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晚的休息让云堇的身体有了喘息之机,胸口的血窟窿已经完全止血,只是四肢依旧无力,符笙说了肋骨断了四根不能乱动,然而此刻的云教官却死死的拽着符笙的衣角,尝试着下地。
符笙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叶城最强教官费了半天劲,也只是勉勉强强挪到了床边,脚踩到地面的瞬间,身体一软就倒在了符笙怀里。
“知不知道你昨天晚上发烧到四十度?”符笙眼疾手快搂住她的腰,轻轻将人放回床上,转身倒了杯水,递到云堇唇边,“都这样了就不能听话一点吗?”
云堇伸手接过,水温是常喝 的四十度,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被符笙带去的那个破旧的安全屋,屋里什么都没有,屋外是污染区无处不在的异能兽,即便这样,符笙每次带回物资,总是不让她喝凉水。
“女孩子少喝冰的。”
淡水资源本就宝贵,那时候不知道符笙从哪找到的,每次回来都小心翼翼将水装到简陋的储水箱里,喝之前拿卡式炉缓缓加热烧开,在晾凉到四十二度,然后捧着小杯子,让她小口小口的咽下去。
那时候她被她养的很好,即便身体不能动,可身上的衣服永远是干净的,吃到胃里的食物永远都是温热的。
在那样极度恶劣的环境里,年轻的云教官以为符笙是课本中说的天神,而自己是被神选中的天选之女,万幸之至却又心安理得的占有她的一切。
她以为她们会永远这样下去。
一杯温水下肚,烫平了一夜的高烧,符笙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仔细检查,确定没有病毒复发的迹象后,转过身开始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
“哪来的热水。”云堇环顾四周,发现这里虽然陈设古老,但是洗手池,医疗柜,诊疗床甚至是无影灯,旧世界中医疗实验室里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水龙头一拧开就是淡水,这在叶城内城都是极其奢侈的。
可这个女人居然一抬手就有。
“淡水资源只是珍贵又不是完全枯竭了。”将地上的玻璃碎屑完全清理干净以后,符笙走到角落里的储物柜边上,蹲下身眯着眼掸掉上面的灰,仔细翻找里面的东西:“麓基山上终年积雪,这里的供水设备连接着山脚下的小型储水库,你运气好,这间实验室这么久没用卡式炉居然还没坏,虽然烧不开大量的水,但足够你喝了。”
云堇微微偏了一下头,看到了窗户边老式卡式炉上正在加热一个老式的墨绿水壶。
这东西她在叶城教官图书室里见过,是旧时代的军用水壶,被当做稀罕玩意展览在图书馆二层的历史遗迹见证处,现在算算,怎么得也得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
好家伙,这是见到古董了。
“我没事了,你走吧,不用管我。”明明是三年未见,可符笙表现出的熟稔就像她从未离开过。但这三年来云堇失去她后的痛苦并不能被一笔带过,那感觉说是抽筋剥皮也不为过。
痛入骨髓让云堇学会了趋利避害,既然无法避免过程,那最好让开始就变成结局。
“你失血太多,又被病毒感染,别以为现在意识清醒就没事了。”符笙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
和第一次捡到她时不一样,病中的小姑娘眉宇间是藏不住的疲惫,甚至透过黑白分明的眼睛能够看到她千疮百孔的灵魂。
可想而知这些年她过得有多辛苦。
符笙看着小姑娘倔强的样子,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愧疚。
那时候是自己亲手教她如何跟异能兽作战,教她人心不可测怎么摆弄人心,教她只有当自己足够强时才能求仁得仁。
很明显,小姑娘学的很好,她靠着所学从一无所有的小女孩走到今天,外人看来是风头无两,可符笙却开始后悔曾经教了她那些残酷的生存铁律。
两人陷入了僵持,任何一方都没有服软,云堇知道在这么僵持下去自己也不会占得上风,这个女人认定的事从来都不会妥协,她叹口气,靠着床缓缓坐起身。
阳光一闪,符笙正好看到了云堇耳后那个小小的火焰纹印记。
冰蓝的眸子里瞬间挂上了一抹阴霾。
“这个印记哪来的?”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那个小小的印记,符笙眯了眯眼,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一直都有。”云堇梗着脖子微微躲闪,不让她碰。
“一直都有?”符笙收回目光,神情严肃的注视着她。三年前为了给云堇治伤,她身上每一寸肌肤符笙都看过,这么重要的印记怎么可能会被忽略。
“你知道的,我最讨厌欺骗。”
“信不信随你。”明晃晃的威胁在云教官这里行不通,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紧张,“松手。”
符笙压根听不见她的警告,反而凑近距离想要看清楚印记的细节,衬衫袖子划过手腕,云堇一眼看到了她手腕上还未完全结痂的伤口。
“这是什么?”
“没什么。”话题被岔开,符笙不着痕迹的收起手,却被床上的人一把拉住,在看清伤痕的瞬间云堇显得有些惊慌失措。
“你给我喂了什么?”嘴巴里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让她有些不安,“是你的血?”
早上睁眼她就觉得奇怪,被病毒感染绝无生还可能,尤其伤到的还是脖子,如此离大脑近的地方她不仅没变异,并且睡了一晚伤口都已经开始慢慢结痂,这已经不能用奇迹来解释了。
“你的血可以清除病毒?”云堇看着床边的人,一脸震惊,“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知道符笙很强大,三年前就知道,但那时她对眼前这个人是无限信任,从不问出身来路,觉得能在末日下相识相知已经是上天赐予的恩惠,纠结这些毫无意义。
她以为符笙永远都不会骗她。
可重逢后短短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一切让云堇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她甚至开始怀疑曾经真心付出的那一千多个日夜是否真实出现在两个人的世界里。
符笙面无表情,“你没问。”
“没问你就不说?”云堇向前倾了倾身体,“知不知道人类寻找了百年结束末日的钥匙可能就在你身上,这么大的事不问你就不说?”
