,心里腾起股道不明的滋味。
成规对他叹道:“鬼心已经挖出来了,你拿走吧。”
薛攻玉在他的头上一点,暂且保住他的灵体,“你等会儿再走,我还有事要问。”
成规一时语塞,薛攻玉拾起鬼心收好,“昨日我看你神情必然是知道些什么,你告诉我为何祝峰青会灵魂出窍?”
成规心费踌躇,不知说是不说的好,薛攻玉道:“你要不说,我一会就打上子义山!就不信把山头翻了还找不到他!”
成规望他忧心如焚,怕他真做出这等事,只得道出实情,“昨日我见你身体有异,便去子义山找无拘,他把孽盘,”成规噎了会儿,“无拘把孽盘封到他身体里了。”
薛攻玉顿时火冒三丈,狠狠掐住自己的掌心,“他是没本事的人?凭何要祝峰青封这孽盘!坏事别人担了,他倒当上好人了!”
成规叹道:“他也是有心无力,五山本有五位守门仙,奈何孽物太重,子善与子存山的仙者已经身陨,只剩我们苦撑,若非我用鬼心转移孽物,下一个死的便是他了。”
薛攻玉听了这话,面着他骂也骂不出,杀又杀不得,痛心至极,“你当时知道为何不来和我说!”
成规却道:“那小兄弟他,他不让告诉任何人。”
薛攻玉听后由不得神魂发怔,好似一汪苦水涌着灌入身子里,把眼闭了闭,再没多说一句,转身走了。
成规见此情景,心里愈加后悔,这时香娥动了动身,爬起来睁眼看了看,忽见成规半个身子都没了,胸口还滴着血珠,她自己还未发声,喉咙已哽,脸上热下两行泪,掉个不尽。
香娥一径地扑来,正要抬手摸时,只怕手劲略大一些,便将他推散了,因而手停在那处又僵又颤,抽抽噎噎地问道:“成规大人,你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
成规笑道:“从前我对你多有亏欠,如今把心偿还,你以后多加保重。”
香娥哭道:“我身份卑贱,哪里值得大人这样做。”
成规正要说话,忽然浑身疼的厉害,香娥见势忙抓着那些光尘,唇口苦涩,“怎么把你救回来?”
成规勉强笑了笑,“我早该走的,不用管我。”
香娥听了这话,看着他闷闷哭了起来。
薛攻玉飞速冲到山下,朝着无拘抓去,无拘跳着闪躲开,薛攻玉顺手变出一把木剑向他杀去,无拘便也持剑与他对打起来,那群人见状又折回来,心道这又是谁的冤情?
庸悯急在一旁劝架,“各位,有什么话咱坐下来好说,这还都是人呢。”
二人只管兵对兵打,不曾施展什么招式,无拘一时不防瞥到他的眼,身子一僵,便叫薛攻玉抓住空隙把剑扎入他肩膀里,庸悯急忙过来劝解,“好兄弟,你有什么冤就说出来,千万别杀人呀。”
薛攻玉脸上覆满怒气,“你去问他好了!他自己没本事压住孽盘,却骗祝峰青用身体封住,你还算什么仙!不把祝峰青交出来,你就别走!”
众人听了感觉十分严重,便也不顾庸悯推阻过来问:“这是什么意思?”
薛攻玉恨恨道:“你们身上的病孽被转到孽盘,他却把孽盘封在祝峰青身子里!害的人的魂都飞了!”
众人大吃一惊,齐刷刷看着无拘,“是有此事?”
无拘默了多时,点头承认,“是有这事。”
他们愤愤道:“你怎么能这样?”
无拘满面不忍,并也怒道:“但凡我要是能封,还用得着别人来!这城里的孽气这么重,孽盘收走你们身上病孽已经有了裂痕,如果再不封住!你们全都要死!”
他们听后自觉理亏,沉默不言,面面相觑,竟被他噎的吐不出一个字来。
薛攻玉气火攻心,心口又闷又疼,“你把孽盘给我!我自有办法灭除孽物!把祝峰青还来!”
