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日已过,这符文经由他们调弄,也渐渐有些响应,且把三敲送回去,随即取来命锁符文寻路,行了几天路程,到了几座高山前,这符文就消了,只见石匾写着子福山三字,二人从正道入。
子福山上人来人往,众人也和乐,薛攻玉心内好生怀疑,且跟随他们到山上去瞧,愈发向里,薛攻玉眉头蹙的越紧。
祝峰青听这名也沉思起来,“我好似在哪见过这名。”
薛攻玉看着他,祝峰青寻思个半天也没想起来,薛攻玉说:“先别想了,这地方有些怪。”
祝峰青问:“玉哥有何发现?”
薛攻玉摇头,“没发现,只觉这里冤孽很重。”
祝峰青沉思道:“冤孽?”
薛攻玉道:“这地方依山傍水的,按理说灵气充足,怎么成了一带恶山?”
祝峰青道:“倘若是恶山,这里便不该有这么多人了,而成尸山鬼山了。”
薛攻玉沉吟道:“我分明感这里有冤孽无数,不过这儿人息充盈,倒也不像这回事。”
不多会儿二人爬到上尘殿,其中摆了各等铜尊木尊,众人皆在此焚香参拜,炉中香烛或是熄光成灰,或是燃光飞烟,他们虔诚相拜,嘴里还念念有词。
薛攻玉与他在里面略转了转,见中间摆着一尊金像,下记子福仙人,左右梁柱刻:滋身通世宏福,开知乐道无苦。
祝峰青对着子福仙人细细琢磨一会儿,忽然惊了惊,见这儿往来人物众多,拉着薛攻玉出了门去,左右竟没个僻静的地。
薛攻玉见他口中要急,便说:“咱们先到下面寻个地方住,你有什么话咱们回来再讲。”
祝峰青点头应是,二人一去,子福金像后便走出个二十来岁的,面容精俊的人,其人头发束的板正,满头斑驳白发,衣身凝墨,身侧小童问:“成规大人在看什么?”
成规道:“瞧见那两人没。”
小童问:“哪两个?”
“一个灰白衣衫,一个黄碧色的。”
小童道:“瞧见了。”
“过会儿这两人进来问起什么,你都不要答,只管打发他们走。”
“哦。”
祝峰青携他到城下一处清僻的地,薛攻玉见他脚步如飞,神色要急,四下已没人了,他还往前去,薛攻玉抓着他衣裳道:“行了,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还往前走什么?”
祝峰青适才刹住脚,“我刚记起来,这从前是最负盛名的五期山。”
薛攻玉:“五期山?我没听过。”
祝峰青道:“五期山共有五山,五山由五仙所化,这五仙分是子福、子觉,子善,子存,子义。”
薛攻玉点头,“原是这样,既然是五仙所化,又为何所造设宫殿里只有几位仙人?”
祝峰青:“因为这五人曾是为封天恶煞而化身为山,下有恶祟,原由他们五人所镇,倘若再住有仙人,灵气为外者仙人所收,必然要兼此责任,不则会被五仙劈碎。”
薛攻玉:“那你这么急着带我下来又是为何?”
祝峰青叹道:“当年鬼怪盛行,这五仙生前除恶无数,最厌恶鬼物,若教他们发觉,岂能留你?玉哥别去了。”
薛攻玉说:“真是如此,我岂能进来,不早在进山之时便被驱出?”
祝峰青左思右想,“兴许是他们耗心镇山下邪祟,此一时没察觉,玉哥还是小心为上。”
薛攻玉嗤的一笑,“你也忒胆小了。”
祝峰青急道:“我是为玉哥好。”
薛攻玉摆摆手,“他们真有本事,我只多再死一回,明儿回家就是。”
祝峰青见他不以为意,这急的抓过他的肩面着自己,言辞郑重道:“我哪里是在和你说玩笑话?玉哥你仔细听着。”
薛攻玉一愣,随后笑笑,“我知道了,你也别急,咱们在这探一探消息,之后再做定夺。”
祝峰青才不情不愿的应了,二人往城中去,见城内众人多有老弱病残者,身旁随着家人,脸上各有期许,又是满面愁苦,薛攻玉择一个人家问为何城内多有病弱。
那人本是城中侍卫,但观薛攻玉衣容姣好,无一点病色,目光怀疑,“你是来做什么的?”
