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继续赶路,期间除方才那三人,途中竟再无一道影,薛攻玉心下正奇怪时,祝峰青在旁面问道:“方才他怎么……”
薛攻玉道:“他体内有那两鬼的鬼力,这两个齐要控身,致这两股力撕扯身体,这才撕碎了。”
祝峰青蹙眉,“她们怎会同时控一人?”
“原是其中一鬼夺了人的精神,别个鬼再控,势必要较量一番方能夺去,必然是这男人愿意,且将这两股力存在体内,偏她们二人都要使,如此撕裂开。”
祝峰青心里发怵,忙问:“有什么解法?”
薛攻玉想了想,“要么意志精神无坚不摧,此外还有两种法子。”
祝峰青急道:“韫儿哥快说那两种法子。”
“一等是对其有至恨之情,另一等怀至爱之情,便不可为其所控,”薛攻玉唉声叹气,“虽有此情,若无实力,倒比不醒的更为痛苦。”
“有实力又当如何?”
薛攻玉乜他一眼,“你说该如何?”
祝峰青若有所思,忽然问道:“韫儿哥喜不喜欢看些杂书?”
薛攻玉说:“有时会看一些。”
祝峰青笑盈盈道:“你知道凡间最盛一类书是什么吗?”
薛攻玉想了想,“棋书琴谱诗文画传。”
祝峰青摇头,“不是这些。”
“游山玩水传记,奇闻异事编录,仁义礼智信集。”
祝峰青哈哈笑两声,“韫儿哥只看这些?好歹是只鬼,怎么比那些修士还古板正经。”
薛攻玉睨他一眼,“这样说你也是个不正经的?”
祝峰青嘻嘻笑道:“反正我没你这么无趣,成天只看这些书,岂不要郁闷死?”
薛攻玉道:“书架里有这些,我就随手翻看,你现在说的又是什么书?”
祝峰青道:“有一等杂书专记风月情事,当下最盛的一等便是有一位仙处尊居显,他们修以道心,意志坚定,却在捉鬼途中又遇上那么一只鬼,原仙者持以正心,不为所动,不想相处之间互生情愫,仙者对鬼有所迷恋,愈发受那鬼所控,自此一仙一鬼在人间你追我赶,爱的你死我活,全然不顾旁人如何,韫儿哥以为这故事如何?”
薛攻玉细细想道:“我不明白,无论是谁,真是意志坚定,任由何物所惑,始持本心,岂会随意爱上?”
祝峰青说:“仙鬼都是由人所化,谁又是无情人?难道他们便不能相爱?”
“我倒不是这意思,只以为此等行为不能称作意志坚定,再者既有声望者,应叫人服之威望,更应以身作则,只随意在人前抛爱生恨,确实有些不妥。”
祝峰青:“倘若他有苦衷?”
薛攻玉叹道:“我说的又有何用?这事只能由他们去,是好是坏他们自己择定,事后无悔也可称作佳话,唯有一点,但爱恨之间,他们不明事理,肆意妄为,做出伤天害理之事,那便毫无意义了。”
祝峰青喟叹道:“韫儿哥说的极有理,可当人论起书中好坏黑白时,他们又觉得不过是作趣的书罢,何必细纠,如此说好的也有,坏的也有,为此吵得不可开交。”
闻言,薛攻玉却笑一声,“你要不提,我也不想和你扯这些事。”
正聊着,周身忽涌现数十鬼怪,将二人围在中间。
为首者神严色厉,只死死盯着祝峰青,随即面着薛攻玉问二人来意,薛攻玉便道:“我们这来,是想寻个人,还请各位让路。”
她问:“寻何人?”
薛攻玉道:“那人姓薛。”
她说:“原是来找薛姑娘的,如今她往钱县赶去。”
薛攻玉道:“劳烦各位放行。”
他们说:“我们可放你,可他不行!”
薛攻玉问:“为何不行?”
“愉县方被他们所袭,他们杀鬼无数,难道你要与他为伍?”
闻言,祝峰青怔愣住,恍若有细细密密雷劈在身上,虽是不疼,却令浑身又痛又麻,难以动弹,一时明白薛攻玉先前所言是为何意,祝峰青看向薛攻玉,酸苦正搅着五脏六腑。
薛攻玉道:“我是酒县县令。”
闻言,他们各生惊疑之色,为首者朝薛攻玉喷出一口黑气,见黑气断开,反扑其身,她心口一堵,恍然大悟,“原是县令大人,我们有失远迎。”
薛攻玉问:“他已由我所使,你们不必担心。”
他们点头道:“既然如此,县令大人请入。”
说着,便将他们迎到阁楼中好生招待,薛攻玉说:“我要寻人,不便久待。”
他们道:“县令大人不必着急那位薛姑娘早也赶往钱县,只怕要绕一圈,届时便可还到酒县。”
薛攻玉问:“你们说有仙者闯入,这些与逞县那位是一起的?”
