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薛攻玉感身上粘热,一睁眼,良天便凑到他眼前道:“韫哥哥醒了?”
薛攻玉忙起身,又觉腰间被人锢住,便将被子里的人猛地推翻,祝峰青哎呦一声,彼时清醒,一股气火正要喷,对脸一看是薛攻玉,赶忙咽下火气,满脸赔笑,“韫儿哥,你怎么推我呀。”
薛攻玉理也不理,这时侍者来报:“巡酒官已到。”
薛攻玉挥手道:“你到外面等着。”
侍者领退。
薛攻玉起去将头发梳理一番,良天抱着玉罐放到桌上,薛攻玉问道:“昨儿夜里玩的如何?”
良天笑道:“玩的极好。”
薛攻玉点头,“这便够了。”
薛攻玉收拾毕便要出门,祝峰青十万火急的穿齐衣裳,一面套鞋一面追他出去,“韫儿哥,韫儿哥,等一等我。”
侍者领他见了张酒官,这人生的也是五大三粗,且比张无束还大上几分,他腰间系个巡酒官的牌子,张酒官见了薛攻玉,满面不喜,厉声问道:“你如今是这宅子之主?”
薛攻玉笑眼看他,“是。”
张酒官万分不解原那张无束如何被他收服,由是苦恼了半日,转一念想薛攻玉必有过人之处,便也丢开,不再纠结,“罢罢,今后你便叫张无束。”
薛攻玉应下,那面祝峰青追上来,“韫儿哥。”
祝峰青停住脚,打量着张酒官,张酒官怫然不悦道:“这便是你新招进来的宠儿?如此无礼,还不快扔出去!”
祝峰青怒道:“你算什么人!凭何扔我?”
张酒官冲他挥拳砸了过去,祝峰青闪躲开,见地上被砸的坑坑洼洼,四分五裂,张酒官冷笑道:“还有点本事,凡你收敛些,我倒还能留你。”
祝峰青在面前扇了扇,“你这人嘴里好难闻。”
张酒官浑身红胀,个头又大了些,“你!”
薛攻玉对祝峰青道:“你先退下。”
祝峰青虽有怒火,可听他言语肃厉,犹恐坏事,便走了。
张酒官道:“昨儿王无法,孙无德来过,如今这宅子主人换了,昨日所议便也作废,今日他们先来见过你,你且好生招待。”
薛攻玉笑应下,送走张酒官。
众鬼来问以何等规格接见他们,薛攻玉道:“照旧便是。”
二人到了,在厅堂里等了半日,迟迟不见他到,孙无德便有些急了,抓着人便问他何时到,那侍者低头含首,说是马上便到。
他们只得耐性再等了会儿,薛攻玉这才一脸愁容的出来,身后跟了祝峰青,二人一瞧,可不是昨儿那两人,未免新奇,薛攻玉见他们目不转睛的盯着,因笑道:“我这脸上有什么好瞧的?”
他们哈哈笑道:“我们不过奇怪,张酒官怎么会认你做义子?他平日里是最不喜你这等的。”
薛攻玉问:“我这等又如何?”
他们说:“你这等也好,正巧我们把昨日的再分一回,你可要去愉县?”
薛攻玉叹道:“我近来正烦心着呢。”
他们二人递了眼色,王无法道:“那我照旧,让孙无德去愉县,你且休息,明日我们回来,再好好聚一回喝些酒。”
薛攻玉笑了笑,只聊一些话,他们不便多待。
祝峰青见他们走了,这便坐到他对面去,这要开口,听得一片吠叫声,侍者牵来一只薛攻玉才绞死那只一般无二的狗,薛攻玉怪道:“它是从哪来的?”
侍者道:“这是逞县禽威大人送来的,听闻大人的狗死了,便又送了一只过来。”
那狗见了薛攻玉,便也不叫了,只亮着眼瞧他,薛攻玉笑道:“这狗的性子比先前那只好一些。”
侍者说:“原这等犬类最是衷心于主,性子也由主子而定。”
薛攻玉朝它招了招手,那狗便摇着尾扑过来,祝峰青不满道:“韫儿哥。”
薛攻玉拍拍它的头,它便坐在那,薛攻玉提起它的脚,见这两只脚掌雄厚有力,笑了笑说:“这只品貌不错。”
薛攻玉放了它,抬起它的头欲仔细辨看,它朝薛攻玉脸上一舔,祝峰青惊道:“它,它乱舔人!”
薛攻玉好笑道:“小狗都是如此。”一面说着,薛攻玉一面掰开它的嘴,齿牙锋利,好在干净,也无异味,不禁点头笑道:“不错。”
薛攻玉往他头上敲三下,那只狗便静静的坐在那歪头吐舌,薛攻玉道:“给你起个名字,以后就叫三敲。”
祝峰青见他被三敲分去两分心,不免失落起来,薛攻玉问:“你不喜欢?”