薛攻玉一闪灵光,拉来祝峰青他腰上悄悄死拧一把,祝峰青正要呲牙咧嘴,奈何人前顾于颜面,含痛忍下,脸色变了又变,薛攻玉抚过他的脸靠在身上,面容苦楚,“这是我弟弟,他前儿害了重病,大夫不得医治,我们只得往这儿来了。”
祝峰青便也卖个病气沉沉给他看,顺势在他身上促促喘气,侍者犹疑,薛攻玉便拉开他的袖子,臂上伤痕累累,侍者道:“这不过皮肉伤,怎么就治不得了?”
薛攻玉不知如何解释起,祝峰青一面病喘,一面说:“这是被鬼抓伤的,如今毒发全身,恐我命不久矣。”
侍者一惊,“有这样严重。”
说着,侍者引着他们到一旁亭子内先坐下,薛攻玉拿出原从常大夫取来几包的药给他垫在脑后,命他先躺着睡下,侍者道:“这个抓伤不同,看来不能去子福山了,子义山有一位无拘舍人最擅治鬼物,必然能帮你治疗伤势,你们快去。”
薛攻玉踌躇道:“他既沾染鬼气,山中仙人岂能容许他进?”
侍者道:“别说人了,如今鬼都能偷进来,虽无拘舍人厌烦鬼物,可触及人命,断不会坐视不管,你只管说清就是。”
薛攻玉吃了一惊,面作担忧,急的直打转,“那我们途中遇上鬼怪,这要如何是好!”
侍者忙安慰说:“你放心,那鬼只能在子福山活动,凡去了别处,必然会被抓出来。”
薛攻玉谢过,便在此陪他歇了半日,祝峰青还装睡不醒,薛攻玉心里存气,因在他腿上又拧一把,祝峰青才舍得睁眼,见四下无人坐了起来,转了转眼,随即腻腻歪歪的往他腿上枕。
薛攻玉扯着他的脸,“起来!”
祝峰青不起,委屈着脸说:“被玉哥抓了,要死了。”
薛攻玉冷笑道:“我可没把鬼气或是什么毒打进去,只是普通抓你两道,但凡你就精力抹药,一转头的功夫就能好了,你还在这死要活叫什么。”
祝峰青嘴里嚷嚷道:“那我不管,我是病人,你要让着我。”
薛攻玉冷笑道:“你一个大少爷,怎么还这么没有骨气?”
闻言,祝峰青腾地坐起,薛攻玉迷惑不解,瞧他沉郁着脸,不知哪里触到他了,使他浑身阴气沉沉,活是要吃鬼一般,薛攻玉便往后坐退了些,嘴上仍说:“你这是什么脸色,我说你一句也不行。”
祝峰青默了片时,忽然露笑,“玉哥说的有理,我怎么能这么没有骨气。”
薛攻玉:“你知道……”
薛攻玉见他脸上实在不好看,暂且咽了就好二字,抿了抿唇不发言。
祝峰青见他躲开,这脸上又变得亲切柔腻,抱着他的手,靠在他身上说:“玉哥怎么躲的这么远?难道大庭广众之下,我能做什么不成?”
薛攻玉见他这会儿又开始亲昵自己,便将他方才乱变神色当云烟一般丢开了,和他正经道:“过会儿咱们先到子义山……”
祝峰青立即道:“不行!”
薛攻玉疑然看他,“怎么不行?”
“我去子义山,玉哥别去。”
薛攻玉怫然不悦,“你能去,我就去不得了?”
祝峰青解释说:“刚儿听他讲子义山拒鬼,玉哥去了被他们抓到如何好?”
薛攻玉说:“那我就回家去。”
祝峰青挖着手心,叹了一声,“玉哥总是这样想,回回一死便把回家挂在嘴边,可也知这是随便能用的?”
薛攻玉闷不做声,祝峰青把脸贴在他肩上,一面握住他的手说:“玉哥总不把身子当回事,在长终城那回也是,你时常劝我要爱惜身体,可连你这个劝说的人都未以身作则,我尚且还有一条命,而玉哥只剩个鬼身,你也不把魂儿当回事,又为何在此劝告他人如何。”
薛攻玉听后恍然大悟,感此真情,禁不住心魂沸热,心道:他竟如此心疼我,我倒不该和他置气,他如今也有十分的本事,我就不必操心,让他去吧,倘若不对,再来救他是了。
薛攻玉便说:“我先送你走,只是你进去后不要莽撞,打不过就跑,不要呆呆的冲上去非要和人较劲。”
祝峰青连忙保证,又嘱他小心,议罢,薛攻玉便送他去了,且行了些路,薛攻玉感瘴气萦绕,心底愈发不安,便将此顾虑说与他听,祝峰青笑说:“我自幼修寒,这些外来瘴气恶气什么的难以侵身,玉哥就不要多虑了。”
至子义山下,薛攻玉果然感一股力撕扯着身,只得就此止步,脸上闷闷沉沉,一些来人见了,便上来问:“二位不上山去?”
