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的马车在万德楼门口处停下,李衡挑起车帘,从车上跃下。但他并未走远,仍用一只手揽着帘子,随后陆澜又踩着小梯下到了地面。
李奕这个人不愿骑马,就乘着翊王府的车驾回去了,也不知道安排人来接应陆澜,害得她坐上薛家的马车。李衡是与薛大人一起来的,所以他坐得倒适意,陆澜则尴尬不已,只能不断看向窗外。
许是察觉了她的异样,马车行至半途,他又改口要去附近的万德楼,陆澜也未作声。
门口的店小二见着二人身着锦袍,就嬉笑着贴上来:“二位客官,来万德楼品一品咱们掌柜新酿的酒吗?我保证是好酒!能香飘十里!”
“天字号厢房。”李衡话刚落,一粒碎金就被抛向了店小二怀里。
“诶!好嘞!二位贵客请上二楼。”
店小二在前头带路,李衡与陆澜并排走在后头。
她用手肘碰了下他,好奇道:“你的钱袋子一下子这么鼓了?”
若是其他皇子陆澜定不会作此问,可面前的是七殿下李衡,曾经在宫中差点饿死的无宠皇子。她这些年将每月俸例生生分成三份,一份贴补陆家,一份给予京城外的妹妹,剩下的那份就留给李衡,只有这样李衡才熬过了最困难的几年。
所以他出手包下一间天字号厢房,是一件很稀奇的事。
李衡微微侧头,答道:“不是一下子,是费心劳累了两个月换来的。”
“有了俸禄就是不一样,人都阔绰起来了。”她竖起一个拇指,朝他比划了两下。
上了二楼,小二开了一间厢房的门。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圆桌,还有一张软榻贴着半开的窗户,熏香的烟雾萦绕在香炉周围,飞高后又飘散不见,屋内灯火通明,各个角落都被烛光照亮。
二人在一旁入座,店小二端着几盘凉菜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李衡拦下他要布菜的手,说道:“将菜都换成红豆饼,荷花酥,茶酥之类的点心。”
“是,客官。”
陆澜轻笑一声:“我若是吃不完怎么办?”
“那就让青栀也吃些。”
她瞪他,嗔怪道:“青栀近几月身子都圆乎了,都是吃你送的糕点吃的。”
李衡笑而不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店小二上齐点心后就退出了厢房,还将门紧紧关上。李衡正了正神色,准备聊聊正事:“皇嫂方才缘何在那处?”
陆澜没瞧他,将茶酥送入口中,随后淡然答道:“跟着你去的。”
“我知道。有脚步跟着,我自然察觉得出,也知道是皇嫂的步子。”
陆澜听后拧起眉,疑问道:“你既知晓是我,那是在问什么?”
“与江小姐告别后想立马离开,却想起皇嫂还在那处,于是放慢了步子,等皇嫂追上来。”他盯着她吃点心的动作,微卷的眼睫盖住了眸子,“却迟迟不见人影。”
她听后差点被噎死,只得用茶水顺顺。
这小子没事吧?一个被跟踪的还要等跟踪的人追上来……
“我蹲在角落太久,脚麻了,要歇会。”
他思索片刻,又问:“那皇嫂怎的不叫住我?”
“……”
陆澜不想再扯这个,便调转了话头:“你与江小姐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这回轮到他沉默了。
“你这般决绝,不给她留半点回转的余地。”她轻声开口,“是因为你有喜欢的人吗?”
少年垂下头,额前的碎发掩住了深邃的眼眸,仍是缄默。
“你不答话,那应当是真的了。”陆澜朝他凑近了些,“怎么未曾听你提起过呢?是这两个月相识的吗?”
“皇嫂。”他终于回话了,“没有,我没有喜欢的人。”
“那真是奇了怪,既然没有喜欢的人,又为何……”
“皇嫂既都听到了,也应当听到了我不愿为了攀附权势而娶一个我不喜爱的女人。”李衡赌气般地对视上她的目光,眼尾染上了嫣红。
“这……”她一时竟无言以对。
李衡这话虽说得不错,可他毕竟还年轻。人在年少轻狂时,就有勇气将一些分量很重的话随口说出。谁年少时不曾狂言过?最后事与愿违,才发觉天命弄人。
陆澜嫁为人妇后过得也并不幸福,所以她更是不得而知两情相悦的有情人在一起是何模样,也不知李衡究竟为何如此执着,就算心里还没有喜欢的人,也要留着那个位子。
可这种憧憬陆澜也曾有过,只是时间一磨,就忘了个七八分,消散在空无一人的流芳阁中。
“话虽这么说,但你就这么笃定,你不会喜欢上江语桐吗?”