他们听后跟着劝道:“这位公子本事非凡,人家既有本事灭掉什么孽,你就把孽盘给他吧,也不能平白让别人去死?”
无拘耳边全是众人劝告他把孽盘交给薛攻玉,盛怒之下无拘喝道:“我怎么知道你这只鬼拿走孽盘是做什么用的!我怎么能给你!”
城民们大吃一惊,“又来一只鬼?”
他们思索多时,不知如何是好,便问庸悯:“这该如何决断?”
庸悯摇头,“我也不知,不如你们想想,我听你们的。”
众人一起商议,说不给的,想要顾全大局,说要给的,毕竟人家有法子消灭孽物,也不该恩将仇报,可又有人说这举动风险极大,一朝失足,五山俱灭,因而生出许多烦恼。
众人商议出最是要紧的一点,便是薛攻玉可不可信,可依香娥的举动,众人心中有些动摇,“方才那个鬼姑娘不也救了我们?我看他也有理智,不是什么害人的鬼,咱们不如就依他去吧。”
“这可是系着满城人的性命,你叫一只鬼来管?你不要命,别人就不要了?”
“我们的命不也是别人救来的?”
“他死了,我们日后好生供奉他就是,再者人家救了我们的命,自然希望我们好好活着,你就这样践踏别人救回来的命?”
“你说的轻巧,不如明儿你来当这个英雄去死,我们把你供为神仙,给你到处烧香烧纸,这可是人家豁出性命救下我们的,既然有一线生机,难道我们就该冷心冷清,坐视不管?”
“难道一人可比万人的性命?”
他们又开始吵嚷起来,各有各的理,有人问道:“假使明日今时,在这舍生取义的是你家人好友,他尚可能救,只是性命掌握在百姓口舌之间,你们认为那些百姓会不会救?”
众人齐齐沉默,那人又问:“或是你就是这位英雄,心怀大义救了这么多百姓,如今命悬一线,可你分明有救,而他们却不肯救你,那你恨也不恨?”
他们哑口无言。
庸悯听后笑了笑。
他们便与庸悯说:“真是能救,尚可一试,毕竟各位仙人和好鬼已救了我们多次,纵使死了,我们也不过是把命偿还回去。”
有些人尚存异议,可见无人开口,便也垂头认了。
庸悯睨了无拘一眼,“听见了,还不快把人家的身体带来。”
无拘欲言又止,奈何他们催促的紧,只能点头答应。
薛攻玉这才丢开手,退了两步后让他起来,这时听山上那边祝峰青唤了自己一声,薛攻玉寻声赶去,在一棵树下瞧见他的身影,因匆忙跑去。
到了跟前,薛攻玉气火关不住,还要臭骂他一顿,祝峰青却来抱住他将自己的嘴向他唇上亲。
薛攻玉正攒着怒气,这会儿他见到自己的第一件事竟然干这个,登时怒火腾腾的烧的浑身难受,撇开脸躲他,怒骂他道:“你脑子浑了!还要不要活了!除了这些,一颗脑袋里就不能放些干净的东西!”
祝峰青却说:“我已经这样了,你叫我亲一口也不能?”
薛攻玉自觉要被他气出病来,挥开他道:“你身体在哪?快带我去找。”
祝峰青央道:“你让我亲一口,我就什么都依了。”
薛攻玉积寒堆身,面沉如水,“你当我在和你说玩笑话?”
祝峰青笑道:“那我们在这坐着聊一会别的也好。”
薛攻玉见他势不退步,只得把头转回去面朝着他,祝峰青当即贴上,薛攻玉忽地一惊,感他又往自己口中渡入什么,慌忙推他,又撼动不得,等自己咽了多会儿,祝峰青才起开,薛攻玉怒道:“你渡了什么进来。”
祝峰青把霜萼给他,这身子便要散了,薛攻玉顾不得他渡了什么进来,忙问:“你身体在哪?”
