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攻玉常日便去观城内状况,见城门果然闭上,不许外人入,城中众人仍期期向子福山赶,薛攻玉在街上昏昏默默的走,时而闷苦心堵,哀声叹气,返子福山时,众人性命得救,欢喜着抱在一处,又是烧香,又是点灯,还有些奉花献礼,薛攻玉不知如何是好了。
成规窥见他这几日有如此情态,也并非失智无理者,更有几分温世之情,心里慢思细忖,便来说:“我们取鬼心并非是为杀人害命等事,只是见百姓被恶病折磨,想借鬼心来救他们。”
薛攻玉观自己身侧无人,他又直直面着自己说了这番话,好生奇怪,“你这是在和我讲?”
成规道:“自然是和你讲。”
薛攻玉好笑道:“我是鬼怪,你们避之不及也罢,还说这话是做什么。”
成规哀叹,“从前我也如此恨恶,心想世上若无鬼怪这就好了,可如今看来又并非如此。”
薛攻玉洗耳恭听。
成规说:“五仙在此镇压恶煞,虽保一时安宁,可也令众仙对此地望而却步,煞气堆地,侵入人身,周遭百姓亦饱受苦难,我们救的一时,他们一走,又要经受煞气磨身,久而成病。”
薛攻玉却笑了一笑说:“可我察这底下压的分明不是恶煞,毕竟恶煞好夺人命,岂会慢慢侵入,令人久积成病,成规大人不妨再猜一猜这到底压的是什么。”
成规一时无话,不胜凄怆,怅然悲叹,“是孽。”
薛攻玉说:“你也知道是孽,我猜不会是由那五位仙人造生的?”
成规默默无言,见此薛攻玉便知猜中了,“所以你为除他们身上孽气,选用鬼心帮他们除孽?”
成规道:“我无力除孽,只能使鬼心将它转入孽盘中。”
薛攻玉想了想,“也是有法的,不过需把这五人请出来。”
“那五仙曾为民除灭鬼怪,还为此压上性命,不想日积月累中千万鬼怪虽消,却因不甘,使五山成为孽地,一旦放五仙出世,非但不能消孽,反而易使他们含恨成煞。”
薛攻玉听后万分好笑,“听你这么说,这五仙为救百姓,从前见鬼即杀,如今被鬼缠身造孽害人也罢,一出世还见后人用鬼心救人,确实是要气成鬼煞了。”
成规语塞。
薛攻玉摆手,“我管你这么多,你只救完他们便把鬼心给我。”
成规说:“我会给你。”
薛攻玉想了想,“那孽盘是什么?”
成规说:“存孽的石盘。”
薛攻玉:“这不该是你有的东西。”
成规冷道:“有些事我无可奉告。”
薛攻玉也冷哼一声,不再理他,自顾自下山去了,一路走到子义山,不知祝峰青如何,便在此等了半日,见子义山少有人出入,想是无望见他,正要离开,只听有人唤道:“玉哥。”
薛攻玉一喜,祝峰青着急忙慌的跑来,薛攻玉问:“你在里面做什么?这么多时日也不出来?”
祝峰青携他的手笑道:“他们缠的要紧,我刚寻空脱身。”
薛攻玉问:“他们待你如何?”
祝峰青笑了一笑,“尚且还好,有些事我正要和你讲。”
薛攻玉和他一面走一面聊,薛攻玉且把成规这面的事悉数说出,祝峰青听后点头道:“无拘与我说成规任性妄为,救人之心可取,只是用鬼物救人,本违常理,不止不能消孽,倘若不防,岂不危害天下。”
薛攻玉万分郁闷,“子福山确实有一众可怜之人,成规想救无可厚非,无拘只救能救之人,也有道理。”
祝峰青哀叹一声。
薛攻玉正想着,忽而问:“你可知道孽盘?”
祝峰青稍稍怔愣,腮上含笑问:“这是什么物?我从未听过。”
薛攻玉:“存放孽物的。”
祝峰青若有所思,“玉哥之前不是也有什么孽物?”
经他一提,薛攻玉也才想起,“对。”
祝峰青在身上翻翻找找,取来净舍香在他眼前晃着,笑了笑说:“那我用净舍香除孽不就好了?”
薛攻玉含笑摇头,“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天真,我的孽和他们的又不一样。”
祝峰青便问:“有何不同?”
