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风知满腔是怒,几欲起了打心,反复按住,“他们当了鬼县令也罢,你怎么急眼,还争着抢着也去当鬼了!”
祝峰青摇手说:“我是想找你,并非有意当这县令的。”
祝风知疾言厉色道:“还不快脱了这名头!”
祝峰青低头道:“我不知传给谁。”
薛攻玉问:“燕姑娘可有办法?”
燕画叹道:“我原和大人已讲过,一则有鬼继此名号,二则打开长终县。”
祝风知道:“你抓个鬼把这名号送去。”
燕画叹说:“鬼县令之名,岂能轻易让出?”
祝风知把牙咬碎,狠狠戳着他的额头道:“这回离家出走,你惹出这麻烦事来,只等回去,你看娘怎么收拾你。”
薛寄尘看着薛攻玉说:“你吃酒了,我回来得告诉娘。”
薛攻玉道:“她正养伤,若说了再动气,这能好得?好尘儿,先别和她讲,”他略顿一下,”对了,我有件事想麻烦你。”
薛寄尘冷哼一声,“什么事?”
薛攻玉便带他们到天酒府,良天骑着三敲飞快奔来,欢笑道:“韫哥哥。”
见有外人在,良天驱三敲停下,薛攻玉把她抱起来对薛寄尘说:“你过会回去,把她带到咱们那好生照料。”
薛寄尘问:“她是?”
薛攻玉说:“我们来时路上遇见她,她在外游荡,着实可怜,等她玩够了,自然就回去了。”
薛寄尘接过,薛攻玉说:“你一出来家里便没人了,阿娘必要忧心,你快回去。”
薛寄尘道:“我这会儿走,你怎么好?”
薛攻玉:“我自有办法,快去吧。”
薛寄尘点头,看着燕画与冯卿,“我这有些关她们的事。”
说着也将手递给他,薛攻玉往她手背一按,便也知她们方才在书界里所见所闻那些事,因点头说:“我知道了。”
薛寄尘这便要走,祝风知说:“我姓祝名风知,你叫什么?”
薛寄尘道:“薛逢……”
薛寄尘原要道出表字逢笑,瞥见薛攻玉在一旁抿着嘴笑,便怕他在人前揭了自己的底,又因书界一事对祝风知有所改观,想了想道:“薛寄尘。”
祝风知推着祝峰青出来,“舍弟祝峰青。”
薛寄尘才记起这事,转头问薛攻玉,“你这身子还好?”
薛攻玉道:“你见我何曾有事?”
薛寄尘看了一圈,见他并无伤势,且在玉简中听得祝峰青唤他名儿十分亲密,暂且将那些事丢开,回头与她道:“家兄薛攻玉。”
祝峰青听后,深深低着的头缓缓抬起,并眼怔怔的看,口内要问起这事,念及自己从前作为,愈发抬不起头,忍住伤心泪,郁郁道:“我有些头疼,先到屋里休息会儿,你们先聊着。”
祝峰青也不敢看谁,只黯然伤神的去了。
薛寄尘怪了,“他怎么这副模样。”
祝风知冷哼一声,“自小惯的他如此,为的什么事都能无病呻吟,扭捏作态,一副举世我独清的模样,你不用理他,过会儿就好了。”
薛攻玉的眼紧紧跟着他去了,心内多有不安,薛寄尘问:“你瞧他做什么?”
薛攻玉怔了怔,微微笑道:“我看他情绪不佳,想去劝他一劝。”
祝风知说:“不必劝他,这就惯的他无法无天了。”
薛攻玉对薛寄尘说:“我把这儿的鬼留给你使,你好生招待人家。”
薛寄尘还要再说什么,那面薛攻玉已进了屋,良天见她们还要聊话,因说:“我去找三敲玩,姐姐们好了再来叫我。”
见他们都已走开,薛寄尘瞧着余下二人,见此,燕画叹道:“我在旁边坐着看着她,不耽误你们。”
薛寄尘哈哈笑道:“先请吧。”
祝风知和她去,侍者这面端上酒,薛寄尘见她面有为难,因问侍者:“有没有茶?”
他们便沏了一壶茶来,薛寄尘与她倒了一盏,祝风知领谢,屋内冷寂,薛寄尘不知聊了什么好,苦想了半日,“祝仙人怎么到这来了?”
祝风知笑道:“我这弟弟好离家出走,偏他身上有股灵力控制不得,在外总惹麻烦,我不想事后被人找上门来,因在他身上设个追风咒,只等他做错事,找到他给人家面前打一顿出了气便好,这回出门,不知他又惹了什么麻烦,寻他的路上进到这城里。”
薛寄尘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祝风知道:“别叫我什么仙人,我可担不起,唤我名便好。”
薛寄尘有些叫不出口,思忖叫道:“祝风知?”