他们摇头,“逞县只有一仙,那会儿薛姑娘来了,急着找人,没待多久便走了,随后混入十数仙者,与逞县并非同一类人。”
薛攻玉问:“那十数仙者现押在何处?”
“他们自己灭身,尸骨无存。”
薛攻玉又问:“何时死的?”
“你们来时的前一刻钟。”
薛攻玉听后心下已猜出几分实情,旋即离开,只走了几步,忽感身侧空空,祝峰青不曾跟上,因回去叫他,祝峰青才如梦初醒般朝他走去。
薛攻玉见他这一路浑浑噩噩,不复往日欢快,遍处是愁情,脸上阴郁积如霜雪,因问道:“你怎么了?”
祝峰青一抬头,见他颇是担忧,随即摇了摇头,“没什么。”
薛攻玉见他不说,叹了一声,且领着他又回到情儿馆找燕画,燕画笑脸相迎,“大人回来了。”
薛攻玉道:“燕姑娘,我有些话要问,还望您如实告知。”
燕画道:“大人且问无妨。”
“今愉县忽然出现十数仙者,是奔谁而去?”
燕画默了片刻,嗟叹道:“为灭我而来。”
祝峰青也思索起来,略捋了捋,突然惊怒道:“既然他们是来灭你,送你鬼婴孩之人便在仙门!”
燕画不予置否。
祝峰青咬牙切齿,“到底是什么人如此可恶!”他愤愤捶打桌案,“可惜他们已死,无从查起!”
薛攻玉拍了拍他的肩,“只要做了这事,早晚有一日会留下蛛丝马迹,你且细心查办就好。”
祝峰青抿唇不言。
薛攻玉最后问道:“燕画,你可是愉县县令?”
燕画摇首,“我并非县令。”
薛攻玉不再多问。
薛攻玉领他先回到天酒府,见一路思绪不宁,神色不安,寻四下无人之地与他道:“你要查这桩事?”
祝峰青脸上一派郑重,“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薛攻玉道:“此事只能私下而行,不可摆到明面,以免惹及杀身之祸,先保全自己方为重中之重。”
祝峰青点了点头。
二人见良天与三敲在院中奔跑玩闹,良天见了他们喜不自禁,便把球递给他们,薛攻玉见这球上满是三敲的口水,料祝峰青不会接,自己接过,并陪他们玩了半日。
薛攻玉这面将球扔的远远的,三敲一瞬飞也似的咬住那只球,正于这时,感天摇地动,吓它一趔趄,一闪的跑了回来。
薛攻玉问:“外面有谁打起来?”
侍者回道:“不曾有谁打起来,是隔壁逞县打起来的。”
薛攻玉:“他们总要如此?”
侍者摇头,“他们虽好打斗,却不会闹得这样大的动静,想必是外来仙者弄出的,大人可要派我们干预其中?”
薛攻玉心下一震,“不必,我亲自去。”
薛攻玉与他们说了一声,良天抱着球,面容沮丧,“韫哥哥,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薛攻玉摸着她的头笑道:“过会儿就来。”
祝峰青说是要和他一道去,二人未曾歇半会儿,因又往逞县去了,且赶到地方时,地上震动的厉害,再看天上正有两道残影斗的不可开交。
薛攻玉认出其中一个乃是薛寄尘,奈何这两人越打越远,薛攻玉一急,还要出手,祝峰青拦住他道:“那人有些眼熟。”
薛攻玉暂且耐住性子,祝峰青举目,见其中一个使的好个飓风,风中更具碎冰寒刃,刮的人浑身冷僵,站立不得,仔细一瞧,那人衣袍猎猎,容貌异常秀美,身并琼骨珠光,英爽之气聚于眉眼,生如劲松翠立舞风雪,挺似新竹拔霄耐苍寒,实是世间万般灵秀造,祝峰青惊道:“那人,那人是我姐姐。”
祝峰青忙冲她们喊道:“姐姐。”
一面喊着,祝峰青往她们那跑去,二人斗的好生激烈,一时没见着他,只管将房屋打的飞碎,一片墙正要砸到他身,祝峰青抬手设界,这会儿薛攻玉已瞬到他面前,抓着他手便移到外面。
薛寄尘见了他,面露惊喜。
祝风知听见他喊了一声,低头一看祝峰青被薛攻玉抓在手里,恐他伤及祝峰青性命,便朝他们而去,薛寄尘见她下去,随手挥块石墙打去,祝风知一剑劈碎。
二人便又要打起来,薛攻玉欲来相劝,不知谁丢出了一本书,并将二人吸到其中,那书便悠悠的飘走了。
他们一惊忙去追书,薛攻玉化作一股烟速速追上,不想这书竟释出黑气,薛攻玉闪避之际,它也消了踪迹。
薛攻玉只得落下去,祝峰青急道:“韫儿哥,她们……”
薛攻玉拿出玉简,薛寄尘那面便回道:“哥。”
薛攻玉听那边有敲锣打鼓声,因问:“你们在哪?”