薛攻玉说:“我自幼生来便有这个孽物,属天生之物,他们是被鬼缠怨,属后生之物。”
祝峰青一听,有所思悟,“我虽听仙长提起过孽物,可他们不甚了解,我也听的十分糊涂,这两者又有何不同?还望玉哥解惑。”
薛攻玉便细细道来:“我这天生孽物不可由我解,需由至纯至净之物消除,如不曾灭,它便以为我食,等我神魂俱灭,孽物也就散了,所以这天生孽物只与携孽者有关,不会缠及他人,可这孽物极易使人滋恨生仇。”
薛攻玉又长叹一声,“至于后生孽物正如这五仙与恶鬼关系,是一者缠在另者身上,孽物压不住便会缠及旁人,只除孽尚且不够,与被孽缠住之人也有干系,需解决两者才得斩草除根。”
祝峰青听后在心中捋一回,笑吟吟道:“我知道了,后生孽物不会使人滋恨生仇,因是它先缠着人给吃干净。”
薛攻玉点头含笑,“聪明,这两个正好反过来,所以你这净舍香能解我的孽是因为那孽只缠在我身上,可他们之间的孽不只一二人,你这东西虽好,可也只供一人使,要仔细留着。”
祝峰青想了想,夺过他的手,把净舍香递给他,“那玉哥拿着吧,以后兴许还用的到。”
薛攻玉不收,“这东西给我我也用不到,你自己戴上吧。”
祝峰青怪道:“怎么就用不到?”
薛攻玉瞥他一眼,“我是鬼,又不是人,如何用它?要有什么鬼怪惑你,净舍香尚能帮你一帮,”薛攻玉摇头叹道:“我就没法了,要凭自己的本事,不过也没几个能迷惑住我的,这就更用不上它了。”
祝峰青愕然,“鬼能惑鬼?”
薛攻玉说:“鬼还吃鬼呢,你连这个也不知?”
祝峰青腮上飞红,连忙摆手,“不,不是不知,一时忘了,我记得之前玉哥就借别的鬼来戏弄我。”
薛攻玉冷哼一声,“小心眼。”
祝峰青慢吞吞的戴上手串,垂头沉思,薛攻玉见他想的认真,拍他一掌,“想什么?”
祝峰青笑盈盈的凑到他脸边说:“我在想明儿我变成鬼了,倘若也对你使这个,你能不能上钩?”
薛攻玉把他推开,“你想有用无用?”
祝峰青仔细想了会儿,忽然苦恼起来,“又想有用,又不想有用。”
薛攻玉笑道:“我知道你想什么,依我看是没用的,也并非全然无招。”
祝峰青面目诚恳,殷殷请教,薛攻玉见他如此认真,因笑说:“这东西不能轻易传人,你凑过耳朵,我偷偷和你讲。”
祝峰青见他肯传授自己,不由心花怒放,立即把耳朵伸过去,薛攻玉伸手拧了一圈,祝峰青连连叫疼,薛攻玉冷笑道:“凡我现在讲给你听,明儿你必然用到我身上!成天就想着怎么算计我,你混不混账!”
祝峰青耳朵好生疼痛,“我不问了,我不问了。”
薛攻玉松开手,祝峰青搓了搓耳朵,双耳又烫又疼,满眼幽怨着觑他,薛攻玉说:“我说了你也用不着。”
祝峰青道:“你不说怎么知道我用也用不着?”
薛攻玉冷笑道:“从前也罢,而今我看清你这个人,但凡我说了,只教你怎么算计我,我才不说。”
祝峰青偷偷吐一吐舌,见他不肯说,便搜肠刮肚的思索起来,且来追问:“玉哥,那鬼惑人依的就是色?”
薛攻玉冷笑道:“我看你脑袋里成天就装色了。”
祝峰青也不羞,嘻嘻笑问:“除了色还有什么?”
“惧,人心中骇惧,神识便会崩溃。”
祝峰青又问:“鬼对鬼也有用?”
薛攻玉正要答应,回头一看,他全身上下,浑然写着居心不良,呵呵冷笑,“你问这个做什么?”
祝峰青见他闭口不谈,便笑嘻嘻凑到他面前,愈发要和他贴到脸上,“是能的。”
薛攻玉退了一步,趁势推开这个人,“你知道也没用,我不怕你。”
祝峰青:“我就随口说说。”
薛攻玉瞧他脸上怪异,似有思索,又兼愁绪,恐他真寻短见,便说:“你要因此寻死,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
祝峰青急道:“我岂会为这事寻短见,玉哥怎么这样想我?”
薛攻玉笑道:“这就好,明儿你为这死了,不止让我蒙羞,还叫我觉得你肚量太小,我可不想和鼠肚鸡肠的人过一辈子。”
祝峰青扯嘴一笑,“玉哥,我岂会是那样的人?”
薛攻玉道:“那你这么苦恼做甚?”