祝峰青勉强笑道:“还好。”
薛攻玉:“你家里没养过猫儿狗儿?”
祝峰青摇头。
薛攻玉道:“这只送给你养,你要不要?”
祝峰青一时怔忡,脸颊带羞,“我,我不会养。”
薛攻玉道:“那我带走。”
祝峰青急道:“韫儿哥,我想把它先带过去,问过我姐姐的意思,他们要是喜欢,我就把它带回去养着。”
薛攻玉笑而点头,拿绳子给它栓好,递到他手里去,三敲认他,当即扑来想舔他的手,祝峰青忙躲不迭,呵它道:“三敲,不能乱舔人。”
三敲不理,轻轻一跳,那湿润润的大舌头险些擦过他的脸,祝峰青气的也往他头上敲三下,三敲便静了下来。
祝峰青见了,心里竟觉它有些可爱,忽然想起什么,便拿个帕子沾了些水递给薛攻玉,薛攻玉疑惑不解,祝峰青说:“韫儿哥擦擦脸吧。”
薛攻玉惊叹于他竟有这等细腻之情,因笑着接过,在脸上抹了两把,一看这帕子纹理细密可爱,布料柔顺舒和,比他从前拿出来的都不一般,应当是个贵重物,问道:“这瞧着和你从前使的不一样。”
祝峰青说:“是有些不一样,这个料子比那些都好,我身上也就几个。”
薛攻玉听后不免沉思,且说:“我洗过了再还你。”
祝峰青忙道不用。
薛攻玉心道:那些老鬼都说帕子是私贵之物,我倒不防,顺手拿来擦脸,这少爷喜洁喜净,便是洗了,他心中必也抵触,自然不会再要这帕子,早知如此,我便不收了,这要怎么还?
薛攻玉想罢,便往身上找了会儿,祝峰青茫然不解,但见他从身上也找出几张帕子来,在这精挑细选了半天也没得出个头绪,祝峰青问:“韫儿哥这是做什么?”
薛攻玉道:“我这回带的帕子不多,略新的一些就这么几个,你要哪个?或是我再买一个还你。”
祝峰青感此柔情,魂软意酥,欲言不用,思忖多时,眼睛溜溜的转了转,因笑道:“上回我病了时,韫儿哥给我盖在头上的帕子还有没有?”
薛攻玉说:“还有,只是那个已洗过几回了,不如这些好。”
祝峰青却拗道:“我就要那个了。”
薛攻玉:“不再想想。”
“给我那张帕子就好。”
薛攻玉迟疑着递过去,祝峰青接过,迅速收好。
正待祝峰青情深意洽之际,三敲忽然叫了一声,二人低头看去,三敲正盯着薛攻玉身后,原是良天躲在那看它,祝峰青摸着它的头道:“别乱叫。”
三敲便静下,只是眼睛却不放她。
这时禽威到了,一进门便笑道:“张大人,别来无恙。”
禽威定睛一看那只狗在薛攻玉与祝峰青脚边,不免愣了些,随即又复笑颜,“你是刚来的张大人?”
薛攻玉点头,“你是?”
禽威道:“我是逞县的禽威。”
薛攻玉恍然大悟,“这只狗便是威大人送的?”
禽威笑了一笑,“听闻前儿送的那只死了,我怕您无趣,便又送来一只,您看这只如何?”
薛攻玉且请他进来坐一坐,侍者那面摆上酒来,他举杯一饮而尽,薛攻玉笑道:“好是好,不过我家已有一只,便把这只送给他了,威大人介意与否?”
禽威含笑摆手,“这狗已送了您,自然由您处置。”
薛攻玉问:“威大人怎么得闲到我们这一坐?”
禽威愁叹道:“张大人有所不知,逞县跑进来个疯子一般的人物,且一来便翻天覆地的找人,若是一般人也罢,奈何她本事非常,搅的我们苦不堪言。”
薛攻玉便问:“那人是何等样貌?”