薛寄尘道:“我在轿子里,这是书中界,并非在外面,暂且不知到哪了,我且尽快出来,你那面如何?”
薛攻玉说:“我们这儿一切安好,这就来找你们。”
薛寄尘勃然大怒道:“什么叫你们我们,你还和那个混账东西在一起!等我出去,看我不把他的皮给扒了!”
祝峰青正支朵听着,不解道:“她说要扒谁的皮?”
薛攻玉笑觑他一眼,“你的。”
祝峰青问:“我何曾得罪过她?”
薛寄尘听了他的话,怒道:“你还敢说,今日我就是来替我哥报那一剑之仇!”
感她发起火,还要絮絮的骂人,薛攻玉当即收起玉简,“咱们先往前走,兴许能寻到那书踪迹。”
祝峰青心神恍惚,一灌的悲浇了全身,咬了会儿唇道:“韫儿哥,对不起。”
薛攻玉得他言语之间深深愧疚,便宽慰他说:“那事我早忘了,你也是心急救那个孩子,不知者无罪,我都不放在心上,你也别自责。”
祝峰青听了这话,却是垂头不语。
二人顺着路一径的走,不觉间已来到钱县,街道一众瘦鬼游游晃晃,见到两人,双眼睒睒,直流口水,有个手痒难耐,就势扑来,祝峰青好生捉急,一剑挥去,那瘦鬼化作一捧灰的被吹散了。
他们见此情景,稍有惧怕,只是瞅着祝峰青手里的那把剑,更是两眼放光,顿了片刻,他们一势凶狠的朝他抓去,不等他出手,薛攻玉将他们团作球给踢到一旁,祝峰青趁势将众鬼冻在那处。
再往里去,可见半边枯陋,房屋破烂,鬼魂削瘦,没有半点气力,半边繁盛,门只透出一条缝,泄露金光,鬼魂丰盈,红光满面。
二人只当瞧不见,凡有鬼冲过来,一并丢在一旁,祝峰青见那些瘦鬼总要扑来,烦闷不已,“他们缘何一见到我们,就似饿狼见了肉一样。”
薛攻玉道:“你把剑丢出去。”
祝峰青令霜萼离身,钻入僻静小道,那些瘦鬼见了,齐齐转身抓剑去了,祝峰青诧异道:“他们要霜萼?”
薛攻玉暂时无话。
祝峰青命霜萼绕上一圈,他们正如急着咬饵的鱼,追着游着跟在后面,祝峰青放慢一些,那些瘦鬼见谁要拿到,这面给一脚踢下去,或是挥一拳给他头颅打飞,急的你推我攘,如此一路拾拾捡捡自己身子,谁也没落得好。
祝峰青一言难尽,薛攻玉道:“你叫霜萼离我们远些,等将他们引过去,我再把霜萼变到手里,你速速收起,别让他们瞧见了。”
祝峰青听命,且将众鬼吸引过去,待他们走远,薛攻玉便将它变到手里,祝峰青给它藏了起来。
须臾,薛攻玉停住脚,因是那众丰盈鬼满面带笑的拦到前面,祝峰青扭头见右面好一个金银造就,琉璃宝殿,威严气势,他们笑道:“二位要从此路过,需先交过路的钱。”
祝峰青义愤填膺道:“这路是你们造的?”
他们将身让开,祝峰青登时被金光刺到眼,使手捂住,多会儿缓过来,这才见前面路是金子堆的,祝峰青疑是自己眼花,揉了揉再看,路上仍是金灿灿,不禁喃喃道:“莫不是我眼花了,怎么会有这么俗气的路。”
祝峰青干笑了半会儿,“还真是你们修的?”
他们点头,并那愁眉苦脸,长吁短叹道:“原过这条路是不用给钱的。”
祝峰青问:“为何又要钱了?”
“刚有人过来,和对面那些鬼打起来,火气上头把路掀了。”
薛攻玉问:“多少钱?”
“万两黄金。”
祝峰青向兜里一摸,身上已没有多少钱了。
薛攻玉道:“记在酒县账上。”
他们一惊,“您是酒县县令。”
薛攻玉点头,他们笑问:“县令大人要往哪去?”
薛攻玉说:“我们要寻本书。”
他们道:“县令大人何故亲自出来,只与我们说一声,必帮您寻来。”
薛攻玉一顾的带他走,一面摇头推拒,他们却说:“大人便是去了也找不到。”
二人回过头,薛攻玉愁锁两眉,“何出此言?”