祝峰青愁闷道:“我想早晚有一日我要死,倘若没变成鬼不能来找玉哥,我就心急的要死。”
薛攻玉脸上似笑非笑,很是无奈,再不想和他多聊一句,径自走了,祝峰青问:“玉哥现在住哪?等明儿我悄悄去找你。”
薛攻玉领他到城中一间屋里,祝峰青略转一转,“这也好,又简又雅。”
祝峰青认过地方便要走,薛攻玉道:“不多留了?”
祝峰青说:“我这正有急事,是不能多留的,过几天我来找玉哥。”
薛攻玉见他行色匆匆,不禁纳闷他在捣什么哑迷,只等他走,这才静心思索,心说这五仙所处境地,倒和司不轨相似,这孽盘十有**是他给的。
薛攻玉愁坐半日,一闪身来到子福山中,唯几个小童守在殿中,薛攻玉寻一个问:“你们大人不在?”
小童说:“大人在屋里歇息。”
薛攻玉忖度成规气色一日不如一日,其中必然有蹊跷,便叫小童领他到成规房中,小童摇头不肯,薛攻玉往他意识中一探,寻到成规住房这就去了,可感房中有怪,薛攻玉当即踹门而入,见成规趴在地上,身前正有女鬼扶他。
薛攻玉将身一闪,那女鬼见势,张牙舞爪的便来与他斗几回,过了数招,薛攻玉技高一筹,手里变出绳索正要将她拿下,成规从地上爬起,一势扑向他,薛攻玉化作飞烟躲开,那女鬼也从窗户那飞出跑了。
薛攻玉跳窗环看,屋外早已没了她的踪迹,这才又回屋,成规满口是血,头发花白,面容也苍老许多,薛攻玉提起他往床上一放,成规猛咳一声,歪头吐出些血来。
薛攻玉道:“都变成这样,你还不把鬼心交出来?”
成规合目歇息半会儿,“原我还能撑两个月的,只是这两日有些急了。”
薛攻玉问:“什么急了?”
成规吁吁喘气,“是孽盘出了问题,鬼心转不出孽物,有人拿走孽盘了。”
薛攻玉一惊,“孽盘在哪?”
成规强撑着一口气说:“在,在子觉山。”
说罢,他歪头昏死过去,薛攻玉出门叫小童来守,随即闯入子觉山,一路间无人相拦,薛攻玉行到殿内,只见院中有人睡椅摇扇,哀口长叹,薛攻玉问:“你是?”
她闻言,转过头笑觑薛攻玉一眼,“我是子觉山守山者,唤我庸悯就好。”
薛攻玉道:“我是奉成规大人之命来找孽盘。”
庸悯摇头说:“它已被人取走。”
薛攻玉忙问:“谁取走了?”
“无拘舍人。”
薛攻玉转头就走,庸悯道:“我这还有一物,你要不要?”
薛攻玉踅回。
庸悯一扔,薛攻玉这面接到个石牌,十分煞重,见上面刻写无节碑,薛攻玉怪道:“你给我这东西有何用?”
庸悯叹说:“这上面刻尽各等鬼煞鬼魂姓名,持此碑者,可驱碑中鬼煞或召各地鬼魂。”
薛攻玉仔细一瞧,无节碑上果然记刻许多姓名,也可凭念而动,变大变小,薛攻玉问:“为何给我?”
庸悯道:“毕竟孽盘交到无拘那处,你奉成规之命来,我也不能让你空手而归。”
薛攻玉虽有不解,想如此凶煞之物,断不可落在旁人手里,便将它仔细收起,庸悯见了笑道:“你要据为己有?”
薛攻玉摇头,“我对它并无兴趣,但落在别人手里,我更是担忧害怕。”
庸悯说:“它如今已有些残缺,时常会泄出煞气,倘若触到,我也就不知会是什么后果了。”
薛攻玉应说:“这煞气伤不到我。”
庸悯点头喟然笑道:“常人碰了这东西必然要失智失控,却对你毫无影响,你这样的鬼还真不多见,那我也就放心给你了。”
薛攻玉不欲多聊,急着往子义山而去,子义山设界,不得入山,薛攻玉进入不得,便使强攻,将手覆在界上,使鬼气催入,白光一闪,数道金光劈落,薛攻玉岿然不动。
结界支撑不住,光芒渐渐消退,随即山摇地晃起来,牵连着五山摇晃,惊动子义山众人,下山见到薛攻玉摧毁结界,子义山众人大怒,露出刀枪剑戟冲薛攻玉劈打去。
薛攻玉变出刀来与他们相迎,那刀剑附上灵气,他们朝着薛攻玉就头劈下,薛攻玉偏身闪躲,叫前面砍了个空,后身飞来一剑,薛攻玉侧身撤开,那人就势横面斩来,薛攻玉一把抓住,手心滋了些许黑烟,使力折断,周遭四五人冲来,便将短剑掰碎一扔,他们翻身跳退。
他们相觑一眼,随即飞跳开来,各占一石,掏出灵绳抛绳交接,设出天网捕他,这网设成,他们立即跳下,正要捕到他时,薛攻玉微微动指,众人背后刀剑一晃,忽而寒风扑紧,迷了众人满面,祝峰青飞来割断灵绳,并携他出逃。
薛攻玉说:“我正要找你。”
祝峰青却道:“玉哥太胡来了,他们手里法宝不必我少,各个都是极厉害的,你还莽闯。”
薛攻玉说:“你没遭他们欺负吧。”
祝峰青带他钻入城里,与众民混在一处,趁他们晕头转向,又偷偷转到薛攻玉所住的那间小屋里,适才松口气,“我能受什么欺负,倒是玉哥来找我做什么?”