禽威觉杯子小,命人换上碗来,就着吃了四五碗,压着的苦闷就此涌出,“她既不是人,也不是鬼,是上面的仙!”说着,他愤愤砸着桌子,“她大言不惭道要收拾我们,可笑从前我们这从未有人管过!偏我们这样命苦,摊上个她。”
禽威抱着酒坛,愈发来气,因又吃了几碗,不觉间已经醉了。
薛攻玉瞥了眼祝峰青,祝峰青道:“你瞧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引来的。”
薛攻玉去探禽威的口风,禽威吃醉了,酒气上头,情绪压不住,两眼喷着恶火,起身攥着拳头砸了两下桌子,“她算什么!我禽威何曾怕过谁!等我回去,看她怎么在我面前耍威风。”
说罢,禽威怒气冲冲的飞了出去。
薛攻玉说:“是你们那的人,你不去看看。”
祝峰青摇头,“我不去,再遇见田不定那样的,怕是我还没回家,便被气死在路上了。”
三敲呜呜叫了会儿,祝峰青奇怪,它便咬着绳子拉他走,薛攻玉便道:“跟它出去瞧瞧。”
三敲拉着他们来到街上,在他们面前欢欢跳跳了半天,薛攻玉对祝峰青道:“你带它跑一圈去。”
祝峰青:“我?”
三敲扑到祝峰青身上,它个头跟人一样大,祝峰青险些招架不住,勉强推开它。
薛攻玉道:“别叫它撞到人。”
祝峰青分外不解,便带着三敲去街上,三敲转头看他,祝峰青这面跨出一步,三敲便一溜烟雷电般闪了出去,祝峰青紧紧抓住绳子,脚下磨出火星,正要撞上人家摊子,祝峰青还欲叫停,不想张嘴便灌满了风,三敲纵身一跳,便跳上来房屋,祝峰青被他拖着扯着,在屋顶穿来跳去。
良天见此一幕,感叹道:“原来少爷家竟是这样遛狗的。”
等三敲回来,祝峰青有些晕头转向,薛攻玉见它不曾尽兴,便说:“你再带它转两圈。”
祝峰青方缓过劲,不等说话,三敲又窜了出去,跑了尽兴才回来,薛攻玉带他们回宅子里歇息,三敲累的往池子里一扎,猛灌了几口水,寻个地方倒头睡下。
祝峰青满脸灰败,薛攻玉叫人端水过来,祝峰青接过仰头就喝,而后哇的喷了出来,还狠狠吐了几口,“这是酒啊,有没有茶水什么的?”
薛攻玉看那侍者,侍者道:“我们这以酒代水。”
薛攻玉说:“去端碗水来。”
侍者面色颇怪,薛攻玉又说:“我喝酒,他喝水。”
侍者点头应是,便接来一碗水,祝峰青先漱口,再喝了一些,“成日喝酒,岂不要喝死人?”
侍者笑了一笑。
薛攻玉命他退下,祝峰青伏在桌上,“它跑的也太快了些。”
薛攻玉道:“你体力不好?”
祝峰青一听,当即腿脚也不累了,浑身是劲,“我好着呢,便是再拉它出去跑个十回也不累。”
薛攻玉笑了笑,外面来人道:“张酒官命大人您过去。”
祝峰青郁闷道:“这天还未过一半,不是别人过来,就是我们过去。”
薛攻玉说:“又不是叫你去,不想去就不去,我没说什么,你先发起牢骚了?”
祝峰青笑嘻嘻道:“韫儿哥什么话,韫儿哥去哪我跟哪。”
且由人将他们带入张宅,径直领到张酒官面前,张酒官见他来时还带上祝峰青,冷笑一声,“我且问你,你现在酿了多少的酒?”
薛攻玉:“酿酒?”
张酒官见他状若无知,原就有两分气愤,再见祝峰青在那满面春风带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如今你还耽于美色,溺于情爱!如何能任大事?只以为会喝点酒便能上得了台面,愚昧!无知!”
祝峰青见他一面说,头上似烧开的水冒着腾腾的白气,忍不住在下面偷笑,张酒官见他如此无礼,怒火中烧,“早叫你扔了他!你反倒留着!你既舍不得,便由我来替你管教!”
说罢,张酒官一掌打来,祝峰青退步一躲,他又挥过拳来,且抬臂挡住,因他气劲极大,将祝峰青打退好些。
二人空了半息,张酒官朝他拍了几掌,祝峰青一并躲过,可将他气的满身横肉鼓如发面的馒头,他块头变大了,身子却十分轻盈,一时闪到他眼前,把拳头一挥,祝峰青侧身躲开,和他交手几回,祝峰青未曾遇过如此难缠之人,不多会儿便有些力不从心。
祝峰青见薛攻玉在那瞧着,且想问他,张酒官这面又缠上来,祝峰青不得分心,张酒官愈发起劲,祝峰青见薛攻玉无动于衷,这面又实在撑不过,便召出霜萼往他身上一劈,冰天雪界,将他困住。
祝峰青这便要松口气,不曾想冰内有水气飘出,趁他卸心,凝化为形,且口里一吹,顿时狂风大作。
祝峰青不防被吹翻了一些,那面张酒官一掌拍下,祝峰青被风刮的难持霜萼,纵使面上焦急,强命自己定心,思索对策,忽然心内有计,将霜萼丢开,这面抽身一躲,待他拍到地上,就势趁力踩到他身上,脚下一踩果然软绵绵的,且跳到他头顶,张酒官一转,续去追击,未测后背寒光,一剑穿身,霜萼便又还到祝峰青手中。
张酒官原要用方才之计脱身,忽觉浑身沉重,原是穿身处由内生病,再是他由酒气所化,酒水塑身,内遭冷气一凝,故脱不开身。
祝峰青擦了一把汗,良天拍手赞道:“少爷举世无双。”
祝峰青不由沾沾自喜道:“谬赞,谬赞。”
薛攻玉笑了一声,这笑声且传到祝峰青耳朵里,他收起笑,并来抱怨道:“刚儿韫儿哥在这站的跟一尊佛似的,只叫我把苦头给吃了。”
薛攻玉:“你这不是好好的?”
