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正午的阳光照射进叶城以东麓基山脉14号神庙下的一个隐秘的实验室时,云堇才意识到那句“晒太阳”意味着什么。
符笙一脚踹开锈实验室迹斑斑的大门,狭小阴暗的实验室内顿时灰尘四起。
这间屋子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桌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角落里除了老旧的医疗储物柜和几台悬挂式的平板电脑再无其他,从型号看这些设备像是旧世界的遗留物,符笙却轻车熟路的把云堇推倒在正中间的实验床上,然后转过身一把拉开窗帘,正午阳光洒进实验室里。
神庙所在地的特殊磁场不仅能够阻隔来自污染区异能兽的威胁,还会放大阳光对于抑制病毒的特殊作用。
冬日暖阳却褪去了往日的和蔼可亲,宛如一个正在捕猎的猎手,暴力地将黑暗里的**全部掏出来晾晒。
青灰色的皮肤在阳光下发出“滋滋”声,剧痛在混沌的意识里撕扯,可云堇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
头无力地垂在床边,呼吸极不稳定,符笙低头看了一眼,她脖颈处的那道伤口已经完全裂开,血液沿着锁骨流进作战服内衬,颜色暗的不正常。
“啧。”
符笙皱眉,很快脱去了她的作战服,阳光完整地落在了摊开的身体上,像是某种开关被强行拨动。剧痛让云堇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太阳,却被符笙死死按在原处。
“末日病毒感染,想要活命就必须要在天黑前注射血清,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然而此刻的阳光对于云堇来说是炼狱般的折磨,胸腔起伏失去了节奏,符笙迅速从实验室角落找到心电监护仪,将贴片管路连接好,旧时代的科技开始重新工作。
病毒侵蚀着云堇的五脏六腑,意识开始断裂,痛觉也不再集中,而是化为无数碎片切割着她的每一条神经。
符笙从身后的医疗储物柜里取出约束带捆绑住她乱抓乱蹬的四肢,回身穿上白大褂,再从储物柜下方抽屉里的小型冰箱中取出一只安瓿,但手抖的连续掰了三次都没有掰开。
一百多年过去了,命运还是不肯放过自己吗?
她双手撑着桌沿剧烈喘息,脑子里不断浮现出那场大火中挡在自己身前灰飞烟灭的身影。
符笙摇摇头闭了闭眼,深吸了两口气,稳住慌乱的心神,第四次尝试掰开安瓿。
“砰”,药瓶被掰开,针头抽出里面的液体。
“这是还在开发的实验血清,只在动物身上试验过,成功率一半一半,阿堇......”
“走 !”残留的理智,云堇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眼睛里充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她不想自己的最后时刻被前任看到,尤其这个前任还是符笙。
三年的是是非非已无力再去深究,只求到了最后,还能给双方都留住一点体面。
符笙歪着头看着即将变异的云堇,被约束带困住的四肢已经磨出血痕,但一靠近,她就歪脑袋,无论如何就是不让符笙把针头扎进脖颈处的血管里,还摆出一副深明大义为国捐躯的高尚姿态。
符老板直接气笑了,她知道云堇在想什么,《末日法典》的第一句话写着“为了人类文明的存续,必要的牺牲是至高无上的光荣。”此刻的云堇在明知病毒无解的前提下,拼着最后一丝神智清明,就是想将自己的死利益最大化。
“你不信我?”符笙皱着眉,明明教过那么多次末日下活着才是唯一法则,短短几年不见,小姑娘竟然在危机时刻当断则断的主动放弃生命转而寻求对等的生存资源。
不得不承认,她长大了。
学会算计了。
“行,长本事了,不让我碰也不让我救,就不想活一心求死是吧?”符笙从抽屉里摸出了一把电磁脉冲枪:“那我成全你!”
枪械组装时零件的金属碰撞声居然奇迹般的让云堇安静了两秒,符笙眼疾手快滑步上前,一只手钳制住她的身体。另一只手迅速将针头刺入血管,可血清刚推了一半,云堇忽然抬头,只是一眼,符笙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
她的结膜再次开始充血,瞳孔里情绪正在迅速褪去,只剩下本能的攻击欲。
符笙心猛地一沉。
她产生了抗性?
这怎么可能?
这只血清的原始样本来自百年前的天才科学家陆之月,当时陆之月为治疗终末期心脏病开发了某种药剂,曾拿自己试药,她的心脏病类型极其罕见,对药物中某种特殊的病毒有抗性,而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种病毒是安全的......
云堇怎么会产生跟小月一样的抗性?
一瞬间的迟疑,云堇已挣开束缚,扣住符笙手腕向她的脖颈咬去。符笙翻腕卸力,反手击向侧颈。
闷响过后,云堇的头偏向一侧,符笙却愣住了。
她看见云堇耳后浮现出一道火焰形状的印记,线条古老而锋利,像是嵌在皮肤深处。她清清楚楚的记得,小月耳后也有一模一样的胎记!
心跳停了一拍。
旧画面,旧名字,旧的死亡记录,还有这个不该出现在末世的符号......
百年前那个穿着婚纱温柔的与自己在教堂宣读结婚誓言的女科学出现在脑海,让一向冷静自持的符老板眼中首次浮现出震惊与迷茫
“......怎么可能……”
情绪波动的刹那给了云堇一个极佳的机会,局势瞬间被扭转!
符笙被甩开,重重撞上试验台。
“唔!”还没站稳,云堇挣脱束缚带扑了上来,她的瞳孔急剧扩散,黑色被猩红一点点吞噬。
变异加速了!