祝风知笑问:“你又是为的什么?”
薛寄尘舌头打结,不知从何说起,哈哈干笑两声,祝风知笑道:“我这说的什么胡话,你定然是为你哥哥来的。”
薛寄尘顺着她的话道:“对,哥哥也是偷跑出来的,我一时担忧出来寻他,途中经过什么镇,得了一截绸缎,只跟着它来到愉县。”
祝风知笑逐颜开,“我们很是有缘,只是这回一走,不知何日能见。”
薛寄尘一翻手变出个玉简留给她,“这是阿娘给我的通意玉简,你拿去使。”
祝风知笑而收过,“多谢。”
二人一见虽不如故,二见却聊起心来。
薛攻玉见她们言语甚欢,暂且问不到这来,便在祝峰青门前踌躇站上半日,里面没有声息,薛攻玉心内惴惴不安,一横心推门进去,见他在床上趴睡,轻着手脚过去,坐到床边,欲将手搭上,伸了又收,片晌轻轻搭在他背上,祝峰青并无举动,也无言语,薛攻玉说:“我不是有意瞒你的,只是当时忘了。”
祝峰青微微抖肩。
薛攻玉见有起效,万分真挚道:“对不起,你别和我斗气,若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求你别为这事沉着闷着。”
祝峰青便说:“怨不得你,那会儿我也错了,你不信我原是我该的。”
薛攻玉见他肯说话,使手翻一翻他肩,祝峰青紧紧按下去,“我,我肚子有些疼,就,就不翻过来见你了。”
闻言,薛攻玉收回手,就在此默默坐着,祝峰青听他没了响动,疑是他走了,便想转过头偷偷看他,捕见他正坐在这面看着自己,脸上一烧,慌张转回去,惹得心里噗通乱跳。
薛攻玉问:“你心里还不好受?”
祝峰青把脸蒙在枕头上,蚊子嗡嗡的叫,“没,没有。”
薛攻玉说:“那你怎么不起来见我?”
祝峰青道:“我困了些。”
“肚子不疼了?”
他沉默片时,“不疼了。”
薛攻玉说:“我去给你取些药来。”
祝峰青急道:“不疼的,我已经好了。”
薛攻玉叹道:“这会儿疼的都说胡话了,你好好歇着,我去去就来。”
祝峰青恐他要走,忙不迭坐起来,可见他并未起身,方知他是哄自己的,这便有些羞臊了,不知怎么面他的好,低垂着头往底下扫看。
薛攻玉却说:“真是疼得厉害,往我身上靠一靠罢。”
一听到这话,祝峰青便将什么郁闷烦恼痛苦都丢到九霄云外,略抬起眸,“怎么靠着你都行?”
薛攻玉应是。
祝峰青便把头枕到他肩上,抱住他的身,薛攻玉稍顿片刻,只虚虚掩抱着他,也不敢真搭在他身上,这又问:“你好一些没?”
祝峰青身子又热又烫,一面回道:“好些了。”
薛攻玉:“我也放心了。”
祝峰青原还要多靠一会,只听薛寄尘在外面道:“大哥,我先走了。”吓得他又扑回到床上。
薛攻玉应了声,祝峰青静了会儿,等外面没点声响问:“没人来吧。”
没听他答应,祝峰青起身一看,薛攻玉身后正站着祝风知,这便腾地坐起来,脸上也干净了,浑身上下消了情态,神色正经的面着她,祝风知说:“你在人家面前耍什么脾气呢?”
祝峰青嗫嚅着唇不好答话,薛攻玉道:“他肚子疼了些,方在休息。”
祝风知听了这话不疑有他,便问道:“难道是这县令名头弄的鬼?这会儿还疼着?”
祝峰青摇了摇头。
祝风知要将燕画带进来,正愁冯卿往哪放,薛攻玉出来道:“三敲,看着她。”
三敲叫了声,便围着冯卿转,浑身森严。
祝风知笑问:“这是薛公子家的狗?”
二人进屋,薛攻玉面着祝峰青笑道:“这先需问过他。”
祝风知看着祝峰青,祝峰青说:“阿姐,我想养它。”
祝风知一言不发,祝峰青捏紧了心,便央道:“我想养它,咱们带回去养吧。”
祝风知说:“它要是只寻常的狗,你带回去也罢,我看它是鬼犬,只怕仙长们不得同意。”
祝峰青垂头丧气。
燕画笑道:“这种犬名为鬼忠将,只认了谁便听谁的,性格又因主人而定,我看它年纪还小,再养几年长的要比人还大,到时留着看家护院倒还不错。”
祝风知道:“话虽如此,把它留在仙门,叫别人说什么好?”