祝峰青没答这话,只是笑说:“玉哥不要为难他们,封住孽盘我是心甘情愿的。”
“你!”薛攻玉胸口一抽一抽的疼,“我和你说过我能除去孽物!你只管把孽盘拿来就好!你为何不信!”
祝峰青笑了一声,“我不是不信玉哥,只是……”
话犹未了,他已经烟消云散了,薛攻玉在这站了许多时候,念及他方才神情,不免有些心灰意冷,思索时脚下轰然颤抖,头顶上落石滚滚,迎面而袭,薛攻玉散了身影,飞到天上一看,山体欲崩,放出意识一瞧,五山齐齐崩摧,而子觉山晃荡最为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山里挣脱出来。
薛攻玉一惊,风风火火往子义山正殿赶去,彼时众人才将祝峰青抬了出来,薛攻玉背起他问:“外面这是怎么了?”
无拘咬着牙说:“五山仙要出来了。”
薛攻玉惊道:“怎么会这时候出来?”
“是被什么刺激的。”
说话间,山顶白云聚拢,略闪了些光,随即几道金雷劈落,众人难以闪躲,面露骇色,只得闭眼不看。
薛攻玉一闪身飞到山外,众人不觉疼痛,睁眼一瞧都飞在天上,再看五座山上飘出千万根金丝飞聚在云里,如若经脉浮动,山上的云渐渐凝化成五个仙人,而金雷仍在闪动。
最先睁眼的是子觉仙,他却静坐不动,随后子义仙睁眼,见到仙祖,无拘连忙跪地,子义仙样貌威严无比,虽端坐白云之上,薛攻玉却可窥见他背后阴阴牵线。
子义山抬手一指,无拘顿时七窍流血,却跪在原处未动分毫,咽住血俯首道:“晚辈无拘触犯仙规戒律,凭仙祖处罚。”
随即又有几道金雷劈落,薛攻玉见他分出三道朝这劈来,当即闪了位置,方免灾难。
无拘见他使得金雷往城民身上劈,忙说:“是我一人失责,还请仙祖不要牵怪其他人。”
子义仙听了这话,更是怒不可遏,当即一挥手,无拘被打在山上,深陷山石之中,随后呕出一口血肉,良久不见气息浮动。
余下四山仙也化出形来,子福仙抬手,山间飞上一个人来,薛攻玉一瞧,那人是香娥,子福仙怒目,“就是你这妖邪迷惑城民,害我后辈成规误入歧途!理当该死!”
薛攻玉大惊失色,不等去救,可见她身躯一扭,随后坠在地上,众人见这一幕心惊胆战,心里悲悲沉沉,吓得闭眼不看。
五仙将他们围住,面着薛攻玉怒喝道:“孽畜,还不交出你手中的邪物!”
有人原就压不住脾气,见到这幕,更是怒不可遏,“你才是孽畜呢!你们还是什么仙祖!如今也不过是杀人如麻的恶鬼!不,说恶鬼还算便宜你们!”
众人也开始义愤填膺,“香娥姑娘救人无数!你们为何杀她!实在残忍!”
子福仙冷笑道:“她若不是妖邪,这心口处为何装的是成规的心!”
众人听罢连连骇色。
薛攻玉面容陡然一沉,“那事成规心怀愧疚,自己要换给她的。”
子福仙斥道:“胡说!他必然是受妖邪蛊惑!”
薛攻玉面着他们厉声道:“你们虽灭了鬼煞,却被冤孽缠身,城民饱受病孽之苦,成规救助香娥收作小童,香娥不忍见城中病苦,这才服下鬼心,借用鬼力转移病孽于孽盘中,而这孽盘如今被封在我背上这人的身体里!你们不查来龙去脉便来滥杀无辜了!”
他们目瞪口呆,心神恍然,“这么说其实先是成规大人救了香娥姑娘,香娥姑娘见我们苦,这才选择这个偏法。”
那五仙怒目而对,“妖邪就是妖邪!你们一个个都被这邪祟蒙了双眼!”
言毕,他们令天天火烧下,命金雷劈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