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在探索未知时总是迫切又克制的，面对昔日耳鬓厮磨的爱人，云堇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她是谁，不知道。
她多大了，不知道。
她是做什么的，不知道
甚至连当初为什么救自己，统统不知道。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毫无保留的交付了真心，哪怕是现在，只要与那双冰蓝的眸子对视，她依旧会渴望那个充满冷杉香的怀抱。
这是个陷阱，云堇一遍遍用对方三年前的薄情寡义提醒着自己被抛弃的痛苦。又一遍遍用现实冰冷的处境逼自己戒断上瘾的依赖。
她是喜欢符笙，但不喜欢和符笙不清不楚，她可以接受和她死生不见，但她不能接受被抛弃第二次。
“送我回去。”云堇盯着天花板沙哑着声音开口。
“你说什么？”
“送我回去，0407的血清还没取，按照末日法的规定，实验失败，我必须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取血清。”
符笙靠着椅背，语气冷了下来：“否则呢？”
云堇不说话了，眼里却悄然泛起了泪花，符笙知道这样可怜又倔强的表情只会在涉及那个人的时候才会出现。
“他们拿小芷威胁你？”
控制了很久的情绪在听见妹妹的名字时即将决堤，云堇死死揪着身下的床单保持冷静。
云芷是她在这个吃人世界里唯一的亲人了，可就这唯一的妹妹还为了保护自己被病毒感染，每天用着叶城最精密的医疗资源吊着半口气，这三年里，符笙走了，云堇都不敢想如果妹妹也走了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亲情，血缘，末世里看似最不值钱的东西，却是她任人驱使的最大弱点。
“与你无关”
听着这四个字，符笙不停揉着太阳穴，一想到这小姑娘浑身是血的倒在自己面前，符笙表面淡定但其实心疼的心肝都颤，百年前的悲剧绝对不能在第二个人身上重演，生死离别的剜心之痛再也不要经历了。
永远，也不要经历了。
“行，与我无关。救你是我自作多情。”
符笙皱着眉头看着她裹满绷带的身体，实在是不理解这姑娘从哪学的嘴硬，简直油盐不进。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脱掉白大褂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转身缓缓走到门后右手边的洗手池。
冰冷的水刺激的泼到脸上，给加载过度的大脑降温，符笙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被云堇几句话搞应激了，基于对云教官的了解，符老板一遍遍提醒自己。
不要急。
慢慢来。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在实验开始前就知道会出事。”符笙抬起头，看着镜子中自己有些苍白憔悴的脸淡淡开口。
床上的人耳朵动了动，没有回应。
确实，本次M-03实验最开始的监管员是周子臻，但不知道西蒙是怎么说服城主的，在实验开始前一天换了云堇，周家一直记恨这件事，云芷的救命药审批权有一大半都在周子臻手上，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从任何角度想，实验失败都跟周子臻脱不了干系，可，她怎么知道。
“你知道拿不到血清，也知道一旦失败可能会面临的后果。”符笙靠在水池边上，转身看着云堇，“之所以接下任务，是因为末日法有规定在最高等级实验事故中捐躯，可以被授予终身上等人身份，你想用这层身份护住云芷，是吗？”
符笙知道云堇是个聪明人，对于这种人为操作的实验不可能不设防备，更了解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学生武力值有多高，即便对面是s 级污染实验体，也不可能被打成这样濒死重伤，现在这样唯一的解释是，云堇是故意的。
云堇终于转过头和她目光相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重新燃起光。
“很好。”符笙轻哼一声，拉开储物柜，脱掉染血的白衬衫，露出里面黑色的小背心，“真的长本事了，上来就敢算计自己的性命，我还真的小瞧你了。”
云堇注视着小背心下的薄肌身材，完美的曲线比例彰显着女性独有的力量感，标准直角肩更加凸显背肌轮廓，手臂上微微凸起的青筋血管像是联通心底隐欲的高速通道。
云堇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比符笙是谁，更危险的，是自己心底从未熄灭的渴望。
她想得到她。
努力清空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场景，云堇问到，“你怎么知道实验失败的事。”
换上新衬衫的符笙关上柜门，走到心电监护设备旁，安静的记录数据，“本来我是要去叶城跟西蒙谈一笔蓝矿的生意，车子开到主干道上被堵的动弹不得，我的助理提前一天到了基础资源处，她从那边打听到了实验失败的消息。”
符笙抬手拨弄了一下云堇的氧气管，想让她能更舒服的休息，掖好被角，符笙冰蓝的眸子定定注视着她苍白的脸。
“那个人是谁。”
看似淡漠平静的语气却让云堇打了个寒颤，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城主逼着她接下M-03的实验监管任务，可与习卿不同，符笙的威压几乎让她没有思考空间。
短暂的沉默让符笙非常不满，她似乎开始失去耐心，略微提高了音量，“你知道的，我耐心有限，不喜欢重复问问题。”