话音未落,符笙原本轻松的脸上顿时乌云密布。
以为云堇在得知是自己的血救了她时会对自己有那么一丝感激。
甚至符笙还有那么一丝期待,期待她会心疼,期待她的关心,可云堇的第一反应居然还是责任和义务,这让符笙有些受伤。
回来前她一直信心满满,觉得无非只是缺席了云教官短短三年的人生,这对于她来说只不过是沧海一瞬,以后可以用更多的时间去弥补,只要感情基础还在,总能补回来。
直到这一刻,一直觉得能够掌控一切的女老板有了刹那的迟疑。
所谓的感情基础,真的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吗?
“怎么不说话?”云堇坐起身。
“说什么?”符笙不再看她,站起身脱掉白大褂语气带着一丝讥讽,“说恭喜云教官发现这个惊天秘密,还是说我束手就擒,等着云教官亲自把我押到叶城生命科学研究院将功赎罪?又或者......云教官想听我说什么?”
云堇一怔,知道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本想解释,却突然觉得解释又能有什么用呢。
她曾像是个傻子一样交付了真心,在对方眼里可能真的只是个傻子。
如果这段关系在一开始就充满了隐瞒欺骗不对等,解释来解释去又有什么意思。
呵,没意思。
在符笙眼里,沉默等于默认,她在等着床上的人下一步的动作,但云堇黑白分明的双眼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她,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不得不承认,云教官的长相在符大老板的漫长的一生中也是少见的好看,尽管云堇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可她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带着女子少有的英气,高马尾一束,更是意气风发英姿飒爽。
鹿壹曾经问过老板你到底喜欢她什么,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哦,回答了一句因为她好看,像天上的太阳,光明磊落,神采飞扬。
作为半个人类天花板,在漫漫生命长河中符笙见过无数的美人,她喜欢美,但更喜欢带有温度的美。
云堇是百年来唯一契合这一目标的人。
“云教官看起来恢复的不错。”符老板岔开话题缓和了一下语气,脱下白大褂,“既然这么有力气,趁着天还亮,走吧。”
“去哪?站住!”眼见符笙要走,云堇不顾身体虚弱,光着脚跑过来强行堵住门口,“把话说清楚,除了血液,你还瞒了我什么?”
不想多说,符笙伸手要推开云堇,云堇一急,本能的扣住她伸过来的手腕,后手拳顺势接上直击符笙面门!
然而似乎早就猜到云教官会袭击自己,符笙冷静地后退一步,拳风擦着发丝而过,云堇一击没有得手,立刻变招试图鞭腿。然而就在她旧力未消新力未至的这个瞬间,符笙像是看穿了一切,迅速探出手来,手肘再次精准的压上了咽喉,一把将她按回地面!
“怎么可能?”云堇惊讶地看着符笙,眼前这个看似苍白的女人,竟然有这么极端的反应速度和力量。
这已经不是人类了。
符笙的脸贴近,鼻尖相触,目光扫过胸前的绷带。
“你的动作慢了两秒,刚刚在我后退的同时你就应该侧身闪踢。”耐心终于耗尽,符笙忍无可忍的出手,可下压的瞬间,手上还是收住了力,“我明明教过这种场景下应该怎么做才能一招制敌,怎么回到中央军短短三年教的全忘了,到学会了算计自己的命。”
对于叶城城主习卿的不满此刻已经转化为肉眼可见的怒火,符笙觉得自己亲手调教的小姑娘之所以被打成半死不活的样子完全是被叶城那些个人英雄主义和习卿的等级生存铁律洗了脑。
什么末日之下为了全人类个体随时都可以牺牲,什么生命本就被划为三六九等、资源匮乏下就该让上等人优先繁育,这些东西在符笙眼里都是放屁,如果人类文明没有了种群,存活几个上等人又有什么意义。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云堇被压的喘不过气,抬手抓住符笙的胳膊肘,脸色涨的通红,咬牙开口,“是你不要的我......你管我......怎么利用这条命......”
符笙一怔,一道雷霆劈入脑海,三年前亲笔写下的字条闪过眼前。
我们不要再见了。
是啊,是自己亲手抛弃的云堇,如今有什么身份立场再来要求她去做到曾经的那些山盟海誓。
她的生命里早已经没了自己的位置,破镜难重圆,在回来前符笙有过最坏的打算,可她总觉得她们还没有到哪一步,但真的看到眼前小姑娘将她推开之后 ,心底的不安已经上升到了某种失控的边缘。
符笙盯着她看了许久,脑海中全是三年前那个听话乖巧的小姑娘,眼前的人虽然是同一张脸,可内里却早就不是一个人了。
她轻轻叹口气,终究是服了软,缓缓移开手臂。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好好说吗?”
空气突然流入肺腑,云堇被刺激的剧烈咳嗽,胸口才堵住的血窟窿隐隐有裂开的趋势,符笙赶紧把人从地上半抱在怀里,轻轻拍背帮她顺气,冷杉香再次灌入云堇的鼻腔,让加载过热的大脑缓慢降温。
云堇喘息间哼了一声算是回应,符笙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看她呼吸逐渐平稳,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作战服,“你不是想知道我的血液为什么能清除病毒吗?”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