燕画笑道:“且说这是你们捡来的。”
祝峰青千央万求着她,祝风知又想是他难得提一回,因道:“这事我做不了主,先且问过各仙长意思再做定夺。”
祝峰青应是。
薛攻玉道:“燕姑娘,你与冯卿早早认识过?”
燕画浑着情绪,面上笑呵呵道:“她救过我的命,并扶养我长大。”
薛攻玉问:“你怎么跑到愉县了?”
燕画便细细道来,“那会儿冯卿得了一座煞像,将它供上,欲复从前往,我拿到便将它扔了,冯卿为此和我反目成仇,只没想到这煞像里有一抹恶念十分强悍,可召恶鬼袭城,我欲困住煞像,冯卿来夺,并把房子烧了,我也因此命丧火海。”
燕画掀起一抹怅然之情,随即把脸一揭,血肉模糊,只怕冲犯二人,又将脸变回去,“我醒来长终城早也变了模样,我去寻她,她心里委实怨恨我,因将我送到愉县。”
薛攻玉问:“你因何听给你鬼婴孩之人的话?”
燕画说:“他教我如何灭掉煞像。”
她话中有理,薛攻玉不再追问,祝峰青不曾听懂,疑然看着他们,薛攻玉便拉着他的手,将那些事传与他,祝峰青道:“原是这样。”
燕画道:“如今你们二人都为县令,不脱去这个名,终身受限于长终城,唯有打开长终县方得脱身。”
祝风知沉吟道:“如今有酒县钱县逞县,差了个愉县。”
燕画说:“愉县县令被薛姑娘制住,已困在愉县。”
祝风知点头,“咱们走。”
可冯卿一见了燕画便要扑上来,也不依他们,燕画说:“把她的县令之名转与别人。”
冯卿面目怨憎,恨恨咬着她的名,“燕画!燕画!”
燕画笑道:“冯卿姐姐,你且耐心等一等,明儿咱们便得解脱了。”
祝风知惆怅道:“找谁传过这县令之位?”
燕画说:“要当逞县县令不难,只需有些脾气就成。”
祝峰青想了一想,凑到薛攻玉耳边说了几句,薛攻玉点头道:“就使他吧。”
祝峰青取出玉罐,可见张无束那三个没了踪迹,唯有禽威躲在一角,祝峰青把他放出问:“他们三个呢?”
禽威说:“我也不知,我在罐子里待了半会儿,忽然间他们都不见了。”
祝风知睨他一眼,禽威缩起脖子,祝风知转头问:“如何把县令之位换到他身上?”
燕画随手变来一本红书,见上面仍写着礼书二字,祝风知问:“你不是烧了?”
燕画道:“我又拟了一份。”一面说,一面把礼书交到禽威手里。
禽威顿感神清气爽,看着谁都满是戾气,只想找人打一顿,祝风知冷乜他一眼,禽威灭了气势,堆起笑来。
燕画说:“一会儿你到逞县县石那面候着,可不要耍花招,礼书虽在你手里,到底是我的东西,凡你有半点不对,它便将你烧个干净。”
禽威忙颔首应是。
薛攻玉与祝峰青各去酒县钱县,禽威在逞县,燕画到愉县,祝风知便和祝峰青一起去,只在一旁看守冯卿。
正要散时,祝峰青忽然记起件事,拉过祝风知问:“阿姐,你可认得什么净舍香?”
祝风知说:“认得。”
祝峰青喜不自禁,“这东西在哪能拿到?”
祝风知说:“你不就有一串?”
祝峰青惊愕不已,“一串?净舍香是什么东西?”
“手串,”祝风知顿了顿又道:“那时你浮躁,娘给过你一串净舍香,你也没戴上。”
祝峰青问:“我为何不戴?”
祝风知冷笑道:“你自恃清高,偏觉得她拿这个气你。”
祝峰青无言半日,“我不曾扔了它吧。”
祝风知冷很一声,“你要敢,我早把你打开花了。”
祝峰青便在物囊里翻翻找找,祝风知怪道:“怎么想起这东西?”
祝峰青没闲答她,只管翻找的满头是汗,祝峰青摸了半个时辰方扯出一串栗色手链,系有十八珠,雕的是镂空花木纹,珠珠饱满,含并药香,珠串下面还系着一截白玉,祝峰青问:“是这一串吗?”
祝风知道:“是这一串。”
祝峰青笑道:“我先去找他了。”
祝峰青欢欢喜喜的带着手串去见薛攻玉,把他拉进房里,“我给你找来了。”
薛攻玉笑道:“找来什么?”