祝峰青笑道:“我这正要上山。”
那人笑笑,“难得有人往子义山去,不如我们一道去吧。”
祝峰青奇怪,“为何说是难得有人?其他人不来?”
那人幽怨不平,“你们是刚来的吧,可能不知五山被封了两山,只有子义,子福和子觉山尚可通行,而子福山前些年来了个怪仙,他可治人伤势病症,本事尤为厉害,城中人为求救命,都挤到他那去了。”
祝峰青说:“这不挺好?”
他说:“一般的伤病也罢,可连死人都能救活,岂不违天理?”
闻言,二人俱惊,薛攻玉道:“还有这事!”
他摇头叹气,“还因为这事,无拘舍人与成规君反目成仇,不相往来。”
祝峰青道:“玉哥快去。”
薛攻玉点点头,速速返到子福山,彼时山路已被堵的水泄不通,薛攻玉环见身侧抱的是年弱幼子发病无力,背的是残年老人气息奄奄,或有病痛不治者,齐聚于此,脸上半为担忧,半看子福山,露得殷殷之色,薛攻玉神情一恍,心内颇有异感,便顺着人群走。
因着城内多有涌入,子福山暂难接纳,可谓寸步难行,饶是如此,众人也排着不去,在山上一个靠着一个入睡。
薛攻玉夜里难安,听着虫声聒耳,满心忧愁,坐在台阶上幽幽叹气,这时衣裳被人扯了扯,薛攻玉转头看去,见是个四五岁的娃娃,只是她两颊发热,得一身病气,薛攻玉浑然一愣,原窥见这孩子缠着死气,她坐过来问:“哥哥怎么不睡呀。”
薛攻玉叹道:“我心口有些疼。”
她笑道:“爹娘说等上了山,身上就会好了,你也就不会疼了。”
薛攻玉便问:“你为何不睡?”
她哀声叹气道:“我也有些疼,爹娘都在睡,我不能说。”
她低头摆弄着一只红色的布老虎,薛攻玉如此看着,微微失神,她见了,有些舍不得,还是递过去,“哥哥也要玩。”
薛攻玉摇头,“我不玩,你留着自己玩。”
她便闷头摆弄着,擒着老虎从右腿跳到左腿,从左腿跳在地上,跳着跳着,又拿着它跳在薛攻玉身上,薛攻玉一转头,她便眉开眼笑,“让老虎跳到你身上,这样就能吓走所有的疼了。”
薛攻玉神魂怔了怔,“这会儿不睡,明早便没精力,你爹娘定然担心。”
可她哀叹一声,“可我睡不着。”
薛攻玉问:“你之前怎么睡的?”
“爹娘抱我,”她想了想,且在老虎背上拍了拍,又抱着它摇摇晃晃,“这样睡的。”
薛攻玉笑道:“我抱你睡你愿不愿意?”
她正要爬过来,忽然问:“你不睡吗?”
薛攻玉说:“我夜里不睡,等白天再睡。”
她便安下心来将薛攻玉抱在怀里,且翻身面着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渐而也睡下了,薛攻玉心中五味杂陈。
第二一早,众人又赶着往山上去了,薛攻玉早把她送到她爹娘那处,见她脸光圆润,嘻嘻笑笑和他们玩着老虎。
薛攻玉有如千根针扎进心里一般,在此排了几天几夜,终也挤入上尘殿,待前人离去,轮着自己,小童打量他几眼,心道有些眼熟,却未曾与成规所说的系在一起,问道:“公子身体如何?”
薛攻玉说:“尚且还好。”
小童问:“那公子来是为何?”
薛攻玉道:“治一下心疾。”
小童叹道:“下回直说就是,跟我来吧。”
说着,小童且要领他入房,忽然成规见到,当即掀了一桌花灯朝他扑去,薛攻玉见了,随手一抬,花灯悬空慢游,成规大怒,“你怎么把他领进来了!”
小童忐忑不安,“不能领入吗?”
薛攻玉问:“你是?”
成规冷笑道:“我是子福山守山者成规。”
薛攻玉道:“失敬。”
成规见他人言有礼,满腹疑团,且问:“你来是为何?”