云堇的动作快得惊人,手指扣上符笙的脖子时,力道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受过重伤的人。
符笙清楚地意识到,再拖下去,她会彻底变异。
也会真的杀了自己!
不再犹豫,肘击再次落下,角度刁钻本该致命,却在最后一刻被强行收住力道,符笙单膝压上,一只手摸到后腰处的匕首。
刀出鞘。
寒光一闪。
她划开的是自己的手腕!
鲜血涌出,符笙手肘死死卡住云堇的脖子,将腕上伤口抵到她唇边。
“喝!喝下去!”
云堇疯狂挣扎,喉中滚动着低吼,却被符笙牢牢制住,血液涌入咽喉的瞬间,一股灼热自丹田腾起,烧穿了杀戮的**,理智在一点点回笼,云堇觉得被迫饮下的不是液体,而是某种活着的东西。
异化的剧痛在被覆盖,身体剧烈颤抖,她却无法停止吞咽,符笙闷哼一声,脸色迅速苍白,始终没有抽回手。
血液持续灌入口中,某一刻,云堇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实验室里,一个女人微笑着将保温杯递给另一个女人。
“十五!”她脱口而出。
心念一转,符笙瞳孔骤缩!
她刚刚叫了什么?是叫了十五吗?
“小月?!”符笙试探性的开口,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颤抖和柔软,她开始期待身下这个半变异的人类能像百年前那样,亲昵的搂住她的脖子回应她的呼喊。
空气中弥漫着痛苦的气息,符笙紧紧盯着云堇年轻的面容,苦笑了一下。
是啊,陆之月已经死了。
死在了那场漫天大火下的阴谋里,死在了大火中自己无能为力的怀抱里。
眼前这个人,不是她。
“撑住。”
云堇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视线模糊中,只能看到对方衬衫袖口下,一截冷白的手腕和那枚折射着幽光的翡翠指环。
为什么?她想问,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救一个只会带来痛苦厄运的人?
但她说不出话,只能在剧烈的生理反应中,感觉到那只手始终稳稳地按着她,将理智从崩溃的边缘强行拖回。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眼看着云堇吮吸的力度逐渐变轻但瞳孔中的猩红还没有褪去,符笙心下焦急,如果在太阳落山后云堇还无法清除病毒,那一切就结束了。
“吞!吞啊!!给我咽下去!不准停!”符笙咬紧牙关死死将手腕按在她的唇边,另一只手的无名指和中指间却悄悄的泛起了一团白光。
屋外,夕阳开始西下。
屋内,杀意悄然蔓延。
在阳光收束的前一秒,云堇终于脱力地向前倒去,额头却抵在了一个柔软的地方。
符笙的手臂。
好消息,红色的瞳孔变回了黑色。
坏消息,她暂时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了。
“别动。”符笙语气依旧紧张,可手上却温柔地抚摸她的后背:“还没完。”
冷杉香透过血腥气再次进入混乱的反射神经,昏昏沉沉中云堇抬眸看着身前的女人。
她还是和当年一样好看,一头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膀,冰蓝的眸子像是上古冰川,白大褂配着金丝眼镜,清辉夜凝下,像是下了凡的仙人,一副清冷矜贵的高知模样。
“这是哪?”
符笙从柜子里取出干净的纱布和针线:“我的实验室,你差点被变异实验体打死,我带你过来的。”
看着她指尖那点白光消散,云堇疼的声音断断续续:“你刚刚.....是想......”
想杀了我吗?
正在缝合伤口的手指顿住,符笙抬眼正对上她的目光。
“右胸贯穿伤,肋骨断了四根,万幸没有扎穿肺,左臂骨折,但没伤到肌腱。”符笙缝完最后一针,轻轻把人放倒躺在床上,声音带上一丝嘲讽:“启系列机甲在关键时刻护住了你的心脏,这次我还真得谢谢叶城中央大厅里坐着的那个废物。”
缝合伤口的疼痛让云堇暂时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思考,冷杉香像是能够止疼的杜冷丁,让她在痛苦时刻本能的依赖上瘾。
“很疼?”符笙看着云教官皱成一团的脸。
“没。”云堇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谢谢。”
确实很疼,也确实不想告诉她很疼。
“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不对我嘴硬?”符笙从角落里拉来一把椅子,双腿交叠,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一丝疼惜,“对着我说疼不丢人。”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冷又高贵,每一个尾音里都带着淡淡的冷杉香,云堇极度依赖这个味道,像是某种求生本能编织的机制,让她总是下意识的想去接近、拥抱,沉溺,上瘾。
但她清醒的知道,她们已再无可能。
看着云堇难受的蜷缩在床上,符笙轻叹口气,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头发,云堇微微侧了侧身,符笙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说说吧,怎么回事?”符老板神色复杂的收回手,看着云教官苍白的脸:“实在难以想象我亲手教出来的人居然能被揍成这幅鬼样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云堇侧过头,定定的望着古老监护设备上自己的心跳曲线,这些东西只在教科书上看到过,是旧时代主流的医疗设备,在末日医疗体系中,这些来自一百年前的东西早已被淘汰了。
而现如今,正是这些东西在努力的维持着她的生命体征。
可为什么这些遗留物会出现在符笙的实验室里。
又为什么她会如此熟练的操作这些仪器。
云堇迟到了三年的警惕突然在反射神经中亮起了红灯,一个致命的问题浮现在脑海。
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