祝峰青把手串送到他手里,“这是净舍香。”
闻言,薛攻玉蓦地一惊,愣愣的看着他,祝峰青一路间也想过晚些时日交给他,他便能多留会儿,却在心里骂自己贪心无耻,这便熄了那念头。
薛攻玉口中略有些干,“这是哪找来的?”
祝峰青说:“我有一串,只是我不知,阿姐说了我才知道我有这么样东西。”
薛攻玉垂头道:“你便将它送过来了?”
祝峰青道:“你既要这东西,我为何不送来?”
薛攻玉五味杂陈,“你不问我要些东西?”
祝峰青腮上含笑,“原就是还你的,我要什么东西?”
薛攻玉握着这株手串,感得心里暖的热腾腾,魂儿被搅的不堪,把这抹情含上半日,随即向他笑着谢过,祝峰青见他这情态非比寻常,比往日更柔了些,因也看痴了眼。
薛攻玉叫他转身回避,祝峰青应命。
薛攻玉把那颗黑珠子拿出,与净舍香一碰,黑珠霎时滋出火星,渐而变小,直至被它吸了干净,且从中释出一道光还到薛攻玉身上,薛攻玉浑身充盈,见祝峰青背着他,念及从前往事,腮上竟有些泛红,祝峰青问:“我还不能转过来?”
薛攻玉道:“转过来吧。”
祝峰青满面带笑,可见他**非常,连眼也不舍得眨了,嘴上半张不合,薛攻玉见不得他这样,弄的浑身羞麻,转过身把手掩在脸上,一面用手消脸上的热。
祝峰青绕到他面前说:“韫…你好像变了些。”
薛攻玉垂着眼问:“变了哪些?”
祝峰青张口结舌好一阵,“我也不知,只觉你比以前更好了些,”他仔细想想,“是气色,气色比从前好了不少。”
薛攻玉笑道:“多谢。”
祝峰青慌张说:“不用不用。”
薛攻玉把净舍香还他,祝峰青问:“你不要了?”
薛攻玉抿嘴笑了笑,“我已摆脱这孽物的纠缠,你且等它在这里面慢慢消了,它就能变回原来的色泽。”
祝峰青一瞧,净舍香上的颜色果然暗了些,还欲再言,薛攻玉起身躲他,“你姐姐还在外面,别让她久等。”
二人出去,薛攻玉恐让人察见他这等羞样,自先离开,祝峰青望眼欲穿,待祝风知叫他一声方才回神。
祝风知不知他在做什么,只觉他人傻了好多,叹了一声往冯卿那面去,略近一些,三敲便对祝风知呲牙咧嘴,祝风知面色一沉,祝峰青见势忙说:“你敲它三下,它便认你。”
祝峰青对三敲道:“三敲坐好。”
三敲听命,祝风知便往它头上敲上三回,三敲便缓了神色,趴在地上休息,一时无聊,因梗着脖子伸着头在她鞋上嗅。
祝风知躲开它,“这招对谁都有用?”
祝峰青不知,因看向燕画,燕画摇头,“只看他主人意思,若是认了人便是如此,可见主人家厌恶的,无论如何都不会认。”
祝风知点头道:“还真有意思。”
聊罢,他们也散了,薛攻玉寻到酒县县石,往上面敲了几回,地上一道黑水朝中间流去,随即狂风杀面,沙土倾身,隐隐见千万道修长竖立的影子,薛攻玉正欲细瞧里面什么物,县石轰的炸开。
薛攻玉闪身躲避,忽觉玉简发烫,且取在手中,薛寄尘急道:“你小心些,长终城外面围了一众人,我看像是从仙门来的。”
薛攻玉放了意识,果然见天上满是人,各个手持寒剑,过了半会儿,薛攻玉正探情况,薛寄尘急道:“不好,祝风知说燕画抢了冯卿!”
薛攻玉问是怎么回事,薛寄尘说:“祝风知正看着冯卿,冯卿忽然惊醒,说是我们被骗,原燕画先找出那尊煞像,将冯卿的魂唤醒,冯卿见煞像有此本事,起了贪心将它偷走,但见它不可控,反食自己的魂,不及毁去却被燕画夺走,冯卿找不到煞像,料她藏在冯府,便一把火烧了干净。”
薛寄尘喘了一口气,“才刚燕画没去愉县,只悄悄藏在他们身后,祝风知发觉将她揪了出来,可祝峰青被吸入长终县里,祝风知难顾两头,只得先去找祝峰青了。”
薛攻玉见她话里着急,因说:“你且走,我这就过去,你万万不要回来!”
“哥……”
薛攻玉说:“你听我的,我便是死也不过回到阿娘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