薛攻玉道:“成规说孽盘被夺,叫我倒子觉山速速去寻,子觉山守山者说被无拘拿去,我怕你遭遇不测,就过来了。”
祝峰青正要劝口安慰,察觉他身上阴煞气息所裹,脸色阴寒,“玉哥,你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薛攻玉不解,“没什么缠我。”
祝峰青抓住他的肩,笃定道:“你身上气息不对,一定有东西。”
薛攻玉一怔,未料他如此警觉,只怕无节碑煞气冲浊了他,不欲拿出,也不愿令他多心此事,顺口胡诌道:“方才见成规时我与一鬼交手,不防沾染上的,你不要多心。”
祝峰青眸中窃墨点水,凝看几息,细细察他眼光闪烁不定,顿时和着偏执之情将这股墨搅浑开来,祝峰青又问一回,“玉哥说的是真的?”
薛攻玉感双肩紧疼,不由攒眉蹙额,不等发话,祝峰青观他面色不好,方察自己十分紧张,不想抓疼了他,手上松了几分力,只是未曾放开。
祝峰青心乱如麻,只听他与旁人有所接触,而今染上莫名气息,心里腾腾的烧着忌恨之火,薛攻玉仍咬死不认,“我说的是真的。”
祝峰青见他还不从实说出,不免有些悲戚,心下伤感道:我们不过分别几日,你却被他们迷了眼,从前如何欺瞒我我都认了,我只是一个没看紧,你就容许别人盖上气息,又把我置于何地!
祝峰青拚死忍住伤情,转而抱住他,口中尤为严厉,“玉哥,你不能再骗我了。”
他死死抱住薛攻玉,薛攻玉愈发喘不开气,不免后退了一步,祝峰青见此便往前压上一步,感他身上传来一阵冷寒,薛攻玉冻的瑟瑟发抖,因伸手推一推他,勉强开口说:“祝峰青,你,你起开一些,我有些冷。”
祝峰青默了半晌,起身稍稍退开半步,薛攻玉仍觉寒气刺骨,攥了会儿手,正要再离他远一些,祝峰青见势当即抓在他手臂上,薛攻玉脱不开手,因抬头看他,可见他眼里含悲似怒,一股黑黢黢的浓稠化解不开。
薛攻玉心下一颤,定了定心说:“你这是怎么了?又没人欺负你,你还如此愁困。”
祝峰青听了这篇话,略松开眉心,只是阴郁之色未能融开,从他手臂滑到他手上紧紧牵着,愁并叹道:“玉哥,我是跟着你出来的,你不能不要我。”
薛攻玉怪道:“我何曾说过不要你?”
祝峰青脸上才微微回暖,“我信玉哥的。”
薛攻玉身上冷僵缓和许多,便带着他坐下,留心宽慰道:“你到底是怎么了?”
祝峰青抿着唇,虽想他有欺骗之心,想是为我好的,我暂且不提,等明日再来看他如何,想罢便说:“方才我当你被那鬼抓伤了,怕是你忍着不肯说,我心中有些担忧。”
薛攻玉笑了笑,“我好着呢,这回来找你,也是有要紧事和你讲。”
祝峰青:“什么要紧事?”
薛攻玉道:“孽盘被无拘拿走,你还是不要回去的好。”
祝峰青低头无言,“可这东西被他拿到,日后生出什么祸端,我们不可不防。”
薛攻玉道:“你心里有计?”
祝峰青说:“我再进子义山,等我寻到孽盘便来同玉哥相聚,到时想办法。”
薛攻玉笑说:“这个不用你想,我心里已有对策除掉这孽物了。”
闻言,祝峰青怔愣片晌,随即轻轻笑道:“那我去了,玉哥一个人多加小心。”
薛攻玉点头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