薛攻玉说:“我来寻一件物。”
成规怪道:“什么物?”
“鬼心。”
成规一惊,旋即拂袖道:“我们这没这件物,请回吧。”
薛攻玉站身不去,直直望着他,成规一对上他的眼,心内好生吃紧,却疾言厉色道:“怎么,难道为了那东西,你还要把我们这翻天了?”
薛攻玉:“不敢不敢,我只想问如何能见它?”
成规冷喝一声,“凭你如何,都不能见。”
薛攻玉便闪到这人身后,成规大惊,还欲拔刀,忽而身子一僵,薛攻玉抽了刀架在他脖上,“你既然知道这是鬼心,却还肆意妄为使它,你存何居心。”
成规冷笑道:“你与无拘是一路的?想让我交出它,便是我死也不从。”
薛攻玉收紧了刀,此时侍者都奔到院落,持刀相对,厉声喝道:“还不放了成规大人!”
外面众人也闻声响,正欲探头而看,薛攻玉便挟他变作烟的散了,他们大惊失色,令子福山暂且闭门,纷纷出门寻成规。
薛攻玉将他挟入林中,将人一推,成规摔得仰面朝天,正要起来和他打一回,忽然被绳子捆成条虫似的,成规在地上又扭又蹬,勃然大怒道:“你们子义山不仁不义,从前说了井水不犯河水!而今抓我,你们背信弃义!”
薛攻玉道:“我不是子义山的人。”
成规怒道:“你还敢不认!如今闯入子福山将我掳走,你这是自寻死路!”
薛攻玉幽幽一看,成规便悠悠飘起来,上下颠倒速速旋转十数回,当即转的头晕眼花,嘴里道:“即便如此,我也不……”
说着,他呕了几回,薛攻玉道:“我是鬼魂。”
成规歇了两口气,愤愤道:“我看的出,你和那个黄碧色的仙是一路的!”
薛攻玉:“我不是子义山的人,但我要拿到鬼心,你既然如此藏着,休怪我翻山找出来了。”
成规不信,闭口不言,谁料脚底轰轰摇摇,成规抬头一看,脸色又青又白,因是眼中见子福山摇摇晃晃着拔地而起,渐要离地飞天,成规唬的脸上煞白,见他有这等本事,这才松口,“慢!”
薛攻玉道:“说。”
成规问:“你不是子义山的人?”
薛攻玉:“我是鬼,子义山不是最厌鬼怪?我被挡在山外。”
成规抿唇,“我还当他们卑鄙无耻,不顾山戒,把一只鬼收在门下,再叫你来夺我性命。”
薛攻玉问道:“难道子福山没有此山戒?”
“有。”
薛攻玉问:“你除的。”
成规未答,只问:“你为何要鬼心?”
薛攻玉道:“我六年前便追查此事,那鬼心原该被除,不想被人夺去,六年之间竟跑到你们这来,定然是你们在暗度陈仓!”
成规怒道:“绝无此事!那鬼心原就在我们这!”
薛攻玉问道:“你得鬼心已有几年?”
成规哑口无言,仍是辩驳,“你有何依据我们这的便是你们所追查的鬼心?”
薛攻玉道:“我与他追查时,曾见有一道异符与鬼心相系,而今符文尚在,你只消把鬼心交出便知是为我们追查之物。”
成规呸道:“你说的好听,谁知你见了鬼心会不会当场下咒!”
薛攻玉问:“你要如何?”
成规见他本事通天,心下思索一计,便说:“我也不是不许,你看山中病弱无数,最少叫我先治好他们,你再来取,不则无论如何我也不答应。”
薛攻玉点头,不等成规惊喜,薛攻玉在他额头挖了一块,血滴而下,薛攻玉说:“等我们回去,你立即关了城门,把这些人治好后立即交出鬼心,否则你暴毙而亡。”
成规点头。
薛攻玉才抓着他还到上尘殿,众侍卫正忙的焦头烂额,见他们凭空而现,吓了一跳,随即持刀戒备,“恶鬼!休伤成规大人!”
成规见他丝毫不惧,可知这人实力非常,恐激怒与他,伤及旁人性命,便摆摆手,“都放下刀剑。”
他们迟疑,“他刚要挟成规大人。”
成规道:“我这不是好好的?”
他们相觑,虽放了刀剑,却未放除戒心,薛攻玉心说这人面上还好,只能不知内里如何,暂且观望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