祝峰青道:“方才韫儿哥分明有空,怎么就不能帮我一手。”
薛攻玉眼里闪了一闪,“我看你打的厉害,当你乐在其中,哪里好意思拦你?”
祝峰青觑这双眼有些异怪之处,细细一想,不由惊道:“刚儿你对张酒官下了什么咒?”
薛攻玉眼里笑盈盈的,“我能使什么咒?”
祝峰青说:“我知道了,你使的那个东西,正是第一回你对我使的你叫我看你眼的那个。”
薛攻玉佯作不懂,“你在说什么?”
祝峰青气的跺脚,“你刚儿借他的手来捉弄我?你不是好人,不,你不是好鬼!”
薛攻玉笑道:“你也不傻。”
祝峰青恼羞成怒,“我哪里傻?”
薛攻玉假作思索,“你说的也不对,我给他使的,和你的不一样。”
祝峰青问:“哪不一样?”
“我提前和你说了。”
祝峰青一时语噎。
“再者我给你留了意识,而他是真心想打你,我只是顺水推舟。”
祝峰青:“干嘛让他打我?”
薛攻玉笑道:“他不打你就要打我了。”
祝峰青无话可说。
薛攻玉笑了笑,不再调笑他,且要收了张酒官,忽而狂风袭身,天上又飞过来一个颗星,仔细一看是一颗球,良天仰头注目,惊叹道:“这个球比我先前见到的都要大。”
祝峰青望着那颗球,心下琢磨道:有些眼熟。
那球不偏不倚的砸到张酒官头上,寒冰破裂,祝峰青一惊,“它给撞开了。”
薛攻玉道:“稍安勿躁。”
那球带着张酒官在地上滚了两圈,直至撞到墙上,轰然塌下,两只鬼摸着头站起来,定睛一看,那飞来的球不正是禽威?
张酒官挣脱出来,怒瞪他们,“你们竟敢戏弄于我!”
张酒官一头朝他们撞过来,薛攻玉从他手里夺过霜萼,只且使得挥剑成流,点地成冰,张酒官哈哈大笑道:“这招对我没用!”
张酒官气冲冲势要把他们撞死,倏地身上的气被滞在体内寒流搅的一浑,张酒官霎时凝作冰,停在他们眼前,薛攻玉拿出棒槌在他身上一顿敲打,他渐渐碎散,薛攻玉把他接到玉罐里。
禽威哪见过这阵仗,吓得险些要魂飞魄散,见他们没注意这面,拔腿就跑,不料脚下生寒,低头一看,那地上的冰早结到腿上了,薛攻玉望向他,禽威腿脚一软,偏也跪不下去,脸上苦也笑着,抱拳摇着快的似拨浪鼓,“各位好人,绕我一命。”
薛攻玉顺手把他收到玉罐里。
祝峰青目瞪口呆。
良天欢笑道:“韫哥哥天下无敌。”
薛攻玉把剑还他,祝峰青见他脸上有异样,便问怎么了。
薛攻玉道:“我身上的寒气解了。”
祝峰青垂了垂眼。
薛攻玉拾起方才张酒官掉下的官牌,先去找了王酒官,王酒官正心急如焚,见到薛攻玉等人进府,不禁怒喝道:“你们是谁!”
薛攻玉举出官牌,王酒官大吃一惊,且按定心道:“才多会儿不见,张府便换了个主人?”
薛攻玉笑道:“我看这王府也该换主人了。”
王酒官啐道:“不知天高地厚!”
薛攻玉对祝峰青道:“去,把他给我治服了,让他看看谁不知天高地厚。”
祝峰青提着剑问:“又是我?”
薛攻玉微微笑道:“你打这三个小酒官,我打那个最大的县令。”
祝峰青一愣,薛攻玉拍着他笑道:“我岂能让你吃亏?”
祝峰青听后十分感动,随即携剑上去与王酒官斗个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