李衡在桌下的手攥紧了衣摆,压抑着什么似的:“我从来没有这么笃定过。”
她又觉奇怪,难不成李衡其实是很厌恶江语桐的?所以怎么样都不肯松口,也死活不愿与她有纠缠。
可是,为什么呢?
江侍郎将这个女儿教导得温柔得体,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那含情的双目稍稍一瞥不知勾走了多少男人的魂,这样一个人会被李衡讨厌吗?
难道是他们有过矛盾了?
也不大可能。江语桐心悦着李衡,二人并不是相看两厌。
想来想去没有头绪,她只能试探地询问:“那你觉得江小姐怎么样?”
“江小姐……她……”他似乎在努力回想。
陆澜十分期待他的回答,但李衡答了半天一直“她她她”,没说上来一个词,便有些无语:“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她的事……”
“……”
他有些丧气,手指敲了敲茶盏,半晌才道:“不都说过了么,只是几面之缘,我是江府来得勤,不是见她见得多。”
“你日后还是免不了与江淮远共事,江府来得多,见面的机会不也多吗?”
此言一出,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眼底翻涌,看得陆澜心里生出一种不自在之感。
“皇嫂很希望我娶江语桐吗?”
“……”
这一句质问般的话让她不敢再与他对视,也没有立即回答。
她很希望李衡与江家结姻亲吗?
很希望吗?
在这京城之中,论家世,论品性,江家都已是最好的选择。她与李衡相伴多年,早已将他视作亲弟,二人利益相同,患难与共。他若能完全攀附上江家,于陆澜而言是好事一桩。
既是如此,心中又为何迟疑?
也许是希望他飞黄腾达,又希望他拥有幸福,拥有陆澜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的幸福。
这寂静中连呼吸声都被放大,突然陆澜叹息一声。
“我只盼你幸福喜乐。”
李衡猛地抬头。
“不愿意娶也罢了,来日定要与心爱的人相伴一生,好吗?”她眼中氤氲着水汽,声音有些哽咽,嘴角挂着苦笑。
“皇嫂……”他放下手中的杯盏,抬手就想拭去陆澜脸颊的泪水,可被她侧身躲过,那只手就这样僵在原地。
“时候不早了,改日再聚。”
陆澜说罢,起身离开位子,径直朝楼下走去。而李衡对着那只停在半空的手盯了许久,那滴泪宛如一枚生锈的钉子,将他钉住一动不动,锈迹触碰到血肉,连带着五脏六腑一起疼。
他知道皇嫂不完全是因他而哭,但也只能无力地旁观她的痛苦,连擦去那滴泪的资格都没有。
少年慢慢地走到窗边,伸手把半掩的窗棂推开,视线往下,陆澜上了另一辆马车,往翊王府方向而去。
翊王府……
白日里在宴会上,他一来陆澜就直愣愣地瞧他,那眼神像在打量什么新鲜事物,令李衡不禁发笑。后来要朝宾客敬酒,他抻着头向前头看,瞧见陆澜紧贴着李奕,还替他应对着薛大人,鬼使神差间就越过众人,走到了她的面前。
这次李奕出言讥讽,他终于有底气反击,他终于不用再忍气吞声,句句奉承。早晚有一天,他身边的这个女人也不用再委曲求全,而是能按自己的意愿活着。
*
青栀早早就在府门候着,等了许久只见到一辆陌生马车驶来,她快步上前,搀住里头伸出的手。
“殿下也真是的,居然自己先回来了,也不安排人接娘娘。”
陆澜两步跳下,握紧了她的手:“早知道去时与他乘两辆车了,你呢,可有查到什么?”
青栀左右张望,旋即朝她点点头。
今日出门时李奕还问陆澜身边怎么不带人,她只称青栀染了风寒,许她歇息一日,实则她是去暗中调查陆家的事。
青栀压低声音,贴着陆澜的耳朵说:“奴婢去时,柳家刚好来信。”
“什么?!”陆澜脚步一滞,凤眸瞪大,“舅舅来信了?”
“是的,但奴婢当时一心着急追那线索,就没有细细分辨信的真伪。”
陆澜定了定神,又加快步子朝流芳阁走去,急促回道:“无碍,待会我亲自去比对字迹。”