“若不曾猜错,大人寻的应当是逞县县令大人手中的礼书,那东西由随他心念而化,一般人不能寻到。”
薛攻玉问:“你们有计?”
他们故作玄虚,“我们无计,县令有计。”
薛攻玉道:“你们县令何在?”
他们便请二人进入殿堂。
祝峰青迟疑不决,“进不进?”
薛攻玉略有思索,取出玉简欲同她联系,迟迟等不到她音信,心下一沉,点头道:“进去见他。”
薛寄尘正被这轿子摇得满面愁容,因也没注意到这事,众人将她抬至宅邸前,且出了轿,那面有人接她,薛寄尘把盖头一扔,抽出一柄长刀将身侧之人头颅割下,精神一晃,便又返到轿中,继续往宅邸行去。
薛寄尘一脸杀了几回,见他们死而又生,先且忍耐,等过了繁文缛节,进到宅院,众人嘻嘻笑笑,领着新郎官入,至三礼拜成,薛寄尘将红布往对面头上一扬,那新郎官拔剑刺来,二人兵刃一对,举目共惊,“是你!”
她们都当是对方作弄自己,因在堂前一刀一剑的杀了起来,众人见了倒也不恼,反而笑盈盈道:“果真是郎才女貌,才刚拜过堂,连外人也不顾,这就忍不住亲热起来。”
“正是啊,瞧瞧这会儿多有精力,我儿原还嚷着闹着不肯娶,如今追着人家满堂的跑。”
薛寄尘听的眉心突突的跳,这面才架了她的招,又听他们说:“这两人,望着对方眼里都是情。”
薛寄尘耳畔嘈杂,一时间忍受不得,把她一甩,先砍了那众人的脑袋,虽耳朵里干净了,只见面前虚虚晃晃,便又落到那轿里,再行过礼,她们一时都无举动,等进了房,点了两支红烛,她们各亮兵刃,面容戒备。
薛寄尘冷笑道:“以为把我关进这里,我便不能奈你何,你仔细着别让我出去,不则我先剥你这个大混蛋的皮,再剥了那小混蛋的皮。”
祝风知嗤道:“你有能耐出去再说,只在这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她们面对着面,各具嫌色,彼此瞪着,干坐了一夜,第二日自有人来伺候,祝风知问那些侍女此地何地,侍女道:“这儿是长终城。”
“我是谁?”
侍女笑道:“爷说什么话?”
薛寄尘冷笑一声,“呦,好威风,还是个爷呢,我就比不得了。”
她们端来水盆帮二人洗漱,祝风知乜她一眼,冲众人摆摆手,“去去去,谁是你们的爷。”
她们道:“爷过会还要和夫人去见老爷和老夫人。”
祝风知道:“都到外面等着。”
她们应是。
祝风知把衣服换了,见她没个动静,便道:“怎么,你现在变成了个木头桩子?”
薛寄尘道:“我如何,与你何干?”
祝风知嘲她一笑,“要不是不得出去,谁想理你?”
薛寄尘怒目瞪她。
祝风知见她不出,也不管她,自顾出去了,侍女问:“夫人不和您去?”
祝风知没好气道:“管她呢。”
她们恐触她霉头,低头不言,领着祝风知来到厅堂,老爷和老夫人见只有她来,愁着脸问:“怎么只有你?她呢?”
祝风知说:“不肯起。”
老夫人问:“是昨夜睡的晚些?她今早起不来?”
祝风知不理这话。
他们便叫她退了,祝风知摸了会儿这面的事,只得消息知如今仍在逞县,却无鬼怪,城内外一片祥和,与外面截然不同,且问当下县令是何人,他们说:“如今县令是冯践,爷连这个都忘了?您对冯家千金素有仰慕之情,前日求娶不成,还闹着不肯要如今的夫人。”
祝风知问:“冯家千金是?”
“冯卿。”
祝风知默默记住,他们叹道:“可惜冯家的子嗣害病的害病,出事的出事,只剩下这么一个女儿,便早让她与别家定了亲事,不则肯定能轮着爷的。”
祝风知笑了一笑,还欲出门,奈何连半步都不能跨出,只得甩手,气愤而去。
薛寄尘见她不回,也乐的自在,在屋内闲走转看,正有一间屋内推了好些箱子,各贴着喜字,她打开瞧看,箱中有各等金银财宝,薛寄尘见无有用之物,因都合上,再仔细翻找两圈,又得小盒,一把扯断锁,盒中放置三书,她取来翻看,不过一些财物事记,心道无趣,随手一丢,向其他房间去了。
一合眼,这便过了两天,他们将薛寄尘与祝风撵着出门,并说今日要回娘家,祝风知发觉竟得出门,只未走远,又还到薛寄尘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