这一次语气里明显藏着杀意，“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
符笙眼里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她坐在床边，微微往前探了探身体，“叶城四大家族，掌控医疗资源的无非就是周氏，用脚想我也知道是谁。”
话音未落，云堇皱着眉头，猛地坐起身，语气里带着些许怒火，“你知道还问我？”
她受够了她这幅盛气凌人的态度，自己是差一点死了，可也没求着她救啊，她们已经分手了，是符笙自己说的不要再见面了，仗着所谓的救命之恩对她加以揣测和说教，凭什么？
没有她的这三年，自己已经是叶城独当一面的教官了，是城主委以重任的人，是基础资源处的最强战力，没有她自己过得一样很好，凭什么才一见面她就是这样一幅高高在上的样子。
越想越气，云堇一把扯下胸口的电极贴片，强撑着要下床，身子才一动，胸口一阵剧痛，向前栽倒，符笙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
“你干什么？”
“不用你管。”
云堇想要挣脱符笙，奈何符笙死死搂住她的腰，云堇掰开她的手指，怒道，“放开我，我们已经分手了，是你不要的我！我要回去取血清！放开我！”
失了理智的云教官转身挥拳，符老板猝不及防，勉强闪避后撞上了身后的洗手台，云堇乘胜追击，反身别臂，把她压在洗手台边缘！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三年过去了，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小孩子了，再说一遍，送我回去，我必须要在规定时间内取走0407的血清，这是城主亲**代的任务，我必须完成！”
重伤未愈的身体，能撑着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已经实属勉强，云堇无法长时间保持高强度的压迫，此刻的她眼前一片模糊，呼吸声越来越重。
体力飞速流逝，耳朵里全是血脉奔涌的声音，冷空气入体，她不得不松开手跪在地上剧烈咳嗽。
符笙揉了揉手腕，转过身看着身前的小姑娘，有些惊讶，这世上还真有能打赢现在的自己的存在。
一瞬间一个奇怪的念头闯入脑海——如果真的存在一个人能够结束自己漫长又痛苦的一生，那这个人一定是云堇。
“咳咳......0407的血清关系到M系列药剂的后续开发......是城主最看重的战略资源......”云堇断断续续的咳嗽，捂着嘴的手心已经溅上了点点猩红。
“咳咳......我不能让城主失望......”
“我要救小芷......要结束末日.......咳咳......送我回去......”
听着这些话，符笙不停地皱眉，眼里却是百年前那场漫天大火的画面，被人追杀的陆之月用尽全力一把推开她，却被烧断的横梁砸中了身体。
染满鲜血的手指最后抚摸过自己的脖子，却来不及留下唯一的那句我爱你。
符笙惊慌失措的抬头望去，黑白色的陆之月和眼前的小姑娘逐渐重叠，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穿回到了百年前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身上。
......
符老板感觉自己被人扼住了咽喉，无论多么努力，空气就是无法再胸腔里流动。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将视线锁定在当前实验室里，看着云堇手心的猩红，她心里那点柔软瞬间被压了下去。
不行，再这么下去她会死的。
“你这个样子回去能干什么？”符笙眼神里罕见的流露出的焦虑，“S 级的人型污染体，就算是我都没把握能取到**血清，更何况你现在伤成这样，去了就是送死！”
云堇定定地望着符笙，她知道符笙说的没错，可是她没有选择的权利。
“末日的每一分钟都得掰开用。”符笙语气越来越冷：“现在离你任务结束的最后期限不到两小时，你觉得两小时内你可以用这幅身体取得血清在赶回中央军复命吗？”
她没等云堇开口，一手捞回跪倒在地上的人重新放回床上，云堇体力耗尽，开始高烧，符笙摸了一下她的额头，二话不说从冰箱里翻出一针退烧药。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想办法就是，但你想去送死。”她顿了一下，针尖对准静脉，“我不同意。”
不顾云堇的挣扎，药物被推入她的静脉，不稍片刻云堇就昏昏沉沉的陷入沉睡。
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符笙静静看了好一会。
她还是以前的样子，对于重要的、在意的人毫不吝啬给出自己的全部，对于认定的、忠于的理想和信念她也会义无反顾走到底，哪怕知道背后是万丈悬崖，也不会后悔。
末日里怎么会有云堇这样单纯又热烈的人呢，符笙想，明明教过人心最可怕，可为什么永远学不会对人设防。这三年在叶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又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符笙叹了口气，替她掖好被角，目光凝在云堇耳后的特殊印记上很久很久，月亮高悬，她缓缓从背包里翻出一个通讯器，接通了一个加密频道，起身走出了实验室。
“喂，是我，符笙......”她点燃了一支香烟，轻轻吸了一口，回身看着实验室大门：“帮我查一下当年逐月计划的克隆体是否真的已经全部销毁......对，还有再帮我查一个人，周子臻，我要知道这个人在叶城是干什么的，什么来路......对，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